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景想大骂他“差不多得了”再把他骂醒,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因为她也大概知道,自己是不太会安慰人的类型。
譬如那灾难性的约会,那突如其来的探班,那种藏在漫画四格与生日礼物里的“灵机一动”……她每次绞尽脑汁安慰人,都能反向提高攻击力。
陈千景如今变得格外坦诚,频繁坦率表达“我喜欢你”“我在意你”“我特别想你”,不是因为她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成为感情大师,而是因为她和站在客观角度的17岁的自己盘了一通又一通后终于发现,再不多多对敏感多疑爱抑郁的自家芝士蛋糕表白,他就要死了。
顾芝就仿佛一朵经不得风吹雨打的娇花,陈千景每天浇水、定期搬花盆晒太阳,以为已经用上了百分之二百的心细细呵护,却发现这货越来越蔫、越来越麻,掘开土仔细一瞧,好么,根系统统烂光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顾芝不是娇花,他是一款早就根系烂光、丧失求生意志、却依旧能活蹦乱跳刷存在感的猎奇物种。
……陈千景至今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心底里阵阵尖啸都不似人声了,面上照样能牵起笑容,夸小千老师人美心善超级好,我能有你这么好的对象陪着聊天真是前世一辈子修来的福。
倘若不是小陈同学突然来临,不管不顾地撕了阴暗比的完美伪装,陈千景哪怕知晓了他曾经历过什么、他性格有多少缺陷、他迥异于常人的种种脑回路……
她依旧会得出结论,虽然但是,芝芝他仍旧非常乐观、积极、开朗、温柔。
因为他总是无时无刻不在真诚地赞美她,鼓励她,表达对她的喜爱与仰慕——认真赞美一个人,将她每个举动都发掘出闪闪发亮的优点再予以肯定,这本身就是正能量的无限输出了,内里全是黑气与恶意的阴暗比,哪来这么多阳光能量分给他人呢?
在陈千景原本的设想中,一个天生地长的阴暗比,心里只会填满怨恨、怀疑与自我厌恶,他不会有精力再去扮演阳光大狗系学弟,内核稳定天生爱笑,仿佛全世界所有的幸运都加持在他身上。
这人的外在条件起初也起到了诱使她错误判断“是阳光大狗狗”的作用,因为顾芝脸长得太好,出身也令普通人望其项背,能力事业更是荣耀满身,很难想象这种几乎站在金字塔塔尖的天才少爷还有什么得不到的、不满足的,正常人只觉得他过的是皇帝般的日子,谁能想到这货只渴望烧光家产,然后亲身去填江郊村道旁的土坑。
不过。
当然。
狠狠吃了教训的陈千景,在以后,在未来,务必会牵紧这只太能伪装的阴暗比,以免他冲去填土坑。
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她暗自发了誓。
可顾芝用实力证明了,她发誓也没用,哪怕他本尊亲自把绳递到她手里,万分乐意地让她管理自己——
可他该发癫还是要发癫的,这就是随时随地可能发作的症状,单纯吃药好不了,这辈子根治无望,只能靠吸小千老师缓解缓解了。
……唉。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芝芝,”陈千景拧眉,“你非要假设我们不会在一起的种种可能性?你觉得你和我在一起纯纯是因为你自己足够努力——而不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
顾芝果断点头。
“抱歉,”他坦诚道,“一提起那段单恋往事我就有点难受想发癫,小千老师,别理,给我几分钟,让我缓解一下负能量就行。”
陈千景:“……”
陈千景:“所以我就是好烦你这点啊!头伸过来!脸扭过来!”
顾芝不明所以,但因为自己率先陷入低谷带坏了气氛,还是态度很好地依言照做了。
陈千景捧过他的脸,直接摘下了他的眼镜。
然后她一吭头——“吧唧”“吧唧”,就是特响亮的几大口,在密闭车厢里回荡着,惹得后座熟睡的泡芙都抖了抖耳朵。
顾芝:“……”
顾芝:“小、小千老师?”
看吧。
陈千景摸了摸这人有些呆怔的眼睛,“吧唧”又是一大口亲下去——然后她恶声恶气道:“好了没!还瞎不瞎想了?还发不发散负能量了?还有我就再亲!”
顾芝:“……”
顾芝知道,按套路,按常规,自己该顺着老婆递来的台阶下去,乖乖答好。
但他实在舍不得那几大口堪称汹涌的亲亲。
“……没、没好……”
“犹豫时间超过三秒!你就是好了!别诓我!喏,眼镜——重新安分开你的车!”
“……”
这下风水轮流转,轮到顾芝忿忿地坐回去,重新启程,陈千景憋着笑看向窗外。
该,叫你又作,天天假设一些压根没影的破事。
就算我在17岁时早早拒绝你断了你的念想——
当我大学毕业,当我和顾锦宸分手,当我再遇见了长大成人的你——
这么个气质独特、身材绝佳的大帅哥学弟,看着我的眼神欲言又止还总带点哀怨气,一打听,嚯,十年前对我告白被我拒绝后,竟然一直孤心寡欲单身至今——
你也不仔细想想,那我还能放过这样的你?
肯定会觉得你好玩,觉得你有趣,觉得你单身至今封心锁爱怪可怜的,因为拒绝过你告白就对你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责任感,想着让你重新建立起对爱情的自信心、早日找个靠谱点的对象,那肯定……
还是会主动接近你,做你朋友,想照顾你这个可怜兮兮的被拒学弟。
然后等到某天,发现不再想要别人给你自信给你爱,只觉得你生闷气的样子吃蛋糕的样子认真工作的样子都特别可爱,挖空心思也想把你弄到自己身边来亲一亲——好么,彻底完蛋。
不还是同一个结局,同一个未来。
哼。
假设来假设去,用上漫画家的超强想象力,想象出一万种可能性,最终却还是——
只会,只能,只想和你在一起。
不过是早点晚点的区别而已。
陈千景托着腮,翘着嘴角,看向窗外一道道滑过的树影,开车的顾芝犹带阴气,暗暗地试探她到底是不是还生气,他以后的手作礼物还有下落吗,说好的邀请他去约会去旅行会不会就此取消了,小千老师你给个准话……
陈千景没有立刻就告诉他,自己在心里假设出的这些可能性。
“看你表现咯,芝芝,我现在才不告诉你。”
等到你再多一点自信,多一点勇气,我就奖励奖励你,告诉你这些无论如何都会变成选择你的可能性。
我才不要你继续怀疑这个那个,就算怀疑一切是你的本性——无比坚定不移地信任“陈千景超级喜欢你”,这点也必须给你彻彻底底改过来,死死钉牢了,绝对不容许二次怀疑!
顾芝在她身旁叹了口气。
“我总觉得你有些话没告诉我,小千老师,”他道,“就不能再多哄我一会儿吗?”
得了便宜就卖乖。
陈千景斜眼:“刚才的不够吗,你还想要几个亲亲?”
“这种事不可计量……”
“哦,那你刚才报数自己醋了几年还计量得那么清?”
“……小千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亲……”
“看路,开车,别贴过来撒娇——芝芝,回家再说,现在专心。”
噢。
顾芝终于听懂了。
老婆还会耐心哄他,老婆还是没怎么生他气,更多的亲亲抱抱都会有的,只要回家就行。
顾芝便也忍不住翘起嘴角了。
他其实从来不会像陈千景那样想象各种各样的未来可能性,阴郁的假设也不过顺口一提——顾芝只看当下,只看如今。
起码,现在,他知道小千老师在外面继续亲他就会害羞,他知道小千老师仍然会包容他的无理取闹,和他计划以后约会旅行的事情。
那就是最好的。
他再无质疑。
“小千老师,等回了家,我们……”
“嗯?”
后座的曲奇正吧嗒吧嗒摇着尾巴,而肚皮被小鱼干填圆的泡芙压在它身上,懒洋洋地“喵”了几声,以此表明蠢狗的尾巴过于吵闹。
窗外阳光正好,撑在车窗外的手上有银环闪闪发光,而“我们”之后的私语,就这样隐没在这些细碎的、平常的小小闲暇之下,伴着许多声或窃喜、或无奈的笑。
27岁的陈千景过得很好。
当17岁的陈千景在摇曳的树影与同学们的笑闹声中抬起头——
她不会知晓,她的未来,将远超她梦中虚无的想象,也远超她最完美无暇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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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远超8000预计的完结超超级大爆更……祝小千老师的未来一帆风顺,迄今为止我写过的设定最平凡的千金宝,你的困境虽然没有生离死别世界动摇,但你也有你格外可爱、格外坚强、格外触动到他人的美丽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