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晚上长野就觉得不太对劲
那种不安感最早萌芽于叁天前的夜里,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周中夜晚,吃过晚饭后两个人先各自忙了一会,又抱在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了部老电影,将近十点钟才回到房间里,冬天暖气开的很足,空气干燥而持续工作的加湿器发出的细微水汽声。
长野正从衣柜里抓起浴巾准备去洗澡,川圆原本坐在床边一侧翻看画册,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
长野停下脚步,右手抓着浴巾搭在肩膀上,用眼神询问她:需不需要我回避,或者出什么事了?
川圆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只是普通的电话,便让长野先去洗澡,长野看着她按下接听键,便没再多想,转身进了浴室。
磨砂玻璃门隔绝了交谈声,只有花洒喷涌的水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等长野洗完澡吹好头发出来后一眼就看到川圆正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坐在那里,手机已经被收起来了,但那本画册却一直停留在她洗澡前的那一页。
川圆低着头,细碎的发丝遮住了神情,长野把湿毛巾挂好,走过去想确认川圆的状态,却被抢先一步关掉了灯。
黑暗中长野摸索着爬上床从后面抱住川圆,低声询问着“小圆,还好吗?”
川圆轻微的摇了摇头并没有出声回答,长野正想开口问是谁打来的电话时川圆转过身主动拥住长野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胸口,长野就此打住了她过于旺盛的好奇心与占有欲,川圆此刻很需要她这就足够了。
长野轻拍着川圆的后背,一手捋顺川圆柔滑的长发,直到怀中的人呼吸平稳、肌肉不再紧绷后才入睡。
第二天一早,长野照常去公司处理新版本的上线测试和BUG。中午时分,她破天荒地推掉了一个内部会议,驱车回到公寓附近带川圆在一家洋食屋吃午餐。
“今天身体不舒服吗?看你脸色不太好”长野把一块煎得金黄的玉子烧夹到川圆盘子里,试探着问道。
“还好,可能是换季的原因”川圆拿起筷子,机械地拨弄着盘子里的米饭,视线偶尔落在窗外的某处虚空,半晌才收回来。
饭后,川圆想回学校图书馆预习功课,长野开车把她送到了学校门口,看到川圆抱着帆布包消失在视线中后才离开。
晚上回到家时,公寓里还是一片漆黑,川圆还没回来。
长野换上家居服进了厨房,一边熬着高汤,一边给川圆打去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地下铁运行时的隆隆声和报站音。
“我在回来的地铁上了,很快就到”川圆的声音在东京地下铁嘈杂的噪音声中很平静。
约莫二十分钟后,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川圆推门进来,身上除了原本的帆布包,还额外抱了几本厚重的书。
她看起来有些脱力,把书往玄关的小几上一搁,便弯腰脱鞋。
长野关掉火,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目光却在那几本书的封面上定住了。
最上面那本是厚重的硬皮装帧,暗红色的封面上印着《民法:第四编 亲族 / 第五编 继承》,压在下面的一本,书脊上赫然写着《遗产分割的法律与实务》。
长野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滞了一瞬,这些书与川圆平时的学业毫无关系,是干涩冷硬、充满了关于法律条文和利益分割的火药味,结合川圆这几天的反常,长野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碎片瞬间清晰,这应该就是川圆心不在焉的原因。
“去借书了?”长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还顺手帮她把书码齐。
“嗯,随便翻翻,我去换衣服”川圆低着头,没有看长野的眼睛,抱起那几本书快步走进了卧室。
还没等长野想好如何开口探询,真相就在晚饭桌上被川圆主动揭开了。
“美和姐姐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回一趟京都”川圆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我已经买好了回去的车票”
长野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语气焦灼“什么时候?去多久?”
“后天下午,回来的日期还没定”川圆如实回答。
一听到“日期未定”,长野的分离焦虑瞬间翻涌上来,她放下筷子,身体前倾,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急切“是什么棘手的事吗?需要我陪你一起回去吗…”
“姐姐”川圆轻声打断了她“这样不好。美和姐姐并不知道我们的事,而且我可以应付的来”
随后,餐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心不在焉的人变成了长野,她看着对面低头吃饭的川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上心头。
她想告诉川圆,自己不怕被美和知道,更不怕麻烦,她只是想帮助她,她很需要这样的依赖。
可看着川圆依旧坚持的神情,那些话最终都哽在了喉咙里。
一句话也说不出。
出发当天天气并不好,东京的天空阴沉沉的。长野送川圆到了车站,看着川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又在原地站了很久,短暂分别的焦灼感烧得她无法在办公室里坐稳哪怕一分钟。
几个小时后,川圆乘坐的新干线已经飞速驶进关西,长野也在结束了一通简短的公事交代后,匆忙的驾车离开了东京。
她直接导航到京都那个熟悉的地址,从东京出发后的四个小时里,长野几乎没怎么休息。
高速公路上的景色在阴天里显得极其单调,铅灰色的云层一路从东名高速压到了关西,夜间行驶而带上了眼镜,她没有开电台,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进入京都界内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古城的街道比东京窄得多,长野先去了车站附近提前订好的旅店。
走的匆忙她什么也没有带,刚跨进大堂时,迎面撞见了正办理入住的美和。
“长野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美和停下脚步,眼中写满了惊讶,她身旁的男人,那个药剂师佐藤,也礼貌地驻足,美和很快露出了笑容,甚至带着几分惊喜“是来京都出差吗?”
长野看着美和,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佐藤。深吸了一口冷气,京都空气中的寒意顺着喉咙压进了肺里。
“美和小姐,好久不见”长野并没有顺着出差的话茬接下去,斟酌道“我有件事,想单独和您谈谈,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美和脸上的笑意微滞,转头低声跟佐藤交代了几句,让他先回房间休息,随后带着长野走向了大堂内侧幽静的茶室。
茶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煎茶香,窗外的枯木残雪在灯火下投出萧索的影子,两人相对而坐,长野用碗盖轻拨面前的热茶,却没有喝,任凭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
“这几年,真的很感谢您对川圆的照顾”长野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极其诚恳,“我也要向您道歉,一直瞒着您,直到今天才决定亲自来说”
美和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动,她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听着。
“我和川圆,在东京已经在一起生活很久了”长野低下了头,语气变得有些沙哑,“本该在更早的时候由我登门拜访并告知,但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佑,我觉得自己像是趁虚而入的人,带着这种愧疚感让我迟疑了很久”
美和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长野感叹道“原来是这样”——今天初见川圆时就闻到了很浓的不属于她的味道,以及后颈处连几层抑制贴都无法彻底遮盖住的新鲜齿痕都在预示着在东京川圆的感情生活并非一片空白。果真刚回到旅店就碰到了长野,这些就味道通通对上了,面前英俊美丽的女人如果真的是川圆的伴侣,她会为此非常高兴。
美和轻笑了声“长野小姐,我想如果佑知道是由他最好的朋友接替他照顾妹妹,他会开心的”
“但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
长野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支票本和钢笔,迅速签下了一个数字。
“我知道老宅的份额让您很为难,我想刚刚那位先生应该是您的伴侣,既然打算在开始新生活,我希望能买下您手里那一半的产权”
长野把那张银行本票双手推到美和面前,郑重其事道
“金额是我按照目前市价上浮叁成后确定的。这笔钱,您可以作为新婚和定居的启动金。至于这间房子,请务必让它留在川圆名下,我会负责后续所有的修缮和费用。但请您,千万不要告诉她是我出的钱”
长野看着美和,眼神里有着固执的祈求“如果知道是我给的,她一定不会接受”
茶室里的谈话结束时,京都的雪落得厚了些,长野谢绝了美和相送,独自去便利店买了几份热气腾腾的晚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老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