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所以能被称作为人,是因为他们拥有感情,他们会有情绪,他们不会用纯然理性的思维来看待问题,他们受世俗道德管辖,他们被法条律例约束,他们会偏私,会傲慢,会愤懑,会不满,
是人都会犯错,只有走程序的机器才是完美的。
“他知道我的喜好,我的需求,但,”张铭凡无奈笑着摊开了手,“我其实并不太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人和人之间,感情是不能这样的,不存在单方的给予,而完全缺乏索取。
“你看,陶京他全程都在那里,”
“但又好像没有。”
.13.
张铭雁是在贵州往西藏路上的某一站堵到陶京的,“堵”这个词,用得颇不到位。
被围堵者处事不惊的风度,剥夺了围堵者愤怒中的全然正义。
张铭雁的确是该愤怒的,打踏上围堵之路的那一刻起,她也的确就是愤怒的。
她一面漫散眺望着远山的霞色一面听电话,秋寒凝作晨霜固在外层的窗户上,结成一面白痂,又兀自化了开,苍茫一片白里滑下道道的痕,
天开始转凉了,
而陶京是在炙夏的末尾失去的踪迹,
耳边她爸还在絮叨,絮叨新药的研发计划,絮叨资金周转困难,絮叨不再续签的合作商甚至是摆在前台死掉一次又一次的发财树,明里暗里,透露着同一个意思,你该回来了。
这位春风得意的上位者,并不是位优良的捕猎家,她的追捕技巧实在拙劣,拙劣到总是在被追捕者逃离后才迟钝地摸到他到过的痕迹。
张铭雁就此在苦夜与寒晨的交汇点上整个炸掉。
他们通过一根电话线争吵,用拔高的嗓音宣泄着相悖的意见和相似的愤怒。
“那... ...那好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啊。”莫名其妙的,张铭雁抽噎着浅了眼窝子。
良久的静默后,是挂断的盲音。
张铭雁眼前晕眩,理性而言,她当然明白他是正确的。
公司就是座大型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齿轮零件,每枚齿轮被安置在其应当被安置的地方,各司其职,以维系整台机器的正常运转。
每一枚齿轮的功效是不一样的,重要性也是,这也就决定了其中的某些是可以被替换的,但某些不能。
张铭雁就是其中的不可替代。
她的工作并不总是端坐在那张沉甸到推不动的老板椅上喝一整天的茶。她需得预知动向,指点江山,泡在一张又一张的酒桌上维补那蜘蛛网般密布关系图上的每一处结点。
她手底下养着那么多的人,个个张着嘴等钱开张。
你看这个世界,它多残忍啊,它的残忍正体现于它的恒久理性上,它是积极蓬勃的永动机,正如同太阳永远会升起,周一固定会来,打印机哐当在转,流水线永无停息。
人是被鞭笞着向前跑的,容不得停下来喘上半口气。
但是,在这件事情上,谈理性,让她感到无比的恶心。
晕眩怒意滚涌成一团火,日日夜夜顶得张铭雁心肺叶子烧痛。
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行走时,人总是该有一股气的,大多数时候,人们寄希望于那是希望,但当希望变得不可依赖时,我们也只得是退而求其次,寻找替代品,
譬如愤怒。
张铭雁用愤怒抵御恐惧,天知道,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她几欲快要发了狂。在她签单的房费里,除开碎掉的玻璃杯和砸烂的水壶,或许还有隔壁精神衰弱的房客的抚慰金。
张铭雁不大清楚,
不过可幸,
最后一根稻草在她被压垮的临界点于半空滞停,
她在崩溃的边缘被愤怒救赎,后者又在她冲向贵州那个高速公路休息站的过程中燃到了顶峰,
她或许该甩他一个巴掌,张铭雁想,用震麻半条胳膊的力度。她被愤怒炙在火上烤,两旁飞驰的行道树倾轧着向后倒。
她想她的确是得甩他一个巴掌的,车轮吱嘎停下的那刻,张铭雁哆嗦着蜷了蜷僵直的指节,这手指头可真不听话啊,从钱夹里掏出纸币的动作陷入了无法逾越的壑地。
不要了,
都不要了,
外套、钱包,索性都不要了,
她看到天高云阔,看到服务区白底蓝字的图标,看到大红色的车顶跃出行道树稍,
二十八岁的张铭雁在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个个陶京同她擦肩而过,
刚出生的、四岁的、十二岁的、十六岁的,
直到那个全然陌生的二十二岁撞进她的虹膜里。
裹着长及膝盖的黑朴羽绒服,二十二岁的陶京面色郁得泛青,他看着并不大好,同他隔着人海打了个对望的张铭雁亦是,素寡着一张脸,她糟乱的长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不走心的髻。
张铭雁以为自己会哭,毕竟她打小眼窝子就浅,她又以为自己会愤怒到抽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他切实知晓自己行为的不当。
她在脑海里预演过了一次又一次他俩的重逢,
到头来统统没用上,
张铭雁其实很难形容在那一刻她的心情,没有所谓的一块大石头落地的宽慰,或是她自以为是的愤怒,
木顿地,张铭雁一筷子一筷子往肚腹里加塞着快餐盒饭,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像是冬日里冷过了劲,冷就变得无所谓冷了,你看得到冻得通红的指尖,但神经是木然的,你不会再被寒冷伤害了,你习惯了,你反而会畏惧温度。
原来愤怒是假的,
那不过是辗转反侧深夜里的自我宽慰,她用盛怒麻痹头脑,以掩盖自己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的现实,
陶京在她对桌抽烟,
下颌憔悴,笼在雾里,
“来了?”他同她打了一场招呼,张铭雁的意识就此回巢。
你明白吗?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感知晚于感触抵达,正确的情绪迟到了,木讷是攻击袭来时下意识护住头部的抬肘,抬起的肘部护住的是身体的软肋,就如木讷之于精神的功用。
她差点失去他了,
直到张铭雁真实地找到陶京,那不可名状的恐慌巨幕才迟缓降下,恐惧、无力、尴尬以及幸存者的劫后余生,过渡被删减掉了,表情变化就被压缩进了极短暂的时间里。
那一瞬间,张铭雁的脸是稠浊的一锅浓汤,畏恐炖煮快乐,熬出的,是未能撇去浮沫的惶惑。
原来愤怒是假的,张铭雁不是万能的。
卷裹着长黑羽绒服,陶京寡瘦了一圈。
“找你借的钱暂时还不了了啊,”拢了拢衣领,陶京把半冷不热的盒饭往张铭雁眼前一推,他垂着眼,朝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哈了口热气,“回头给你打个借条。”
至于吗?
打见着陶京起,就一脑子浑噩的张铭雁陡然愤怒了,提这种东西有意思吗?
她把筷子一摔,下巴挑得老高,声拽得尖细,“那要不这盒饭钱,我现在也给你呗!”
陶京愣了一下,他手持在脸颊边上,看了眼张铭雁,他又低头望了眼滚到地上的筷子,
张铭雁抿着唇,名为后悔的情绪后知后觉翻上了头,在找陶京的这一路上,她设想过很多,尤其是夜深人静,一个人呆着的时候,
她琢磨着,她要给他一个拥抱,再拍一拍他的肩膀,哦,当然,当然,“没什么”这种话是不能胡乱说的。
她或许会哭出来,毕竟打小她眼窝子就浅,可千万得忍住了。
张铭雁在脑中排练着他俩的会面,她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做出怎么样的动作。
人总是容易在独处时胡思乱想。
她总得想点什么,她得把她的脑子塞得满满当当,她不能腾出空来,
张铭雁一根弦绷得死紧,她总不想她找不到他。
陶京却是一句话引爆了火药桶,
张铭雁高抬着下巴,她气得手直颤,是气吗?是气,气得五脏六腑撕拽着生疼。
却也是怕,怕这人没了。
没见着人前,她从不敢想。
见到人了,反倒给气得想哭鼻子。张铭雁瞪大了眼,不敢眨,怕那泪珠子跟着就往下滚。
张铭雁得了个扎扎实实的拥抱,扑面来的,全是陶京的味道。
陶京许是冷着了,鼻头通红,他笑了一下,唇角扯着往上拉,
“我不是同你见外,”
“只是习惯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80章
.14.
‘习惯’
这真是个好词,它能解决绝大多数的问题。
无法理解的,不能接受的,没法调和的,多能被习惯稀释。
“但你们不知道,”张铭雁杵着突突跳抽的太阳穴发懵,“头回听他说‘习惯了’,”
那滋味——
“其实没那么糟,”
陶京笑了一下,他虚眯着眼,被椅圈环抱着。窗外阳光正好,所以他落在荣光里的半张脸就拢上了层雾蒙蒙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