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2/4)
不是母哨。
金九音没有拿到母哨。
金震元正催动马匹朝着哨声的方向奔去,耳侧一声轻唤,“金伯伯。”
此时战场上全是厮杀声,奇怪的是,金震元却听清楚了来人的呼唤,转过头的一瞬,侧方一道鞭子朝着他劈头而来。
金震元以长鞭相抵。
两道长鞭各自落地后,金震元便看到了马背下的人。
一张鬼面,面目全非,眼睛却与鬼哨兵不一样,眸子里裹挟着清醒之人才有的愤恨,“金伯伯也不认识我了?”
金震元盯着她的身形和她手里的长鞭,愣了好一阵才哑声道:“祁兰猗?你怎么成...”
“金伯伯比金大娘子强,一眼便认出了我。”祁兰猗一笑,自知此时的脸一定比鬼怪还可怕,但无所谓了,她来讨要最后一笔债。
“金伯伯问我怎么成了这样?”祁兰猗接过他适才未问完的话,“这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不对,金伯伯没想到我会活下来,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康王府的覆灭始终是金震元心头的一块痛,但当时的自己也没办法,正经历丧子丧‘女’之痛,得知消息时,康王府已被大火吞灭。
后来他质问过祁玄璋,可又能如何?
康王府已经不存在了,他金家还活着,他得为金家的后路着想。
前些日子从金九音口中得知她还活着的那一刻,金震元便料定了会有今日,她来找自己挺好,金震元问:“你养的鬼兵?”
“如何?”祁兰猗没否认:“壮观吗?”
金震元尽量压住心口的怒气,可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严厉:“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若想报仇,冲来我!”金震元怒声道:“当年你父亲养鬼军,也不是如此养的,那些鬼兵自愿...”
“所以他败了。”祁兰猗打断道:“金相今日倒想起来质问我人性良知了,那我问你,你为了与楼家结盟,不惜对我父亲下毒,纵容祁玄璋杀我府上一百多条人命之时,有谁来同我说良知!我康王府没有妇孺?没有老者?这些宁朔的子民,你反而心痛了?”
两人这边的动静引来了金家的将士。
金震元抬手,示意对方退下,良久才从她那一长串的话里,找出最疑惑惊心的一点,问道:“谁给谁下毒?”
祁兰猗没想到他会是这幅嘴脸。
“看来金相在宁朔待了六年,也学会了虚伪,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能承认的?”祁兰猗抬头看着马背上曾亲手教自己鞭法的人,恨他的绝情,恨他的不留后路,或许他没想到康王府会有人活下来,以为真能瞒天过海了,祁兰猗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父王兵败那日,侍卫传回来的信,父王嘴角流出黑血,乃中毒,并非坠马而亡。”
祁兰猗激动地道:“父王身体一向康健,出征的前一日还在马背上狂奔,从军营跑到纪禾来看望丧子的金家主,在金家主屋里坐了半个时辰,回去后当日便坠马了。”
金震元面色早已僵住。
祁兰猗嗓音越来越嘶哑,“大公子之死,分明是太子所为,金九音却揽在自己身上,为何?她怕康王府的鬼兵南下,祸害苍生!她是得了痴心病,被楼令风迷住,从头到尾想要支持的只有楼家,楼令风。”
“人各有志,你们金家不愿意掺和没关系,康王府有的是人马,自己的天下自己打。”祁兰猗哽咽道:“你却疑心是康王府对大公子动的手,以此逼金家军讨伐楼家,讨伐宁朔,我祁兰猗今日敢对天发誓,大公子的死,与我康王府没有半点关系!”
祁兰猗看着马背上脸色越来越苍白的人,深吸一口气,调节自己的情绪,无奈地笑了笑,“我在你们心里就有那么恶毒吗,会对一个比亲兄长还亲的人下手?”
——
金九音在吹出第一支安抚曲后,便知道自己手里拿到的并非母哨。
祁玄璋将死之人,不可能再骗他们。
母哨不在他手里。
在猗兰猗身上。
适才她吹出来催动鬼军出现的才是真正的母哨。
金九音朝着城门口奔去,一面走一面喊道:“祁兰猗,我在这儿!你出来,来找我报仇!”
火把裹着浓烟升在半空,四面八方全是刀光剑影,她被楼令风牵着手往前,已经看不清方向,只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感觉到裙摆被什么东西绊住,金九音回头,见到了一张鬼面。对方的手抓住了她裙摆一角,望过来的眼睛微微转了转,露出几丝茫然,并没有杀意。
金九音心头一怔,及时拦住了抽剑的江泰,“不能杀...不能杀!他们的意识尚在...”
楼令风也察觉到了,吩咐中军:“留活口。”
金九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鬼兵’最多的地方,忙道:“通知金相,今夜南风,把上回楼家主给他的药粉拿出来,能短暂让对方失明,务必留下活口...”
哨子虽非母哨,但有总比没有好。
当初为了让阿焕找回自己的意识,她将他绑起来,每日拿着鬼哨在他耳边吹,她知道什么样的调子能安抚,什么样的调子能让他们更狂躁。
一部分鬼哨兵恢复了意识,便代表着一部分的人意识也会发生凌乱,场面上的变化慢慢地超出了她的控制。
有鬼兵开始朝着自己的同伴攻击,见人便杀,厮杀的时辰越久,情况越明显。
终于看到了祁兰猗,在她对面的人是金震元。
金九音疾步奔过去。
金震元在她质问完那一句话后便翻身下了马背,与对面的祁兰猗道:“我金震元一生光明磊落,投靠祁玄璋,也是在康王爷兵败之后,我要想害一个人,杀一个人,何至于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祁兰猗很不愿意相信他说的话,可金震元面上的神色和他素来的个性,让她不得不去怀疑,犹豫。
他没必要否认。
祁兰猗慢慢地露出了疑惑,内心升起一股没有找到真凶的恐慌,“不是你,那是谁?!”
金震元脸上的血色至今还未恢复过来,没去回答她,似乎也因为祁兰猗的出现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一时失了神,没注意到身后冲过来的一名鬼哨兵。
祁兰猗侧目,脚尖踢起了地上的一把剑,抬手朝着金震元劈去。
金九音已经走得很近了,她看到了金震元身侧的鬼哨兵,也看到了祁兰猗提起来的一把剑。
心跳声在那一刻没了,太过紧张,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姐...”
金九音猛然回头。
金映棠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匆匆赶来,还有他身侧正拉着满弓的郑扶舟。
弓箭脱离弓弦,冷刹声从她耳侧刮过。
金九音顺着那只羽箭快速地扭过头。羽箭的箭头插|中了祁兰猗的后背,同时她手里的剑也刺进了金震元身后的鬼哨兵身上。
周遭的声音一下消失,金九音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跪坐在了祁兰猗身旁。
祁兰猗看着她,有些意外,“金九音?”
金九音没应,但落了泪。
祁兰猗眼珠子轻滚,盯着她面上的一行泪,不知为何突然释怀了,什么都没说,只道:“我,没想杀金相。”
毒害父亲的人不是他,她便不会杀他。
——
金九音不知道自己在祁兰猗身旁坐了多久,直到听到楼令风拿起了鬼哨,替她在吹毁灭曲,方才转过头看向血流成河??的战场。
反噬的鬼哨兵越来越多,已经顾不上再去留活口。
金四的药粉已经运到了,但几方人马交缠在了一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金九音慢慢地站了起来,左侧是大仇得报的郑扶舟,右侧是被吓得裹紧身子蹲在地上的金映棠。
金九音看了一眼郑扶舟后,缓步朝着金映棠走去。
金映棠腿上受了伤起不来,金九音便蹲在了她面前。
金映棠:“阿姐...”
“怕吗?”金九音轻声问她。
金映棠摇头,“阿姐,我不怕。”
“对不起。”金九音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道:“当年阿姐打了你一巴掌,一直没有与你道歉。”
金映棠愣了愣。
金九音突然伸手轻轻地抱住了她,“映棠,阿姐到今日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职,之前一直将你当成了小孩,忽略了你的感受,甚至不知你的喜好,就像不知道喜欢喝蘑菇鸡汤的人是你,而非兄长...不知映棠心里喜欢的人从来都是阿焕,而非祁玄璋。”
金映棠身体渐渐僵硬。
“阿姐保证,以后会好好陪你。”金九音嗓音嘶哑,但不失威严,道:“把母哨拿出来。”
金映棠张了张嘴,“阿姐,我...”
“听话,祁兰猗已经死了,你控制不了,鬼军已在反噬,今夜这场厮杀归根结底是我金家造的孽,阿姐已身败名裂,不怕再背上另一桩罪名,还想认我这个姐姐的话,把母哨给我。”
金映棠沉默片刻后,胸膛猛地一阵起伏,“阿姐,我不怕...”
话没说完,突然看到了楼令风。
还有楼二公子。
楼二公子的手正搭在一名公子肩上,公子的长相俊俏,但额头处隐隐能看出烧过的疤痕。
金九音察觉出了她的异常,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也有些愕然。
楼令风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功夫让她去想了,每耽搁一刻,战场上死的人便越多,金九音催金映棠:“还不给吗?”
金映棠颤抖地伸出手,递出了那枚真正的母哨。
金九音拿过来起身,裙摆突然被拽住。
金映棠仰头,满脸泪痕,“阿姐...”
“好好陪阿焕。”金九音从她手里抽出了裙摆,牵过楼二公子的马匹,翻身上马,母哨放入口中,吹出来的哨声与最初召唤鬼军时一样空旷缠绵。
她吹了与兄长当年一样的曲子。
楼令风没去拦她,让中军架起火堆。
混乱的城门口,随着这一道鬼哨声慢慢安静了下来,有意识和被意识反噬的鬼兵均不被鬼哨声控制,待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被戾气彻底吞灭无法恢复的鬼军,则被鬼哨声牵引,一步步迈入了火坑。
小舅舅说她命里有一场劫,双手会染上罪孽与血腥。
她在纪禾躲了六年,还是没能躲过,终究走上了与兄长一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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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百个随机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