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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距离、拒绝

作者:咕且字数:5171更新时间:2026-09-17 13:07:26
  关罄繁发语音的时候,蒋明筝和池追正蹲在果园边上,跟当地的主播学怎么在镜头前自然地介绍苹果。关罄繁靠在树干上看了他们一会儿,发现这俩人一个比一个有意思。这几天相处下来,她算是看明白了,蒋明筝和池追是这八个人里真正内向的那一类,不是社恐,是那种不需要社交能量的人,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能站在角落绝不站中间。
  所以她提出自己不想上镜、只想在幕后操作的时候,本以为这俩人会面面相觑然后推脱一番。结果蒋明筝几乎是第一个举起手的,举完之后还怕她不放心,又补了几句,说自己大学当过广播站站长,还主持过年会,虽然不是专业主播,但起码不会冷场。语气很平,没有刻意表现,也没有故作谦虚,就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关罄繁见过的聪明人很多,捧着她、顺着她、勉强自己的人更多。但蒋明筝不一样。她能看出来,蒋明筝对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有点像崇拜,又有点像好奇,总之不是那种功利性的讨好。而这件事上,蒋明筝是真的想上。不是因为想在镜头前露脸,也不是因为想讨好谁,大概只是因为那些果农站在太阳底下,抱着装满苹果的竹筐,用那种“你们是大城市来的贵人吧”的眼神看着他们。
  蒋明筝心软了。
  关罄繁发现自己越来越看得懂这个人了。蒋明筝有一种无可救药的善良,对她是这样,对池追也是这样。池追看蒋明筝的眼神,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意思来,但蒋明筝偏偏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客气、周到、保持距离,既不给人希望也不让人觉得难堪。而对隋致廉——昨晚她虽然喝了酒,但没到断片的程度。她记得清清楚楚,蒋明筝在酒桌上几次看向那个喝闷酒的男人,记得她追出去之前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要说蒋明筝对隋致廉一点意思都没有,她可不信。
  但这不重要。关罄繁不在乎蒋明筝对谁有意思,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隋致廉那副永远滴水不漏的假面,到底能不能被撕下来。
  只要能让他露出破绽,她不介意推一把。至于这个过程会不会伤到蒋明筝,她深表遗憾,但遗憾归遗憾,不妨碍她继续往前走。补偿她会给到位,而且给得漂漂亮亮,让对方连怨都怨不起来。毕竟,她已经许诺了蒋明筝一个愿望,不是吗?一个愿望换一颗棋子,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想着,关罄繁没再去管那头学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她转身进了屋,找到总负责人和驻点的政府干部,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有人在前头冲锋陷阵,后勤这块她总不能做得太寒碜。既然要干,那就干得像样点,至少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你确定可以?”
  蒋明筝见那个帮她们熟悉脚本的主播终于被叫走去处理别的事了,赶紧凑到池追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问完之后她自己先犹豫了一下,表情里带着点“我是不是太小看你了”的不好意思,那种欲言又止的模样直接把池追逗笑了。
  “当然可以。”池追拿着脚本,笑眯眯地看着她,“你不会觉得我有镜头恐惧症吧?”
  蒋明筝被他笑得有点窘,嘴硬道:“我没那个意思……”
  “我也算三分之一公众人物吧?”池追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好歹也上过几次领奖台,被摄像机怼着脸拍过好多回了。这点临场能力还是有的,你放心。”
  他说“你放心”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意放软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太安分的猫。
  蒋明筝却没被他这套糊弄过去,白了他一眼:“少贫。下午要直播三个小时,和你平时那些赛后采访不一样。采访再长也就十来分钟,问答都有套路,稿子也有人帮你准备。直播带货是另一回事,你得一直说话,不能冷场,还得接得住观众的弹幕,遇到刁钻的问题要当场圆回来,体力消耗和心理压力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她说完这一长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万一说错了什么,会对你有影响。就像你说的,你是公众人物。直播间里什么人都有,截图录屏一条龙,你今天说错一句话,明天就能被剪辑成十个版本挂遍全网。我不想到时候因为你帮我顶了这个活儿,反而惹一身麻烦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翻手里的产品资料,翻了两页又停下来,像是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太重了,又轻声补了一句:“所以你要是觉得不行,现在就告诉我,我一个人能上,你别硬撑。”
  “姐姐,我不是两年前只能躲在你身后的小孩了。”
  池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他发现蒋明筝现在照顾他的样子,和当年在川藏线上没什么区别。是好意,他领情,也很受用。但这种好意让他觉得,自己在她的世界里永远只是一个“弟弟”,一朵需要被小心呵护、搬进温室里的花。可他是个男人。
  他早就不是那个小孩了。
  “我二十五了。”
  他说完这句,目光灼灼地盯着蒋明筝。那眼神里没有怨,没有急,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摊牌的认真。蒋明筝被他盯得不自在,立刻低下头去,假装继续翻手里的脚本,纸张被她翻得哗啦作响。池追知道,这人又开始冷处理了,装蜗牛,把头缩回壳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这一次,他不想退。也不想再懂事了。
  就像今天早上在别墅院子里那场折返跑挑战一样。节目组在草坪上划了三条线,三个男嘉宾站在起点,规则很简单:一分钟内折返次数最多的人获胜,奖品是可以优先选择未来五天的约会搭档。哨声一响,他就冲了出去。
  第一次折返,他用尽全力,鞋尖碾过草皮,身体压得很低,转弯时手掌撑地借力,动作干净利落。第二次,第三次,他的呼吸开始变重,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他没有减速。第四次,小腿开始发酸,乳酸堆积的感觉像火烧一样从肌肉深处蔓延上来,他咬着牙继续。第五次,第六次——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跑了多少个来回,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发疼,他顾不上擦,眨眨眼继续跑。脚下被草皮绊了一下,他踉跄了半步,稳住重心又冲了出去。
  不是为了镜头,不是为了面子,甚至不是为了那个所谓的“约会搭档”。他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可以做到。他可以成为那个被选择的人,而不是永远站在角落里等别人来照顾的那个小孩。
  计时器响起的时候,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滴进泥土里,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额前的碎发被汗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裁判报数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成绩——第一。
  他直起身,转过头,越过人群,看到了站在树荫底下的蒋明筝。她没有看他,正在低头跟虞佩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池追看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忽然觉得刚才那六十秒里所有的酸痛和疲惫都值了。
  摄制组的人走过来,笑着问他:“池老师,第一名可以选择你未来五天的约会搭档了,你想选谁?”
  他接过话筒,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假装思考。他看着那个方向,开口说了一个名字。
  “蒋明筝。”
  “嗯。”
  “你听到没。”
  池追看着对方依旧不搭理自己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一声。他没有再等,干脆把脸侧过去,整个人弯下腰,凑到她跟前。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掌宽,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颤动的频率。
  蒋明筝正低头翻脚本,忽然感觉一道阴影压下来,下意识一抬头——一张放大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躲,却忘了自己坐的是那种矮小的折迭马扎,重心本就不稳,这一躲整个人连人带椅子朝后仰去。
  “哎——!”
  她还没来得及做好摔个四脚朝天的心理准备,手腕就被一把攥住了。池追的反应比她想象中快得多,几乎在她后仰的同时就探出身,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捞了回来。
  力道收得恰到好处,没有把她拽进怀里,只是把她扶正,让她重新坐稳。然后他松了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得逞后的得意:“你看,你不理我,差点摔了吧。”
  蒋明筝坐在小马扎上,仰头看着他,心跳还没平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谢他。
  最终她还是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池追也跟着站起身,笑眯眯地看着她,眼角眉梢还带着刚才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蒋明筝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果园里的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别闹了,宁维桢。”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果树丛中。
  池追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点一点凝固在脸上。他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抓住她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可那股温度正在迅速地冷却下去。
  他是宁维桢。
  宁家,四代军旅。祖父早年在世退休那几年,在军区大院依然说得上话,逢年过节登门拜访的老部下能从初一排到十五。父亲如今还在北部战区挂着衔,肩上那颗星是多少人熬了一辈子也够不到的位置。大哥在作战部队,二哥在机关,大嫂是军区总院的副主任,二嫂家里也是地方上的实权人物。几个叔伯不是在要害部门就是在地方上握着话语权。整个家族从上到下,规矩森严,门第分明,连年夜饭座位顺序都是按资历排的,没人敢坐错。
  他从家里跑出来,改了名,换了姓,一头扎进赛车场,把自己晒脱了一层皮,练出了一手好技术,在圈子里混出了点名堂。至于这个节目与其说大哥大嫂希望他找到什么恋爱对象,更是他们希望世人看到宁家的小儿子宁维桢不是你们可以用无聊的性取向绯闻呷闹中伤的人。
  他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在出格,每一步都在踩线。他知道家里有些人并不赞成,只不过大哥压着,还没人敢出手罢了。
  而蒋明筝,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
  她叫他宁维桢,不是在提醒他,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什么。所以你那些心思,我都明白,但我不能接。池追站在果园里,风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速干衣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刚才折返跑时那种拼尽全力的冲动,此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使不上劲。
  他真的可以为了她不做宁维桢吗?
  蒋明筝走了。她没有回头,步子平稳,脊背挺直,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心里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她从头到尾都知道池追是谁。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一个赛车手,技术那么好,气质却不像普通车手。那种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和分寸感,不是赛道能练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后来她留了心,查了一下,又托人问了问,名字对上了。
  宁维桢。宁家最小的儿子。
  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俞棐。但俞棐大概也知道。俞家的圈子就那么大,和宁家虽无深交,却也彼此闻名。她甚至想过,俞棐两年前查池追,未必只是出于吃醋,他或许是想用对方的身份背景来提醒她、甚至吓退她。她知道这么想俞棐有点狭隘,但她和俞棐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可以容纳这些狭隘的。她照顾他,他依赖她,他们之间有超越爱情的亲情和默契,而那些小心思、小算计,恰恰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信任的一部分。
  所以她不怪俞棐,也不怪池追。她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宁维桢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宁家那样的门第,她进去干什么?她连想一想都觉得累。她这辈子最大的野心,不过是把慈善基金做上线,把于斐照顾好,偶尔接点喜欢的项目,日子过得自由自在。她不想被任何庞大的体系裹挟进去,不想去学那些复杂的规矩,不想在任何一个饭局上赔笑脸、揣摩别人的弦外之音。
  她大学就见过那种生活不是吗,她知道自己不适合也不想合适。
  所以她对池追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客气、友好、保持距离。不给他希望,也不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她不是没有心动过,极端天气下的彼此依靠难免会生出不该有的错觉。池追很好,年轻、真诚、热烈,像一团烧不完的火。
  但那团火是属于宁维桢的,滋养这团火的是那个她够不到的世界。
  她走到果园另一头的简易棚子下,跟驻点的村干部打了声招呼,接过对方递来的产品资料翻了翻。过了一会儿,池追也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翻开自己那份脚本,低头看了起来。两个人隔着那张塑料桌板,各看各的资料,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产品的问题,语气正常得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蒋明筝把注意力拉回到手头的工作上。她分析过这家果园之前的直播数据,也翻过他们过往的直播切片,又跟当地融媒体中心派驻的工作人员聊了小半天,基本摸清了问题所在。现在助农直播赛道卷得厉害,光是卖惨已经没人买账了,消费者要的是真实的产地溯源、过硬的产品品质和有趣的内容输出。这家果园之前的直播效果不好,问题不全在产品上,主播的表达方式和直播节奏都有优化空间。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框架,现在需要把这些想法落到实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池追。他正低头在脚本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翻自己手里的资料。
  算了,至少她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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