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伯特手提药箱,驼着斜出一个角的背一步一步走上卡尔特主宅的旋转楼梯。
以往从别馆走到主宅的路还不会让他这么吃力,人真的不得不服老。
夹杂花白的褐色头发与星星图案的羊毛睡衣缓缓显露在烛火下,约翰就站在楼梯的尽头。
两人打了声简短的招呼,约翰低头看着越来越矮的安伯特。
「感谢智慧女神的垂怜,你的背是不是更弯了,安伯特?最近仍沉浸在书与那些玻璃瓶子的炼金术里吗?」
「那叫药剂调配。」
安伯特脸色本来就不太好,这会儿变得更差了些。
安伯特是土生土长的王都人,年轻时曾去过海的对面进修医学。
虽然兰斯拉的人们大多都习惯称呼那座海岛上的人为海国人,不过那个国家早在五十年前就因王室纷争分裂为南北两国,分别为医疗先进的北国查米帕奇与特殊技术的南国威米帕里。
源于相同根系的两国在国政与宗教上差别不大,都以教宗与政治合一的中央集权治理国度,因为时而对峙时而和睦的关系,又被某些人戏称为兄弟国。
安伯特的拐杖终于拄上了二楼的地板,他没好气地把药箱递给约翰。
而且驼背跟什么女神的智慧累积没关系,是身体老化的自然现象,他说很多次了,别让信仰蚕食脑袋。
比起单纯接受老了的事实,信仰可以将这份阻碍转化成祝福,也不失为一件好方法啊?约翰笑眯眯地回应。
在走廊的转角上,约翰指正了安伯特正要朝书房迈出的脚步,安伯特挑眉,混浊的白色左眼与正常的黄色右眼转了转,跟上了前往寝室的路。
反正他不喜欢。留下这个结语,安伯特在得到许可之后踏进了奥斯的寝室。
他很久没进过这个房间了,房里的摆设没什么变,变的是一个被塞进被窝里的老爷与双手叉腰站在床边的夫人。
你朝安伯特医生行礼,并对这么晚打扰了他的睡眠致歉。奥斯在床上朝他点点下巴算是打过照面。
安伯特摆摆手,他打开药箱挂上听诊器,边朝床上的人问诊,一边询问你有没有什么生活上的异常。
在你开口前,奥斯倒是先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随口的一个提醒。
「亚莉珊娜回来了。」
安伯特脸上原本还有一些疲倦的情绪,听到这句话完全被一扫而空,他收回听诊器,双手抱胸挺直了挺不太直的背。
「——这次又是什么东西?凶器呢?」
他想大概是肉豆蔻。奥斯推测着,你又给了他一杯水。
你递过了从厨房保留下来的盘子,里头还剩了很多印象派的残骸。
安伯特皱眉看着盘子里的东西,伸手掰过一点碎屑尝了一口。
老人的咳嗽声剧烈地回荡在寝室里,他也获得了一杯你的水。
是肉豆蔻没错。吃了多少?安伯特喝了大半杯水才压掉喉咙的躁动。
一整块。你举着手掌比出一个大小。
一整块? !安伯特抓抓花白的眉毛,这样的量吃了一整块,没有致幻而是胃痛简直是不幸中的大幸。
安伯特建议奥斯多补充水份缓解体内的剂量,做好明天不会太舒服的准备,尽量静养。
如果有工作上的事务必须处理——他看了你一眼,你点点头,说你会在适度的范围内辅助老爷。
当然,最好的方式还是别再吃大小姐的东西了。这句话安伯特同样说过很多次,尽管他知道老爷下次还是不会拒绝。
毕竟对于妹妹的心意老爷总是照单全收,十几年来从未变过。
这一晚的奥斯睡不太好,胃里的隐痛铅块一般拖着他整个人下坠。
朦胧的意识里是黑暗的,在尽头亮着一盏很小的灯。
额头上挥发体温的汗液被拭去,他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旋律,是谁在呢喃似地轻哼。
他听过这首曲子......在你家......遇到你姨母的那一天。
意识渐渐清晰,奥斯又一次站回了父亲的病榻前,持续的呓语还在,垂下的布幔还在,扣在臂上的枯枝也还在。
多了那首压在背景里的旋律。
奥斯向前一步,伸手撩开了垂落在枯枝深处的床幔。
随着布被掀起的声音,臂上的压迫感褪去,床铺干净,枕头的位置堆起高高的折纸山,山顶的地方立着一个拥有双眼的活泼三角形。
背景的旋律变了奏,有了歌词。
——走进河里、走进海里、走进雨里,无忧无虑的妖精呀。
奥斯伸手探向三角形,背景的歌声凑近耳边。
……走出雨里、走出海里、走出河里,知晓了花香的人啊。
三角形被拿在手中,折纸崩塌。
他醒来了,窗外的光很亮。
你不在身旁。
身体还是有些无力,喉间有股阻隔的束缚感,他转身去拿水,床边多了张矮桌,放着水壶与杯子,让他不用弯过整个人去构有点距离的床头桌。
奥斯用手背贴了一下水壶——温的。
他收回手,静静看着矮桌上的七个眼睛三角形,它们围着桌边,像是在替你围观他。
约翰推着早餐步入房门,他停下脚步,看着正在迭三角形的奥斯。
过了一会儿,你带着整理好的急件回来了,你发现三角形们被堆成迭高的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