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坏的情况

  码头灯火通明，将傍晚昏暗的天色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游艇的白色船体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船身像一座移动的奢华海上别墅。海浪轻轻拍打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但听在沉芷耳中，却像是不祥的倒计时。
  礼车停下，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沉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宋泽，他面色如常，率先一步下了车，然后绅士地转身，向她伸出了手，将她扶下来。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无可挑剔。
  但沉芷搭上他手的那一刻，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和不自然的颤抖。
  他在强行控制。
  “宝贝，放松点。”沉芷借着下车的力道，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快速说了一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宋泽没有回应，只是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手臂重新曲起，让她挽住。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平视前方，什么话也没说。
  苏天浩带着林烟和几位重要的宾客，早已站在登船口迎接，笑容满面，热情洋溢。
  “宋总，宋太太，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苏天浩上前一步，用力握住宋泽的手，目光在他脸上不停地游走。
  宋泽的手与苏天浩一触即分，声音平静道：“苏总客气。”
  他甚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态度疏离却挑不出错处。
  他没有看那艘船，也没有看海，目光始终落在苏天浩脸上，是一种纯粹的、商业式的应对。
  沉芷心中稍微定了定。
  很好，他撑住了第一关。
  “宋太太今晚真是明艳照人。”林烟笑着挽住沉芷的另一边手臂，亲热地说，“这身墨绿色真衬你，和宋总站在一起，真是般配。”
  她的话像是恭维，眼神却不时瞟向宋泽，观察着他的反应。
  “林小姐过奖了。”沉芷微笑着应付。
  “来来来，快请上船，就等二位了。”苏天浩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登船板铺着红毯，延伸到灯火通明的船舱内部。
  宋泽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沉芷更自然地倚靠着他，仿佛一对真正恩爱的夫妻，他们俩一同上了游艇。
  踏上甲板的一瞬间，海风更大了些，吹动了沉芷的发丝和裙摆。
  刚上船，沉芷就感觉宋泽越来越不对劲了。
  宋泽的脸色开始不自然，但他立刻稳住了，并且下意识地将揽着她腰肢的手臂收紧了些，好像这样会让他好受些。
  不过，这个动作自然也没有逃过苏天浩的眼睛。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船舱内部装饰得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流光溢彩，觥筹交错。宴会厅正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而侍者也有序地端着酒水穿梭着。
  但沉芷却敏锐地感觉到一种异样。
  这艘船的内部装修风格，带着一种过时的奢华感，像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流行款式。
  按道理说这种装扮，这些追求时髦的上流人士是不会喜欢的。这应该是苏天浩有意为之。
  墙壁上悬挂的一些装饰画，题材多是海洋、帆船，色彩浓郁得近乎压抑。
  空气里弥漫的香氛味也是一种有些年代感的味道。
  沉芷的心沉了下去。
  苏天浩果然用心险恶，他把整个船舱的环境都刻意复刻成某种可能存在于宋泽记忆中的、与那场海难相关的场景。
  宋泽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船舱，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沉芷感觉到他揽着她的手臂也变得更加用力，甚至让她感到了一丝疼痛。
  他在硬扛。
  陈毅景医生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水，看到他们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苏天浩将二人引到主宾区落座，亲自为他们斟上香槟。
  “来，宋总，宋太太，先喝一杯，庆祝我们今晚的聚会。”他举起酒杯。
  宋泽没有碰杯，只是淡淡地说：“我开车。”
  理由充分。
  苏天浩也不勉强，自己喝了一口，笑道：
  “宋总还是这么谨慎。说起来，这艘游艇可是我费了好大劲才从一位老朋友手里盘下来的，性能一流，尤其适合夜航。”
  “宋总对航海有研究，待会儿可要多多指点。”
  他又将话题引向了船和航海。
  宋泽端起面前的苏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回答：“苏总说笑了，我只是个商人，对航海一窍不通。”
  “哦？是吗？”苏天浩挑眉，笑容意味深长，“可我听说，宋总年轻时，可是很有些航海方面的心得啊。是不是，林小姐？”他将话头抛给林烟。
  林烟立刻会意，娇笑道：“是呀，我也听圈里一些老人提起过，说宋总家学渊源，对船舶很有研究呢。可惜后来……”她适时地住了口。
  这是在用流言和暗示，持续向宋泽施压。
  沉芷感到宋泽的身体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她必须打断这种围攻。
  她端起自己的香槟，笑着对苏天浩和林烟说：
  “苏总，林小姐，你们就别打趣他了。他呀，就是纸上谈兵，真让他上船，怕是比我还晕得厉害呢。”
  “晚宴什么时候开始呀？我今天忙着做美发沙龙了，倒是没怎么吃饭了，现在肚子倒有些饿了。”
  苏天浩看了沉芷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面上依旧笑道：
  “宋太太说的是。不过，在晚宴开始前，我还有个小小的助兴节目，算是今晚的第一个‘惊喜’，相信宋总一定会感兴趣的。”
  他拍了拍手。
  音乐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苏天浩站起身，走到船舱前方的一个小舞台上，拿起话筒，笑容可掬地说：
  “诸位，感谢赏光。在享受美食和美酒之前，我想请大家欣赏一段珍贵的私人影像。这是我从一位收藏家朋友那里得来的，记录了一段关于勇气、亲情与大海的往事。相信能让大家对生命有更深的感悟。”
  私人影像？勇气、亲情与大海？
  沉芷的血液瞬间变冷了，她猛地看向宋泽。
  宋泽的脸色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灵魂，僵在了座位上。那双一直强行维持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无法控制地露出了崩溃的恐惧。
  苏天浩的惊喜根本不是言语试探，而是最致命的一击。
  他要当众播放与那场海难相关的影像，他要将宋泽最血淋淋的伤疤公之于众。
  船舱的灯光暗了下来，只有舞台上的投影幕布亮起。
  苏天浩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幕布上，开始出现略显模糊的家庭录像画面。
  画面里有着碧海，蓝天，一个穿着连衣裙的、笑容温婉的年轻女人，正对着镜头招手。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七八岁、表情有些腼腆的小男孩……
  “不——！”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座位上弹起，碰翻了桌上的酒杯，酒液被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灯光下，宋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双手死死地抱住头。
  沉芷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而苏天浩正站在舞台上，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