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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破破破字数:3963更新时间:2026-07-07 17:55:33
  “梁茵,梁茵!”十七岁的沉靖和旬休回来,神采飞扬地冲进营房,这个时候屋里只有梁茵在——唯有梁茵旬休是不回家的,她母亲在宫中,她还能回何处去。沉靖和当然晓知道,还没推开门便喊起来了,“梁茵!我爹给我取字了,往后我就叫沉凯之了!”
  梁茵从书册里抬起眼,迎上她炯炯的目光,笑着问道:“可你才十七岁?”
  沉靖和坐到她身边,挤着她贴着她,把手里抱的点心匣子塞进梁茵怀里,道:“我爹说,从武学结业授官便是大人了,可以早些起字。你晓得是哪个‘凯’哪个‘之’么?我写与你看!我爹说我既然从了军便起个霸气些的字,图个好兆头,因而选了凯旋的凯。”
  正说着,又有旁的姊妹回来了,沉靖和蹦起来又把同梁茵说的话与每个人都说了一遍。
  “好了好了,我们都晓得了!”大家都笑。
  “我们都要结业授官了呀,”沉靖和忽地提议道,“不如都请家中大人起字?往后咱们也能以字相称了!”
  诸人一想也觉得好,相约着下个旬休回家中请家中大人做主。
  梁茵听着姊妹们七嘴八舌说得火热,心也跟着动了动,她忖了忖,不晓得母亲能不能给她起个字,若是不能的话是请武学的先生呢还是厚颜去求一求叶师呢。她想着早早地起了字成了人也很好,她也不晓得好在哪里,只看姐妹们接二连三头碰着头说起自己新得的字来,便觉得她若能有个字也是很好的。
  但真到了母亲门前她又犹豫了,她从没向母亲讨过什么,不晓得要怎么开口。她在母亲院外来回踱步,想着要怎样开这个口,直到被母亲身边的宫女看见叫进去。她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同母亲说了。母亲惊讶了一瞬,转而笑着应了,说她要想一想。
  梁茵没想过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后来才知道,母亲面上不显,实则上心极了,翻遍了书又请了有学问的内廷女官指点了,思来想去犹豫再三,给她起了“蕴之”这样一个字。
  从此她就是梁蕴之了。
  她很喜欢这个字,说不上来的妙。她喜欢母亲小心地问她这样好不好的时候温柔的模样,喜欢伙伴们彼此说起自己的字是个什么深意时互相起哄的笑闹,也喜欢与伙伴们互相用新得的字有模有样地唤彼此时傻乎乎的笑。
  “啊,我是凯之,你是蕴之,都是‘之’,我们多有缘分啊!”沉靖和拍着梁茵的肩头大笑。
  她力大,拍得梁茵晃晕了头,直笑着应和:“是极是极,多有缘分!”
  她们都顺利地从千牛卫武学结业了。
  她们还是陛下的伴当,也都在千牛卫任职,结业之后便不用上学了,同旁的武卒一般地上直下直,轮着陪陛下习练骑射或陪着陛下上课,陛下若是想也叫她们一同玩耍。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与此前并无不同。
  十八岁,太皇太后薨逝,陛下初初执掌权柄,却处处掣肘,她虽年少却晓得兵权才是根本,伴当们一个一个地被陛下放到各处军中,假以时日他们便会成为各处军中的柱石。
  唯有一个梁茵被留到了最后,十人的营房走得只剩她一个,这些年在宫中已将梁茵锤炼得谨慎又沉稳,她也不急,只接着跟在陛下身边尽心尽力地做一个近身侍从。
  直到有一天陛下屏退众人问她,你愿意去皇城司么?
  梁茵不曾有过半点犹豫,她说好。
  十九岁,她替陛下扳倒第一个重臣。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的手里满是血,黑的红的,什么都有,她洗不干净血的手握住刀的时候便无所畏惧,她自己选了路,她得到了权势,得到了财富,得到了陛下的青睐,她什么都有了不是么,那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但那时候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把挚友同袍一家送上绝路。
  二十岁,陛下尝到了抄家的甜头,那来钱多快啊,她一家一家点着问梁茵有钱么能抄么去查查罢。她点一家,梁茵抄一家。她不觉得有什么错,贪官污吏死有余辜,她染的血能还天下黎民一个清白,那也是很好的。
  直到陛下问沉家真的干净么?
  梁茵枯坐了一夜,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把沉家贪腐的罪证递到了陛下案头。
  贪腐是真的,梁茵不曾胡来。那个以清吏能吏一门三进士闻名的人,这些年一直从各大工程上贪钱,从治河到营造宫室到太皇太后的陵寝,每一个他经手的工程他都搂了一波走。那些钱换了老家数万亩的良田,换了家中地砖下层层迭迭的黄金。
  陛下翻着文书,叹了口气,她说,可惜了沉凯之。
  沉家是梁茵亲自带着人抄的,她至少不会再踩沉家一脚,旁人可说不准。沉家一家平日里过得不算奢靡,陛下那时候只要钱,若能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或许还能保住一家老小。她把刀架在老弱孺子的脖子上逼着那位沉尚书把藏起来的一锱一铢都掏出来,守着武卒们一寸一寸地掘开沉家的地砖敲开沉家的隔墙,一草一木都不放过。
  可沉靖和不晓得,刀锋划破了稚子柔软的肌肤,小儿大声哭闹起来,沉靖和都要疯了,两个武卒都没有按住她,叫她暴起直冲梁茵而来。梁茵晓得自己单打独斗打不过她,一挥手,一队武卒一拥而上,与梁茵一道把沉靖和按在了地上,她压着沉靖和的头颅,将她半张脸按进了泥地里,转过头淡然对着沉父道:“伯父,再多的黄金,抵得上你全家的头颅么?”
  沉父看着一家老小绝望的眼眸,终于醒悟过来,颓然跪倒,供认不讳。
  梁茵看着武卒将沉靖和捆了个结实堵上了嘴,回过身蹲到沉父身边,茫然地问向他:“伯父,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呢?你也不曾花啊。”
  那个曾经高大温和如同梁茵梦中的父亲一样的人再撑不住风骨,痛哭流涕懊悔难当:“少时太苦了啊,我也不晓得,回过神来便已是这样了……”他的母亲虽是进士出身,官运却极差,一生都是个清贫穷官,她自己认了命安贫乐道,却想不到仔细教养的儿子记住了怎么写锦绣文章,却也记住了贫苦与窘迫。
  哈,竟就是这样。
  梁茵失了兴致,站起身来,淡漠地环顾这一家老小各异的神色,悲痛、不甘、绝望、愤怒、仇恨……不过是这京中最寻常最无趣的一副景象罢了。
  “伯父伯母还好么?”
  梁茵不答沉靖和的质问,沉靖和也不追问,一杯一杯地喝酒。
  她何尝不知道是她父亲罪有应得,是她父亲害了全家人,她恨,她只是恨。做错了事便该认,可谁都可以,独独不该是梁茵。为什么梁茵要来做这件事呢,为什么她就非要沾染这样的脏事,为什么非要叫自己看见那样冷漠狠厉的一个梁茵……为什么她就不能让自己去死呢。
  她恨梁茵,但她更恨无能无用的自己。
  她又有什么颜面再见梁茵呢。
  “老头早便走了,没几年,留下一家子艰难度日。前些年母亲也走了。两回我都在军中,不曾回去。”她恨恨地又饮了一口酒。
  他们家吐得够多,陛下觉得还算识相,高抬轻落了。她父亲贬为庶人,永不复用,子女为官的去官罢职十年不得复用,不为官的亦是十年不得科举或在各处任官。一家子都算是没了前程,一门三进士,到头来落个一场空,一家子整日地吵,阿姊本都入了翰林了,忽地一下什么都没有了,受不得这样的痛苦,日夜把自己关在屋里饮酒。
  好好的父慈母爱子女孝悌的一个家,碎了个干净。沉靖和消沉了一些时日,忍无可忍拍案而起,远走北疆从了军。她也十年不得为官,武将也不行,硬是做了十年的兵,打了十年的仗,这才入了庞洌的眼,带在身边做亲兵,又拜了义父,等到过了三十岁才算是又有了官身。
  蹉跎半生,每每回头,梁茵都在那里,被排挤的梁茵,拼命三娘一般的梁茵,浑身浴血不改狠厉的梁茵,意气风发的梁茵,温润友善指点她课业的梁茵,被伙伴们簇拥着笑得腼腆羞涩的梁茵……以及后来日渐阴鸷冷厉的梁茵,和抄家那日冷得仿佛不曾认识过的梁茵。每一个梁茵身边都有一个她自己,她们两个都早已面目全非了。
  她说着深恨梁茵,说着她们有仇,可实则不过是她也不晓得该如何待梁茵。她已不是当年的自己,梁茵也不是当年的梁茵了。她现下是皇城司都指挥使,她心甘情愿地为陛下当一把血迹斑斑的刀,她走到哪里血色便到哪里。
  她用了那么久拼了多少命撒了多少血才有了新的家,她费尽心思要保住她的家,她忍她让她退她竭尽全力,可梁茵的到来是不是意味着她又要失去她的家了?
  她不晓得,她在酒里又一次成了那一年被按在泥地里无能为力的少年郎。
  她好累啊。这就是成了人之后的天地么,怎得与少年时全然不同了呢,她们那时又为何那般盼着成人呢?若是早知道,能多做上几年少年郎又有什么不好呢。
  她在朦胧的醉眼里拨弄着酒盏,低低地含糊不清地开口:“蕴之,对不住……对不住……”
  梁茵眼一热,伸手抱她在怀中。嚎啕的哭声响在耳边,叫梁茵也心酸难忍。
  那一年她带着从沉家抄出的单子去见陛下,跪在陛下面前求陛下给沉凯之留一条活路。
  陛下饶有兴致地打量她:“蕴之,这是你头一回求我。我可以应你,我欠你一个情,我记着呢。可你向来晓得分寸,真的要为一家子罪臣动用你我的情分?”
  “是。”梁茵低下头,将额头磕在甘露殿的地砖上。
  “蕴之啊,世上从无回头路,选了便要一条道走到黑,你我都是无路可走的人啊。心要硬,谁都不该让你生了软弱之心。我也不会。只此一回。”陛下站在帘幕后头,看不清面目,低低的话似在跟梁茵说,又好似在同自己说,“在这里好好想想。”
  那一夜,梁茵在甘露殿外间跪了整夜。
  陛下比她想得大方,她不仅放过了沉靖和,也放过了沉靖和一家。但陛下也比她想得苛刻,她要梁茵心中再无旁骛,唯有自己。
  从此她真的是背弃了所有人了,姊妹、同袍、友人、师长,所有人都与她分道。不怪他们,他们也有家也有私心有私利,谁家都有见不得人的事,谁家也不敢赌梁茵这个人生的什么样的一颗心。
  这样也好,这样便不会再有牵挂。
  无牵无挂便不会再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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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的心思也蛮简单,就是我的好闺蜜心里只能有我才对!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梁茵没有朋友的原因是,大家都知道她可能没有那么坏,但她在那个位置一天她就是个丧神,敬而远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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