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断肠人在天涯

作者:养了萌字数:3371更新时间:2026-07-13 16:28:53
  这样行路有了十来日。
  他们只在沿途的客栈短暂停留,用以洗漱饱腹。
  齐雪日坐夜坐,坐得皮肉又僵又麻,骨头酸得快要散架,起初的兴奋劲儿也被磨没。
  即使是全然陌生的地方,她也只剩一些干巴巴的问话。
  倒是慕容冰,不知何时何地起,渐渐不复一字千金的冷漠。
  这日晨醒,马车行过一座小镇官道。
  齐雪看街上空空荡荡,铺面门板紧闭,奇道: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街上不见人?”
  慕容冰靠在车壁,翻着手上的书卷,头也不抬道:
  “此地多商旅,晚间贸易繁盛,久而久之便成了夜市。商户与居民晨起都比别处晚半个时辰。”
  齐雪回头,有些崇拜道:
  “你怎么什么都懂?”
  “来桐州前,我翻阅过附近州县的风土志。”慕容冰轻描淡写地作答。
  齐雪点点头,沉默片刻后:
  “那么......我们已经临近桐州了?”
  “是,”慕容冰翻过一页,“最迟后日能到灵桥县。”
  齐雪忽然很轻地:“应笙一定到家了......这会儿或许正在救人吧。”
  慕容冰抬眼,望见她失魂落魄的情状:
  “你若想她,再捱几日便能见着了。”
  齐雪摇摇头:“我们还没有这么亲密。”
  随后,她满目忧伤:
  “只是,我和她一样......我......”
  “你什么?”慕容冰追问。
  齐雪颦着眉,无奈地望向窗外交替不止的风景。即便说出口,也不过徒增悲伤。
  她一度说不出话。车中便跟着安静。
  无声无息地度过白日,慕容冰终于放下书卷。
  他看了她好一阵。
  残阳如墨,勾勒着她的侧影。
  “你究竟是怎么了?”他问。
  齐雪说话闷闷的,“我喘不过气!”
  她转头看着他,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你能不能让他停车?我要下去透透气。”
  慕容冰见她的确伤心得很,便不多问,朝车辕吩咐一声。
  马车在一座石桥旁停住,齐雪跳下车时步履还有些踉跄。
  桥下流水潺湲,晚照铺陈水面,迎风流金,随波浮沉。
  齐雪徐徐地登桥,走上最高处,凭栏静立。
  秋空澄明广阔,晕染着暖黄的霞光,临河步道都是各回各家的百姓。
  如此旷远的天地,该是谁都能寻到一处安身的。
  可是真正的、长久的家在哪儿呢?
  她的家在哪里......
  不是南阁,亦不是宫苑任何地方。
  不是溪口村与薛意相依为命的小院。
  是她回不去的世界。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她轻声细语,一缕缕被晚风拂散。
  她宁肯一世懵懂,也不要凄凄惨惨地为了什么肝肠寸断。
  泪水倏然滑落。
  齐雪先是沉默地哭,颗颗泪珠在石栏跌碎。继而抑制不住哽咽,肩头颤动,她一手扶栏,半身微微前倾,宛如要将愁绪付与逝水。
  慕容冰在桥下隔着数十步望她。她哭得哀恸,是他未曾看过的。
  暮色流水环绕着她,衬得她尤为动人。
  见她身形倾了再倾,摇摇欲坠,好似下一刻就会翻越石栏。慕容冰心口骤紧,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
  他在担心什么?恐惧她失足坠河么?害怕她主动投水么?纵然她溺死,自己不过是少一个可供解闷的下人!
  可他愈是站着不动,掌心竟被薄汗渗透。
  齐雪哭了好一会儿,逐渐平复。
  她用袖子胡乱拭去残泪,微微抬颔,深吸一口气,复又绵长地吐气。
  齐雪转身下桥,走到慕容冰跟前,眼眶尚有潮湿与桃红。
  她声有余咽,尽力装作无事:“我让你等急了。”
  慕容冰注视她湿漉漉的眼睛,稍稍迟了一息才说:“没有。上车吧。”
  齐雪“嗯”了一声,过去爬上车辕,矮身钻进车厢。
  次日午后,马车驶入灵桥县。
  刚入城门,就有一股铺天盖地的恶臭。
  齐雪掀开帘子的刹那,恨不得一巴掌打死自己。
  她竟还有闲情在那破桥上面伤春悲秋,白白耽误时间!眼前的景象让她立时满心愧恨。
  灵桥县的街巷与她所想的鱼米之乡简直有云泥之别。
  街道两侧草席相连,临时搭建的雨棚下躺满卧病之人,他们大多气息奄奄,少有微弱的呻吟,甚至已经有人断了气,还没来得及搬走遗体。
  同时,也有系着丝巾、遮住半张脸的人在房屋进进出出,好的能端着药,不好的情况即是搬出一盆血水、一盆秽物。
  轻症与重症便是这样隔开的,若病情突然危急,生者身侧躺的或许就会是前夜才死的人。
  齐雪的手攥紧了车帘,抖得不成样子。
  这还是人间么?这难道不是地狱!
  眼前患病的人,老幼妇孺皆有,脸上无不万念俱灰,被折磨得失去了活人该有的精神。
  齐雪从未感觉到,原来她往日的哀戚对世上很多人而言都是一种奢侈。
  生命危亡之际,他们只想活下去,哪有多愁善感的资格?
  马车无法逾越道路上横躺的躯体,一时难以前进。
  秦昭云勒住缰绳,正要找地方停靠。
  齐雪拉着慕容冰跃下车,几乎是往赈医署狂奔。
  临时赈医署设在官府偏远,门前攒聚数名求药求物资的百姓,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见了生人也无心打量。
  齐雪拉着慕容冰的手,心急地拨开人群入内,只见两三个太医在长案边对着病人用药的记录沉思。
  “殿......”一名太医听到动静抬头,他认出慕容冰,急欲下拜。
  慕容冰制止他,沉声道:
  “宫外还要那些繁文缛节干什么?更何况是这种境地!我来时未命人打点,你们也切勿宣扬我的身份。”
  太医闻听此言,面面相觑。
  三皇子自幼性情乖张,近年来虽有在民生事务进谏立功,名望依旧扭转不及。没想到他已能说出这样通情达理的话来。
  正当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齐雪回头看,映入眼帘的恰是应笙那张疲倦深重的脸。
  应笙手里是今日记录的用药情况,身后有一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料是本县官员。
  她看见齐雪,眼底闪过片刻的惊讶,已然失去欢喜的气力。
  齐雪看着应笙就要叩拜慕容冰,疾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臂:
  “你就是应笙吧?这是我家、我家莫大人,有钱财拮据的地方尽管提。”
  她又是给应笙使眼色,又是暗示慕容冰点头配合。
  虽说齐雪演技拙劣,幸而那医官也无心去细想。
  他琢磨着这位莫大人也算不得什么大人物,毕竟真贵人谁会傻到亲临险境?
  救民心切之下,他开口便不客气:
  “正好人手短缺,昨儿又病倒个来打下手的。莫大人,这位小姐,你们快跟着应笙去帮忙,万事听她的!”
  齐雪禁不住看向慕容冰,怕他不服应笙。
  慕容冰却挑挑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眸中意味分明是:
  看来也不必给她封官以得人心了。
  那本县官员说罢,跑到太医那边连连鞠躬:
  “方太医,这回是真的求您......那湘儿从小没有爹娘,孤苦伶仃,我实在看不得她就这么等死!你们想想,假如是你们的女儿......望您大人有大量,再帮帮看,试着救她啊!”
  齐雪二人跟着应笙出门,应笙将两帕素帛塞给她和慕容冰,自己系好巾帕遮住半张脸。
  “系牢了,千万别摘。”她吐字极快,雷厉风行,与在宫里时大相径庭。
  齐雪依她所言,随后又不放心地看了眼赈医署:
  “应笙,那湘儿在哪里,我们......”
  “你不要滥用感情!这又不是你言出法随的地方!”应笙厉色凶道。
  齐雪被她喝得一愣,脚步顿住。
  应笙转过身来,严肃地教训道:
  “湘儿病重到时时都要人陪护,要吃三个人的药才有一丁点救回来的可能,就算暂时脱险,过量服药的后果就是变成残废!你什么都不懂,甩手给我有用吗?!”
  好几年,很少有人这样对她吼叫。
  齐雪满腹委屈,却深知不是表露的时候。
  “对、对不起,你别生气嘛.....”
  “你不要哭!眼泪打湿那块布就作废了,不要刚来什么忙都没帮上,还白白浪费东西!”应笙说完要紧的,才略带随和问她,“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更多人因为湘儿一个丧命吗?”
  “我明白了。”齐雪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挨着慕容冰更近。
  应笙心里诸多不忍,可她若不是这样的态度,总会给旁人留希望,一来二去争执间让无数人的生命流走。
  秦月仙,你不要怪我,我也是不得已的。
  应笙带着他们往灾情严峻的地方去。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