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陶瓷茶壶里加入了几匙蜂蜜与柠檬汁,再用静置至适当温度的鼠尾草花茶慢慢兑开。
你试了试汤匙上的味道,留了一壶在主桌旁的煤炉边,端着杯子推开了书房的窗,奥斯与客人的背影顺着没什么叶子的林荫廊道消失在别馆的入口。
这些天来了桩关于钢铁原料的生意,海国的访客以相当有意思的动力技术作为筹码,希望卡尔特家能提高铁锭的量与品质,签下更稳妥长期的贸易契约。
内政楼大概有得忙了,有没有机会再看看那个会冒烟的小样品呢?你喝了口接近体温的饮料,压住喉咙间微微的搔痒,果然顶着冬夜的寒风跑进庭园里还是有点过火。
太阳被季节削减了威力,看着热,撒在手背上时反而会意外它的无害,你视线下移,发现你跟奥斯在夜里圈起的位置更新了,扎实的木栅栏取代了红色麻绳,面向道路的位置立起了一块牌子。
……兰……个人……。看不太清楚。
你挑挑眉头,掩上窗户回到桌前。
拆开的牛皮纸袋旁放了四份不同署名的文件,你坐下来把资料一字排开,准备检视秋天压力测试的成果。
因应各种消费与出口需求,王国各地的牲口屠宰跟处理是全年制的,其中以秋季的工作量最繁重,这是一年中能取得优质肉品与绵羊毛的重要季节,并且与配种、盘点、冬季储备等事务同步进行,大量皮骨原料会在这个季节涌入萨尔泰领。
如今的萨尔泰领已经不像你祖父那时候来者不拒,或是得在腐皮里找不那么烂的部分。
稳定产出皮料并在市场上获得认可后,相关产业的商人与后续加工技艺慢慢流入,建立起商会与工匠工会,推动其他副业的同时也开始了分级。对于过于粗糙、不新鲜的原料,你们拥有拒绝的权利。
从管理不同皮料的库存、预处理、加工时程到与不同通路的交件等,每一件都是扎扎实实的麻烦事。
你翻开左手边第一份字迹丑得要命的报告,密密麻麻又歪斜的字让你仿佛看见某个表情可怕的壮汉皱着眉眯着近视眼,把鼻子跟笔尖都抵在纸上撰写报告的模样。
壮汉名叫赛门,他的刮皮手艺很好,那些带血带肉的原皮甚至不用进到尿液处理的步骤,在他的巧手下就能变成干净的生皮。可惜他的手腕受过旧伤,无法长期承受这份手艺,于是你邀请他加入你的计画,将一半的劳务时间换成盘点生皮的处理阶段与库存。
你问过赛门需不需要帮他配置一副适合的镜片,是有些昂贵没错,但你实在看不过去他老是得把鼻子抵在灯火下的写字姿势,他那傲人的鼻子总有一天会被磨平。
赛门用温和轻柔的声音婉拒了你的提议,他更想用自己赚的钱买一副属于自己的。
你看完他??的报告,收起放大镜,看来下次回领地的时候,你有机会看到戴着眼镜的赛门。
为了舒缓过度使用的眼睛,第二份你挑了个字迹顺畅漂亮的——摩黛丝提.库伊,一个话有点多,腿脚勇健的中年妇人。
她是看着你长大的,标志是一条绣着太阳花的白色围裙。她并不出身于萨尔泰领,而是来自西边靠山的芬里马什领。是某位大皮革商的小女儿,最初跟你祖父一起来到萨尔泰领的第一批人。
摩黛丝提有着好听的名字,人也长得娇小可爱,骨头里却藏着创意无限的灵魂。她看不惯她父亲安分守己的经营政策,认为不创新就无法跟上时代的变化,时不时就在店铺或工房里搞出事来,最后被她父亲当成了谈判的包袱扔给你祖父。
『什么什么你要的东西给你,代价是把我那不成器又嫁不出去的小女儿一起带去,让她见识见识世界的残酷,真敢说啊!我亲爱的父亲大人! 』
每次讲到这里,摩黛丝提总是忿忿不平——她的忿忿不平很快转成了得意洋洋,从她的围裙兜里掏出一把新鲜雨草,天知道她为什么随时在口袋里准备着这把草,也许是为了替那雨草成功史佐证?她总是坚持她那把草是最开始那株奇迹之草的后代。
她是你第一个分享计画目标的人,她用看怪胎的眼神看着你。
多么异想天开的想法啊,她的萨尔泰小姐。你还记得你是贵族吧?
然后摩黛丝提从她的围裙兜里分了一撮雨草给你。
这会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也许她活不到成功的时候,不过现在她可以帮助你,顺便分你一点奇迹。
摩黛丝提负责的是与工匠工会的协调跟商会交件,增长的年龄沉淀了她的心绪,她那出其不意的思考方式成为了她特有的工作模式,拥有怪异却毫不拖延的奇妙效率。你看完了她的报告,圈出几个叙述口语的地方打上问号放到手边。
眼睛舒服多了,你随手拿起下一份,在看见名字时不自觉笑了笑。
诺亚,你的青梅竹马,去年春天你才刚替他的第一个孩子送去贺礼,听说那个孩子有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珠。
琥珀色眼珠啊,你想起那双覆盖在碎发下的猫眼,在阳光下会散发出半透明的光泽,微微上挑的眼尾让他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他其实是个温厚老实的人。
他是第二代鞣皮匠的孩子,比你还小一点,是你疯丫头时期的好伙伴,在堆满原皮的晒场上、繁盛的雨草里、浸染皮件的大锅间,你们一起分享过梦想、一起对着泡在鞣液里生涩难闻的皮捏起鼻子、一起度过了无可取代的童年时光。
后来长大的你们不再亲密,他开始精进鞣皮的技术,你开始接手萨尔泰领的管理,你们在各自的生活里偶尔来往信件,见上面时吃顿饭——由最能拿出成绩的那个人请客,那是你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现在的诺亚是独当一面的鞣皮匠了,他对于羊皮与猪皮的鞣制特别拿手,你有几双鞋还是用他制的皮加工的呢,将来他也会把这份技术教给他的孩子吧。
基于你的计划与萨尔泰领的未来相关,诺亚是你少数往来的同辈兼领民,这是难得的双重身分,你在某次饭局向他倾诉了你的想法。
诺亚用他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望着你许久,叹气。
不赞同吗?你抱着啤酒杯,在喧闹的酒馆里试图召唤服务生帮你续上奶油啤酒。
只是觉得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老是想一些奇怪又沉重的事情。诺亚替你叫来了人,顺便加点一盘烟薰起司。
最重要的是——太晚跟他说了,你就笃定了他会帮你是不是?
如果他不答应你就去找他妻子啊,吹吹枕边风总有一天他会烦到受不了吧?
两杯啤酒碰在一起,木桶杯的边缘冒出气泡。
那他还是现在答应你吧,少去打扰他的妻子,她最近很容易疲倦,老是说想睡觉。诺亚无奈地笑着说。
你喝着酒,琢磨着这句话,眯起眼。
——有没有找家庭医生来看过?她上一次行经什么时候?
……。
诺亚看着你,那双猫儿似的眼睛越瞪越大,到最后只留下一杯没喝完的啤酒、没动多少的菜肴跟帐单,人就冲了出去,酒馆的木门孤单地在空气里吱呀吱呀。
你听到他隐约在喊马车的声音,咬着起司默默记下这笔帐。
你请诺亚负责的是不同时长的鞣制、鞣皮品质与鞣液配方管理。他的眼力是从小锻炼到大的,区区皮质判断不在话下,修长的字迹很好地处理了任务,在文件结尾处有一个小小的婴儿手印,你弯着唇用你的手比了比,再一次感叹生命孕育的神奇。
终于来到最后一份报告,上头的字迹纤长优美,却有些用力过度,纸张的背面都能摸出字迹下的刻痕,蜜雪莉雅,一个名字甜美,本人帅得让人忘记她的性别的女士。
她有一头张扬美丽的红色短发,跟男骑士较劲起来也毫不逊色,是极少数在萨尔泰家给出的基本薪水与条件下,仍坚持依从理想,效忠萨尔泰家的女骑士。
毕竟拥有训练有素的骑士意味着得承担所有成本与开销,那是一笔巨额支出,这使贵族骑士大多时候都是象征意义大于实战,在专门武力上贵族们还是更偏好灵活性大的佣兵。
蜜雪莉雅是光影规则缝隙诞生的女性,相对于她的年纪,她见过太多人性凉薄,这似乎让她额外向往秩序与平凡。所以她不顾一切向你父亲求来了骑士身分,想用最脚踏实地的方式守护脚下的故土。
她听说了你的计画变成谣言的流传版本,前来找你求证,颇有你说一声不她就会为你披荆斩棘,用她手里的剑封上所有不安分的嘴。
若你说那是真的呢?读见了你的眼神,蜜雪莉雅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发誓的笔直剑尖变得游移不定。
——为什么呢?明明、明明是因为你们,因为萨尔泰家,这块土地才好不容易能有些改变。
还差得远。你摇摇头,替她把剑收进了剑鞘里,拍拍那只冰凉的手背。
既然这么不安,那要不要也变成计画的一份子?你抬头对上那双颤动的眼,发出邀请。
如果觉得不对了,有问题了,随时提出,想拔剑也可以。你没办法让她不要害怕,但是已经扎根的东西是不会被轻易抹除的。
面对你伸出的手,蜜雪莉雅闭上眼睛。
那么——她可以做些什么?
你翻往文件的下一页,蜜雪莉雅负责的是管理与秩序的监督。不同负责人名下的产业流程会经由她的审核,与领地法规相互比对后与帐本归档,作为未来查询的资料库。
你顺畅地阅读到最后一页,想着这次的压力测试还算过关——不对。
你在某个数字上皱起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