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楼令风很少饮酒, 今日确实有些过头了,脚能站稳但思绪总是慢了那么一拍,一下马车便见到挎着包袱的金姑娘, 没料到她还有如此耐心等他回来道别。
他想说不必了, 他们之间不用道别,他习惯了她的头也不回, 这样反而不适应。
今夜饮酒的人太多, 酒宴散了耳朵里还留着吵闹声,金姑娘说的头一句楼令风听得有些模糊, 但第二句他听清楚了。
金姑娘说要与他订亲。
夜里的风这时候仿佛才扫在他身上, 酒后的燥热割着他的喉咙, 脑子里的混沌被风吹散去了一些, 清醒了几分。
他回头看着她。
金九音适才见两人扶他下车,便知道楼家主今夜饮酒了, 他立在那扭头盯着自己好半晌了也没反应, 想着他若实在醉得厉害,她明日再说吧,“楼...”
楼令风同时开口, “怎么拿着包袱?”
既然他还有几分清醒, 应该是听清了她所说之言, 金九音抬头对他一笑,“万一楼家主不答应,我也好走啊。”
对面的人没有应她,却调转了脚尖朝着金九音走了过去, 伸手从她肩头把包袱取下,“夜里风大,先回屋。”
这是答应了?
金九音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受尽了楼大人冷眼,终于把人哄好了,楼家主已经提着她的包袱转过身往前,步伐明显比平日缓慢很多。
他确定能一个人走回屋?
金九音跟上他的脚步,“楼大人慢点。”
“我能走稳。”
金九音还是搀住了他的胳膊,“楼大人今日怎么有兴致饮酒,还喝这么多。”
“没饮多少。”
这点金九音熟悉,金相年轻那阵时常从外面回来一身酒气,被她和兄长一瞪,便辩解自己没碰酒。不由嘲讽道:“酒鬼都会说自己没喝。”
楼令风没出声,安静地听她说。
两人绕过照壁彻底没了动静,陈吉和王韬还呆在踏跺之上。陈吉此时的神色用如同雷劈来形容也不为过,回头看向同样震惊的同僚,确定不是自己耳朵出错了,“金姑娘说了要与楼家主订亲?”
他没听错,不仅如此,楼家主还答应了。
“陈兄走,没咱们什么事了。”王韬一把将他拉下来,回了后方自己的那辆马车上,心头激动狂跳,今夜没白来,竟亲眼见证了楼家主的订亲。
陈吉却不以为然,适才在酒馆楼兄亲口说他心如磐石,没那么想不开,订亲如此大事,怎可能轻易应允。
但今夜楼兄的心里一定会很舒坦。
想想若是六年前曾拒绝过自己的姑娘,回头找上门来同自己求亲,心里得有多爽,简直是扬眉吐气,周身都通畅了啊...
陈吉与王韬一道携着秘闻上了马车,心里又是另外一种激动,开始幻想外面的人若是得知后面上该是如何的震惊,“楼兄今夜这顿酒菜花得值...”
——
时隔三日,金九音又能进入楼家主的乾院了,把人送到卧房门口,想起前几日自己才做过的保证,她没有进,“我去替楼大人叫陆先生。”
伸手去拿包袱,楼令风没给,把包袱换到了另外一只手上,与她道:“进来。”
金九音不太想进去,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她与楼家主订亲是想挽回他的脸面,不是真要与他有什么,有了先前的教训她可不敢再与楼家主同榻了。
楼令风催道:“把话说清楚。”
金九音:“?”
他不是答应了吗,还怎么说清楚?
不待她反应,对面一只胳膊从珠箔另一侧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把人牵了进去,他今夜饮了酒,掌心的温度比之前高了许多,金九音一截手腕很快也被他捏得滚烫,那一夜在他卧房停留后的窒息之感,又开始慢慢滋生了出来。
好在楼令风只领她坐在了床榻前的筵席上便松开了她,自己则又走到门口褪下沾了酒气的外袍搁在了屏风上,再走回来。
金九音看着他走得小心翼翼的脚步,很想告诉他,别走了,再走两步倒下了岂不是要在她面前丢了楼令风的威风。
在楼家主脚步踉跄之前,金九音及时闭上眼,不让楼家主的任何糗态落进自己眼里。
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来的,察觉到他已经平安坐在了对面,金九音一睁眼,便撞进了一双染了醉意的幽深黑眸内。
楼令风问:“你要与我订亲?”
对,她要与他订亲。
金九音今日被陆望之提醒后便下定决心,一旦决定某一样事她便不会轻易改变,等了楼家主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就是为了告诉他,她要与他订亲,可此时看见楼令风庄重肃然的眼神后,她突然有了一种需要重新慎重考虑的想法,然而人已经坐在了他屋内,再想已经来不及了,此时但凡她有半点犹豫,都是对楼家主面子的不敬。
“嗯,楼家主愿意吗?”她该做的已经做了,余下就看楼家主的想法,“楼大人若是不同意,就当我没...”
“我为何会不同意?”楼令风的眼底比适才浅,露出里面的一抹疑惑,在意外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金九音有些错愕,心底那股道不明说不清古怪又浮了上来,但...不可能啊。
怕明日他酒醒了反悔,金九音再次确认道:“楼家主同意了?”
楼令风:“同意。”
金九音,“那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到以前一样。”
楼令风弯唇:“可以。”
金九音愣住了,狠狠眨了一下眼睛,确定自己看到了楼令风脸上的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道很深很悦心的笑。
金九音明白了楼家主今日是真的醉了,醉了的楼家主不知道是什么样,好不好欺负?
金九音试探问道:“楼家主今日很高兴?”
“嗯。”
金九音:“今夜是与哪些人饮了酒,如此开心?”有没有金家人?西宁的案子结了,朝堂上的局势如何。
楼令风又不说话了。
但金九音看出来了醉酒后的楼令风比之前温和许多,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继续问:“这几日楼家主是不是很忙?”
“还好。”
金九音:“忙什么?”
楼令风:“想一些事。”
怕自己问得太密太直白,金九音打算先给他倒一杯茶,提起茶壶手里却一轻,算了,先出去让人给他备一壶茶吧。
金九音刚起身,对面的楼家主也瞬间站了起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起来的动作太快,她终于看到了楼家主的趔趄之态。
金九音:“......”
他要作甚?
他不会要倒了吧?
别啊,他那么大的块头倒下来她可扶不起,会被他压死的...可怕什么来什么,金九音眼睁睁见他一双眼皮挣扎无果后朝着她倾倒过来,稳稳地砸在了她的肩头。
“楼,楼家主,你站好...”两人的身高差了一颗头,此时的楼家主正躬着身如同那日她趴在他肩头一样,下颚顶在她的锁骨上方,她想动又怕把他推在地上,摔出个好歹来。手里的茶壶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手忙脚乱,暗道他的侍卫幕僚们呢?上哪儿去了?看不见自己的主子醉了吗,怎么就不来个人?
转头正欲唤外面的人进来帮忙,“陆...”
“金九音。”肩头上的楼令风突然唤了她一声。
金九音侧头,“怎么了?”
“别走。”
男子滚烫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酒香喷散在她的颈项,金九音突然之间动弹不得,那一片细小的绒毛每一个根都在颤栗,可灼热之感并没有结束,还在慢慢靠近,随着温度的不断攀升,控制不住的酥麻顺着她的颈侧穿过脊梁直钻往心底...
就在她快要完全断了呼吸之时,颈侧温热的唇最终在离她一根发丝的距离处停了下来。
金九音还是没能撑住楼家主,两人一道滑倒在了筵席上,茶壶“叮当——”落地,到底把外面装死的人惊动了进来。
陆望之进来时便见金九音怀里扶着家主,抬着头一脸怨怼地看着他。
“这...家主怎么醉成这样?”陆望之赶紧进来,茫然问金九音,“适才不还好好的?”
陆望之这几日的任务是看管好金姑娘,今夜并不知道家主去饮酒了,还是第一次见他醉得‘不省人事’。
金九音:“......”
她也想知道。
她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尽,得亏这会屋内的灯火昏暗也看不清楚,抽出被楼令风压住的一只腿,叫陆望之过来搭把手,“先把人扶到榻上。”
早知他这么快倒,她就不问那么多,让他先回榻上。
两人好不容易把人拖到了床榻上,可金九音的手腕却被楼家主握在手里,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金九音一愣,看向陆望之。
陆望之也很意外,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态度,“看来今夜只能麻烦金姑娘暂且留在这了,金姑娘需要什么,随时唤老夫,老夫就在门口候着。”
还能如何?楼家主不撒手,她又不能把手砍了,楼家主的清白和名声倒没金贵到让她自断一臂的程度。
也不能他躺一夜,她在床前站一夜,她没那么好的体力,金九音最终爬上去躺在了楼家主的身侧,睁着眼睛暗叹,人算不如天算,阴差阳错,她金九音前一刻才改过自新,保证不再与楼家主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如今又躺在了楼家主的床榻上。
可她实在想不明白楼家主为何会抓住她不放?
这种情况很大的原因是认错了人,楼家主把她当成谁了?他的母亲,还是他心中的哪位姑娘?
手指被他捏久了有些疼,但金九音不敢动,一动他捏得更紧,无奈之下低头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屋内的灯火昏暗朦胧,金九音却在他手背上无意看到了一道痕迹。
是一个划痕,且不浅。
金九音愣了愣,因那个位置实在是太过于熟悉,她想去忽略都难。
......
“楼令风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既如此,离我远点好不好?我看到你就烦。”
“我并非要干涉金姑娘的意思。”楼令风拦住她的路:“我有话与你说。”
“抱歉,我与楼公子无话可说。”
“金九音,别走。”楼令风拉住了她。
当年她记得自己为了让他松手,确实用力掰开过他的手,手里的一枚冰梭不小心划到了他的手背,当时鲜血满地,她有过愧疚,可见楼令风面色平静,丝毫没当回事,淡然地把手蜷在身后,她以为并不严重,没想到会在楼家主的手背上留下永久的疤痕。
那一段关于两人不太美好的回忆时隔六年再次浮上来,早已物非人非,当时的感受也随之改变,完全不一样了。
金九音不觉再次好奇楼令风六年后见到她,到底是怎么忍住没把她掐死,还能容忍她留在自己身边,对她伸出援手的?
灯火下的那道疤痕看久了慢慢地有些开始烫眼,金九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片刻后突然抬头错愕地看向床榻上醉过去的人。
意识到她在他手背上留下这道疤痕时,他说了与今夜同样的话,“金九音,别走。”
第二日她便与太子订亲了。
——
六年前。
卢公子死后,纪禾山谷迎来了一段暴风雨前的宁静。
谁都知道该来的很快便会来,金九音无意之间的插手造成了金家与杨家的敌对。但一个快要废掉的太子,和一个刚死了家主的败落世家,还不足以让金家和康王爷考虑与其结盟。
时机未成熟之前,他们不能与杨家撕破脸,金震元想好了该怎么去补偿卢杨两家,走之前亲自过来警告她:“你给我离那姓楼的远一点,好好想想他是谁,你是谁。”
不用金震元说,金九音也知道自己不会再去找楼令风了。
她闯了这么大的祸,把金家与康王府架在了炉火上,康王爷虽没有怪罪他,祁兰猗却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不再与她说话。
金九音花费了好大的功夫去哄,每天除了罚抄之外,其余时辰一直跟在她屁股后,一边认错一边发誓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要是再去主动找他,就让我金九音这辈子承受一回噬心之痛。”
祁兰猗经不住她相缠,见她当真不再去找楼令风了才肯原谅她。反倒是后来祁兰猗自己,先与他们破冰。
在得知杨家不接受金家和康王府的补偿执意要发难,开始围剿起各世家后,康王爷不得不暂时与太子握手言和,托人送来了礼物要祁兰猗交到太子手上。
为了从太子嘴里套取更多宁朔的信息,祁兰猗主动与太子交好。而身为太子的支持者,他们自然也免不得要与楼令风打交道。
昔日两家对头的人慢慢打成一片,金九音依旧没去凑那份热闹。
那段日子她就见过楼令风两回。
一回是偶然碰上。
一回是金慎独用她的名去欺负人家,逼得她去道歉。
郑云杳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可惜那张被毁的雪豹皮,“若是没被毁多好,我连价格都与楼公子谈好了,打算买来给小九做一身霸气的披风,以后出门小九都不用佩戴玉佩,族徽披在身,此路任我行,我家小九走哪儿都畅通无助,天下无敌。”
金九音一指敲醒她,“我要真那般威风,杨家来纪禾第一个灭的就是我。”
杨家果然还是来了。
纪禾袁家秉着为天下人才敞开大门的宗旨,能接纳从宁朔过来的太子和楼家,杨家便也能堂而皇之地走进来。
来的人是杨家三公子,带来的千军万马把纪禾的那条雪路踩得泥泞不堪,三公子从车辇上下来,一身华服手拿圣旨,站在学堂门外冲里面的人喊:“谁是康王府的小郡主?”
祁兰猗大抵没想到她是第一个被发难的人,愣了愣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杨公子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圣旨一展,宣布道:“圣上赐婚,即日起,你便是我杨某的未婚妻了,接旨谢恩吧。”
祁兰猗脸色骤然一变,“你算个...”
金九音及时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杨公子警告地瞪了祁兰猗一眼,很快目光便扫在她身前的金九音身上,眼底慢慢溢出了惊艳之色,放肆又冒犯,“你就是金九音?”
金九音:“对。”
杨三公子缓缓上前,不紧不慢地问道:“听说卢表弟是你杀的?”
不待金九音回答,金鸿晏匆匆从外进来护在了金九音身前,拱手与杨三公子道:“杨公子远道而来,金某已经备好了宴席,正等杨公子赏脸。”
杨瑾思听过金家大公子的大名,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一位翩翩风度的贵公子,没想到金震元一介粗鄙武夫出身,倒是有一对容颜出众的儿女,“杨某想赏脸给金大公子,可我卢家表弟身死他乡,尸骨未寒,金公子觉得我能吃得下吗?”
金鸿晏不卑不亢,答道:“此事乃误会,家父已递上了赔礼,卢家若觉得诚意不够,金某来日将亲自登门致歉。”
杨瑾思讽刺一笑,“金公子太天真了,致歉有用,还用我杨某跑一趟吗?”说完他目光又忍不住看向金鸿晏身后,“不过,金公子既然要说诚意,眼下倒是有一个赎罪的办...”
“卢怀谦是我杀的。”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他。
杨瑾思眉头一挑,朝学堂内看去。
楼令风从位子上起身走向杨瑾思,立在他面前,“是他卢怀谦技不如人,楼某一箭穿心,杨公子想要什么样的交代,来问楼某便是。”
杨瑾思已经很久没见到这般嚣张的人,倒不难猜出他的身份,“楼令风?你倒是挺上道,主动送死。”
楼令风面色平静,“此处乃袁家学堂,禁止斗殴,杨公子请吧...”
——
金九音再见到楼令风,已经是五日之后。
碍着金家军在外,纪禾袁家对杨家还有些用,杨三公子到底没去为难金九音,可康王府的祁兰猗却没能逃过一劫,赐婚的圣旨一下来,她再如何抵抗也洗不掉杨家三公子名义上未婚妻的身份。
杨家三公子有意想要侮辱她,每回当着众人的面都要点她一回,让她站到自己身后。
祁兰猗不从,他便抓来康王府的人当着祁兰猗的面折磨,要么打断腿,要么卸掉一只胳膊。
祁兰猗终于崩溃,跪在地上求他收手,金九音实在忍不住,忘了小舅舅对她的叮嘱,挺身而出,“杨瑾思,你别太过分!”
“过分,金姑娘是不知道得罪我杨家后的下场?无妨,杨某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杨三公子将祁兰猗从雪地里拖起来,拎着她的胳膊,把一行人带到了一处断崖,指着被吊在树上满身是血的人,道:“看到了吗,这就是得罪我杨家的下场。”
金九音几乎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消失了五日的楼令风。
不知道人还活着没。
杨三公子或许是想要故意抹杀太子和楼家的锐气,没对他下死手,很久之后金九音似乎看到他微微抬了一下头,动作并不明显。
金九音第一次见到蓬头垢面,满身伤痕的楼令风。
从认识楼公子的第一天起,他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孤傲漠然的姿态,高高在上,永不屈服。
金九音没继续看下去,转身走了。
“小九,难道这天下就没有人能奈何得了杨家吗。”祁兰猗坐在床榻上,抱住双膝落泪:“父王让我等,可我一日都快熬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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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们儿来啦,腰痛今天去按了一下,接下来两章先来一场回忆杀,很快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