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齐安和萧楚澜面面相觑,各有各的复杂,又看向失神落魄的夏鲤,更是摸不清头脑。
……夏鲤在想,夏屿真的太过分了。骗了自己那么多回,今天一个拥抱一个吻就想要解决。虽然每一句都在道歉,可却还是要她主动问他到底为什么才离开。他又在顾虑什么。
还有,他怎么能把匕首塞自己手上,要她去伤害他?
这叫夏鲤都觉得有点愤怒甚至觉着荒谬,她看上去会气愤下打他吗?她怎么可能会打夏屿!?夏屿几乎是她身上一块肉,打他便是痛在自己心上!
还说要她杀了他!无法接受!完全无法接受!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逼着她啊!
真是越想越生气,没见着人的时候思念无比,现在知道他活得好好的,今儿个还在皇帝面前耍了威风,属实有些恼怒。
明明她担心他那么久,几乎思之欲狂。
再见他,他竟然敢以死相逼?疯了吗…
夏鲤暂时不想理他,即便心里再想他念他爱他,也不能就这样轻易原谅。
…可是,脑中又浮现出夏屿跪在地上乞求的模样,真是心如刀割。
夏鲤闭上眼睛,最后眼神坚定。
无论怎么样,他肯定也不会出什么事。他也是真真地伤了她的心,如果轻易原谅,往后岂不是又要故技重施,骗她几回又像今日卖乖弄俏然后又和和美美?
夏鲤在这种事情上,绝对不会让步。伤害过她,就别想随便糊弄过去。
如此,夏鲤跟着二人回了王府。
将至夜晚,萧楚澜去皇宫前又走到了夏鲤的院子里,他踌躇不决,又是踱步不止。
终于决定敲门,却听到夏鲤冷声道:“抱歉,我今日不出去看烟花。莫要再问了。”
萧楚澜一愣,开口:“是我。”
里头传来簌簌声响,门打开了。
“殿下?可是有什么事?”
萧楚澜欲言又止,紫眸里映出夏鲤憔悴的脸来。
“……夏屿他…”萧楚澜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心中疑问太多,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问。
“…殿下,我暂时不想听见他的名字。”夏鲤此刻语气带点火药味,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萧楚澜喉咙一紧,到底是把话咽下。颔首,便道:“那,早些歇息吧。”
刚出了院门,他就被齐安急躁躁拉到远处,齐安满眼不可置信跟他道:“你知道李姑娘这是怎么了吗?她怎得一回来就跟吃了炮仗似的!我叫她几回出去玩耍,她却动了怒要我别烦她。平日里她哪会这样!那黄衣少年又是什么回事?不是她的弟弟吗?怎会拿着把刀塞李姑娘手上,还跪着!这…”
萧楚澜耳边一脸串的疑问,他真是头痛无比,也压低了声音,怒道:“你能不能闭嘴!”
齐安跺了跺脚,扇子都被他啪的一声甩在地上,没空顾虑。“哎呀!我就是很茫然呐!平日里李姑娘脾气多好,我怎么开玩笑她也不会说狠话,今天却是凶了我,我真是无法接受!你看,我们三好歹也是朋友,她今儿个心情不大好,我看了也难受,总得安慰安慰几句啊!”
“…我也不知道。”萧楚澜垂下眼睛,良久开口,“既是他们之间的家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齐安颇为意外的看着他,却见他眼里满是黯然神伤,心中不免唏嘘。果然由爱生忧,如煎人寿啊。
萧楚澜出了门,前去皇宫赴家宴。而齐安没了伴儿,一个人出了门逛夜街。
夏鲤呢,躺在床上,穿了身寝衣,翻来覆去怎怎也睡不着。
脑中满是夏屿,心中备受煎熬,实在无法入眠,外头又是噼里啪啦的响。
皇帝寿诞晚上可是全京城式的烟花,夜市怕是一直延续到凌晨才能歇上一会儿。
…今天怕是睡不着觉了。
夏鲤坐起身,迷茫看了几圈周边。屋里灭了灯,可窗外却是流光溢彩,将屋子照得忽闪忽亮。
不行,夏鲤怎么能被外界干扰,她必须睡过去,否则满脑子都是夏屿待会受不住先原谅了他怎么办?
她又躺了回去,被褥盖过眼睛。
好了,睡觉吧。夏屿的事情明天再说。
“咕咕…”
鸟?这个时候珠颈斑鸠很多,也正常。别想来,睡觉。
“咕咕咕…咕咕!”
…
“咕…”
……
“咕咕咕——”
………
“咕——”
“能不能闭嘴!”
站在墙上的珠颈斑鸠扑腾一下飞走,浓入黑夜,只留站在门前气愤无比的夏鲤。
她身上还穿着寝衣,显然是受不了跑出来的。
眼看着那坏鸟骚扰完她就跑了,心情更是糟糕。她扶着额头,几乎心焦力卒。
此时二月的夜晚,风吹得冷瑟,外头是热闹,可院里只有她一人,旁头也无仆从,细微声响也是极为清晰。
青云掩住了悬月,面前的梅花树影晃微微。
“……你还想待在这里多久?”
院墙上不知何时坐着位红衣人,面若桃瓣,星目疏眉。浓密乌发被一根红色发带绑得严实。一双黑眸,直勾勾盯着她。一眨眼那颗黑痣跟着闪一下。
不是夏屿又能是谁?这相貌,怕是连李见微都说不上。
…此刻他用的是原本的脸。
他跳了下来,还带着木桶粗细的…烟花盒?
夏鲤不说话,夏屿也不尴尬,抱着那大盒烟花放在地上。
“你想干什么。”夏鲤面无表情看着他。
“放烟花。”夏屿站在面前,手指绞衣角,别人一瞅怕是以为是个干了坏事被姐姐训话罚站的男孩,不过也确实如此。
“我准你在我院子里放了吗?”
“哦…”他眉眼压了下去,微微垂下脑袋,道:“那我在院子外面放。”
夏鲤深吸一口气,“王府也没有准你在这里放烟花。”
“那我偷偷放。”
“……你闹够了没有。”夏鲤冷眼看着他,“闹够了就快回去睡觉。”
夏屿忽然笑了出来,走过来就要拉夏鲤的手,满眼星光。“阿姐你关心我!”
夏鲤啪地一声拍开他的手,没让他得逞。“我才没有关心你。”
夏屿收回被打的手背,放到背后,轻轻摩挲被拍红的手背。
分明力道一点也不重,可皮肤上残留的微灼感却一路烧到心口,叫他几乎有些着魔。
既难过,又觉着姐姐的手好软。
“阿姐不关心我也没事。”
“哦,那你快走吧。”
“…我不走。”
夏鲤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好似月光漫过地上万物,毫无温度。她旋身便要往屋子里走,素白寝衣拂过门槛,她道:“随便你。”
可脚还未跨过门槛,袖口就被人紧紧攥住。
“…阿姐,我放了这烟花就走,你莫要生我气…我…我实在是…”
夏鲤还想回头说些刺话,但还未转身便被夏屿的双臂紧紧箍住,滚烫的胸膛贴在后背,尤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夏屿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鼻尖蹭着衣服和散下的乌发,又去蹭脑袋,灼热呼吸熨在脖颈,整个人都烫得不可思议。
“我…实在是太想你了。我们已经快三个月未见,每日每夜无时不刻我都在想你,阿姐…不要丢下我…我会很乖的,不会再乱跑。”
夏鲤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后背的温度以及他的哀求都叫自己心间发颤,可偏不肯被夏屿听出半分动摇,只是冷声道:“想念我?又在编什么话来骗我?不是你说的李见微无父无母,更没有什么姐姐吗?你叫我阿姐作甚?我与你有何干系?”
身后的人僵住了,而后又将她箍得更紧了些,几乎是肉贴肉,骨夹着骨。他急切道:“我不是李见微!我是夏屿!我有个姐姐,她叫夏鲤!就在我怀里我的面前!是我最重要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夏鲤没有回话。
夏屿的语气也从激动变得缠绵,他道:“阿姐,你听我说,四年前那件事后我跟了小时候遇见的那个老头,就是拿虫子咬我的那个,也是上次…你看见的那个白发老头。他救了我,我必须要报答他。这次来京城,是为了帮他。帮完他我就报完恩了,阿姐,我不是故意不认你…阿姐,回头看看我莫要生气…”
可是夏鲤没有反应,夏屿只好退一步,“我…那让我放了这烟花好不好?”
夏鲤依旧没回头,只轻轻呵了一声,“嗯,随便你,想放就放。你放了烟花就回去,我不想看见你。”
夏屿闻言疯狂地点头。
“那还不松开我。”
夏屿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腰,方才抱着姐姐,觉得姐姐在怀里变得很小。心觉她变瘦了,心里说不出的心疼。听到姐姐说的狠话也不觉得心伤,暗想:姐姐肯松口已经是天大的赏赐,自己切不能唐突了姐姐!
“阿姐,你稍等!”夏屿转身抱起烟花盒,而后大步走到院子中间,蹲下身细细将盒子摆正,做完还回头看了眼姐姐在不在。
夏鲤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夏屿心中一喜,面露笑颜,虎牙都露出来了。但夏鲤移开眼睛,一副无趣的模样。
夏屿收回目光,从腰间布袋里摸出火折子,拔开铜盖吹了几口气,红色的火花就冒了出来。将火折子凑近引线,那根细绳就嘶嘶叫,夏屿拔腿就跑到夏鲤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引线燃尽,一束火光就从盒口喷薄而出,嗖溜一声射上了夜空,随即怦然炸开,化作一蓬金雨。随即更多的烟花绽开,赤红如梅,碧绿如柳,银白如雪,紫金如霞。一簇一簇的烟花在头顶的夜幕上绽放,将整个院墙内的那方小天地照得忽明忽暗、流光溢彩。
当然是比不过外头势头猛烈的京城烟火,那可是为北越皇帝准备的。可那些烟花遥远又冰冷,真是不及这近在眼前,正在咫尺的…
夏屿只给夏鲤一个人的烟花。
……夏鲤抬着头,那些碎裂的星光纷纷跌入她的眼底,来得轰轰烈烈,在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宛若星河地流转着。将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染上层温柔的暖光。
她看得有些出神,微微挪过眼睛,却与夏屿对视上了。
…他一直在看她。
不知何时,夏屿几乎贴着她的肩膀,两人距离亦是近在咫尺。
两双黑眸凝在一起,像两面镜子把彼此的倒影无限折迭、交织、融汇,再也分不清哪一道目光是谁先投出的。
烟花如雨,落了满地,却毫无颜色,只有沙沙沙…的掉落声。就像真的在下雨。
夏屿的睫毛颤颤,呼吸变得轻缓如羽,气息温柔而热烈拂过,他微微垂下头,一寸一寸贴近她。
黑眸陷入温沼,几乎沦陷。两个人的呼吸慢慢交织、成环。
“李姑娘的院子怎么有烟花?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殿下吩咐的?”
院墙外头忽然传来几声疑惑的交头接耳,紧接着便是王府家仆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夏屿的动作顿在半空,嘴唇与她不过毫分之距。他见夏鲤的眼睛从迷离已至清冷,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在心底将今儿个把姐姐闹得发脾气的珠颈斑鸠与这外头闹腾的静王府的一群坏蛋一齐骂了八百遍。
他慢慢退开身子,轻声道:“那,阿姐,你早些歇息,我要走了。”
夏鲤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此刻的神情。“要走就走,这么多废话。”
语气真是不冷不热,还带点凶。
夏屿低低嗯了一声,运起轻功足尖轻点,身形一闪,无声无息掠到了院墙。那一身红衣艳丽,夺目极了。此刻夜风大作,衣袂翩飞,红色发带舞动如风,他回过头来,那双星目流光的黑眼就蜜稠稠地盯着夏鲤。
两人隔着半院清辉,远远对望,谁也没挪开目光。
外头有人已经发现了他,毕竟一身红衣在黑夜里太多夺目,不过…
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夏屿弯唇一笑,声音清朗热切,“李姑娘,明日我再来找你!”
他也不等回应,一头扎进黑暗里,走前还对这王府里盯着他远去的几个家仆做了一个鬼脸,至于才发现他的那些暗卫——追得上再说吧!
夏鲤盯着他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慢慢将后脑抵在门上,轻轻闭上眼睛,挤出俩个字。
“……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