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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父女 “父皇只是做给死人看吗?”……

作者:白和光字数:5517更新时间:2026-05-07 15:00:36
  第68章 父女 “父皇只是做给死人看吗?”……
  她心爱之人, 是他吗?
  裴霄雲怔忡,就这样在他的话里,如偏了航的舟, 找不到一丝方向。
  她说过她恨他, 可说过爱他吗?好像没有。
  以前或许有的吧, 他们在扬州的那三年,肯定有。
  若是能回到那个时候……
  他不知道贺帘青是何时走的。
  底下的人都知道,贺帘青走了,便说明裴霄雲并未采纳那起死回生之术,一些为谋名利的道士与江湖术世又开始进献计谋,说能扭转时空, 助他见到故人。
  裴霄雲听到了,果真就把这些人召到御书房, 那些道士侃侃而谈, 胸有成竹,说能帮他回到三年前,短暂见到心中所念之人一面。
  这话连殿外的宫人听了都不免觉得荒谬诡谲。
  裴霄雲却沉溺其中, 大手一挥,让他们住在宫中,准备那时空阵法。
  他并非有多相信,他只是别无他法,想这般一试。
  朝堂上,风言风语甚嚣尘上,说陛下是得了失心疯。市井中藏匿的前朝萧党余孽趁此时机,组织民兵起义,借昏聩之由,欲动摇江山, 赶裴霄雲下台。
  裴霄雲命人大肆抓捕这些人,拖泥带水抓出了数十个前朝余孽,在西市斩首示众,让百姓围观。
  此后,所有人都清楚了,他没疯,他依旧是那个手段狠辣,喜怒无常的新帝,只是一提到那个死去的女子,便在她身上疯魔而已。
  裴霄雲仍旧想试那群道士口中的扭转时空的阵法,哪怕只能见她一刻钟,他也知足。
  深夜,崔元崔太傅佝偻身形,进宫劝诫。
  他曾是裴霄雲的老师,知道他的手腕心计,也清楚他有带领这个江山走向盛世的能力,可他终日沉迷情爱与巫蛊之术,实在不像一个君主的样子。
  裴霄雲处理完国事,取画笔蘸墨,在画一朵山茶花,怎么画都觉得不满意,废纸扔了一地。
  见到崔元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太傅坐吧,来人,沏茶。”
  崔元见这书房大殿挂满了女子的画,不免深深喟叹,“谢陛下,老臣此番前来,是想劝诫陛下莫要轻信巫蛊之术,那些人口中的计策荒诞离奇,纯属无稽之谈,于陛下龙体,于江山社稷都无益处。”
  裴霄雲啪嗒拍下画笔,阴翳的幽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流转。
  这些日子,不少人联名上奏,要他驱散宫里住着的道士,早纳后妃,绵延子嗣。
  那些人言辞激昂,一副为国为民的姿态,实则,只有他知道,他们推选齐国公的嫡女赵氏为后,只怕是一个个都背地里依附了赵家,嘴上说得义正言辞。
  这些老东西,千般阻挠他与阿滢相见,贬也贬不完,他实在是看他们不顺眼,若非崔元年纪大了,又做过他几月恩师,他断不会对他这般客气。
  他挑着眉梢,露出一个淡笑,话音却藏着寒意:“崔太傅放心,朕只是想见见她,若能成功,那些道士求财,朕自会酬谢他们,若是求官,朕断不会让他们搅乱官场。”
  崔元连叹三声,知晓是劝不动,苍老混浊的嗓音响起:“陛下该娶妻了。”
  “太傅说笑了,朕已有妻,何来娶妻之说?”
  裴霄雲毫不犹豫回绝。
  她生前,没做成他的妻,死后,哪怕她不愿,他也要私自给她这个名分。
  崔元一心为朝廷,今夜过来就是想劝诫到底:“陛下是一国之君,还望莫要用自己最需要的去换最不需要的。”
  唯有联姻才能保权势稳固。
  裴霄雲牙关一动,抛了一团不满意的废纸,滚到崔元脚边。
  “朕最需要的是她,朕就想见她。”
  这番固执有力的话,是告诉自己,也是告知他。
  “夜间风大,太傅请回吧,朕有分寸。”
  崔元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人请了出去,说是请,其实是架出去的。
  浮云朝露,玉走金飞,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清明时节,京师下了一月的雨。
  风散雨歇,总算是见一道天光。
  裴霄雲大摆阵仗,去皇陵祭奠明滢,本想带裴寓安同去,可未央宫的宫人来报,说公主突发高热,怕是无法同行,裴霄雲只能独自前去。
  他在皇陵内,在她的棺木旁坐了一日,伏在棺椁上,像在与她说话,一会喃喃自语,一会又语气深重,直到日影西斜才回去。
  一路上,他十分思念她,想到那些道士说清明节的夜晚,会在宫中摆阵,他便心绪激动,吩咐御驾回宫。
  回到皇宫,他觉着时辰差不多了,却还不见那些人过来,问了身旁的内侍:“那些人呢,怎么还不来,朕还要去请他们吗?”
  内侍抖若筛糠:“陛下……那些人都被、都被公主殿下命人驱赶出宫了。”
  谁人不知,陛下除公主外,膝下再无子嗣,且公主还是陛下与那早已亡故的心爱女子所生,陛下爱重公主,陛下不在时,无人敢不听公主的命令。
  裴霄雲胸膛起伏,眼底有什么东西破灭,面露不虞,径直去了未央宫。
  未央宫内,灯火如昼,裴寓安在宫婢的侍奉下,端坐在书案前写字。
  她贵为唯一的公主,日日接受宫中礼制的熏陶,不过一年,性子变得比从前静了好多。
  “参见陛下。”
  殿外的宫人见裴霄雲夜半突然来了未央宫,无不震惊。
  裴霄雲旁若无人地走近,伫立在灯影下,盯着裴寓安看了片刻。
  她长大了一岁,比从前更加内敛文静。
  似乎是从明滢死后,她便不大亲近他,他们父女这一年并未有什么父慈女孝的光景,甚至还不如从前在府邸时那般。
  裴寓安恍惚瞥见一道身影,见他来了,放下笔,滴水不漏地行礼。
  “父皇安好。”
  裴霄雲走了过去,在书案旁的梨木圈椅上坐下:“为何趁着朕不在,擅作主张?”
  他从除夕等到清明,等了这么久。
  她怎么能把人给赶走。
  裴寓安望着他:“父皇不觉得他们很吵吗?”
  裴霄雲听了这话,气消了些,念她许是不懂,是一时无心之失,与她解释:“那些是朕从各地寻来的道士,他们说要在今夜摆阵,让朕与你阿娘相见,等朕把他们寻回来,你也与朕一同去见见她,好吗?”
  殿中气氛凝固,一片死寂。
  裴寓安并未立即答应,令裴霄雲满心不解,他甚至疑惑地望着她。
  “人死不能复生,那些都是假的,父皇不要轻信。”
  在宫中生活了一年,裴寓安的声音已褪去一半稚气,洒在殿中,清泠如冷水。
  裴霄雲抬眸,冷风从斜敞的窗口吹进,直直吹入他眼中,两只深邃幽黑的眸子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旁人不懂,他不怪旁人,是因为那些人不了解明滢。
  可她是她的女儿,为何连她也来劝他?
  “今日你本该随朕去祭奠你阿娘,你却以风寒为由推却,可是故意这样做的?”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在她与明滢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中,她是那般黏着她。
  就因为明滢死了,她就把生母都忘了?
  “我没忘。”裴寓安长高了许多,只是如今她还太小了,尚不及坐下的裴霄雲一般高。
  阿娘明明没死,一个活人,她不需要旁人的祭奠。
  “身死魂消,父皇莫要终日沉溺往事,要有一国之君的样子。”
  裴霄雲起身,浓重阴影将她的身影包围,话音泛冷:“你跟着那些女官到底学的什么规矩,忠孝礼义都忘了个干干净净。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是她唯一的女儿,她拼了性命把你生下来,你不想见到她吗?”
  裴寓安的长相与明滢有七八分相似,圆脸杏眸,笑时有两颗酒靥。
  他仔细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明滢站在他身前,眼眶也不由得红了几分:“旁人都可以忘了她,但你我不行,你我要是忘了她,她在下面,该多可怜?”
  她没有什么亲人,走得孤单,她只有兄长,只有他和女儿。
  裴寓安并未有触动,静静地听着。
  她从没有忘记过阿娘,这一年的每一日都很想她,她希望她在别的地方过得好。
  她曾经偷听到阿娘和父皇的话,父皇不要她,她确实是阿娘拼了性命生下来的。
  那冰冷的山庄内,父皇拿她当做棋子。
  这些事,不用他提醒,她一直都记得。
  而今,她听着自己父皇的话,心尖涌起酸涩。
  他曾经不要她,对阿娘也不好,如今怎么又说这样的话?不觉得任何的伤心与怀念,都来得太晚了吗?
  不知不觉,她也流出了泪,只用掌心擦了去,恬静垂首:“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父皇是只做给死人看吗?”
  裴霄雲默了几息,耳畔传来一阵轻微翁鸣。
  他听出,她在怨恨他,怨恨他从前对明滢不好。
  他无法反驳她,他确实做了许多错事,无法更改,也没机会补偿她。
  可他只是想见她一面,就算她恨他又如何,他愿意怀念他,没人能阻止他做一切事。
  什么办法也没有了,万一他们口中的巫蛊之术有用呢?
  方才那副高深凌人的气势褪去,他在自己不到五岁的女儿面前,变得有些失魂落魄,“朕只是想试一试……”
  “若世间真有这种术法,那就没有公平可言了。”裴寓安毫不留情击碎他的虚伪。
  那么他的父皇,或许真会把一个死人的魂魄囚在身边,永生永世都不让其自由,也丝毫不会有悔意。
  那么死就不是解脱。
  连死都不是解脱,到底要怎么办,才能逃离一个人身边呢。
  “你很好。”许久,裴霄雲才开口,望着女儿已到他腰际的身影,深深颔首,“你为她说话,朕很欣慰。”
  裴寓安并不觉得她的父皇是疯了。
  他如今反而是清醒的,只是清醒得晚了,在旁人眼里就变得疯癫而已。
  她不想与他多言,以身子不适为由,委婉驱逐他。
  此后,裴霄雲再没有信过什么道士,再有人走旁门左道为他献计,他将这些人便以妖异之士通通论处。
  他只是独自怀念明滢,不让任何人知道。
  —
  深夜,西北的一处医馆,灯火通明。
  明滢和沈明述等待着大夫为林霰诊治,大夫出来后,他们避开林霰,私下问林霰的病况。
  “大夫,他怎么样?他怎会突然失去记忆,不认得人。”
  见那大夫出来,明滢焦急上前询问。
  记忆,她也失去过,可那是裴霄雲对她下蛊,强行抹去了她的记忆,一想到这件事,她的指甲便深入掌心,掐出道道红痕。
  幽深眸光渐渐转淡,她想到林霰的状况,不明白他又是为何会失去记忆?
  大夫道:“他后脑有一处不小的伤疤,那可是致命伤,竟命硬活了下来,失去记忆可能是后脑遭剧烈撞击。”
  明滢微微倾倒,被沈明述扶住。
  “那记忆有法子能恢复吗?”她问出这句话时,两瓣唇在轻微颤抖。
  “致命伤”“后脑遭剧烈撞击”许就是在关州,他为了救她,摔下悬崖受的伤。
  若是那个时候就因受伤失去记忆,那么他去京城许是为了找她,顺便听到朝廷广召画师绘制图纸擒贼,便献上了图纸。可他没有在京城找到她,而后又回了江南,直至现在,他们才在西北相遇。
  大夫摇摇头:“大夫只能医病,像那位公子那种因钝物撞击造成的失忆,就算华佗在世,也束手无策。”
  明滢越听越心冷,记忆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没有记忆,那就什么都没了。
  他一生走过的万水千山,看过的旖旎风光,谱过的惊世曲艺,都要消失在过往,不复存在。
  对他来说,多么痛苦。
  她咬着下唇,拖长音调:“没有……恢复的可能了吗?”
  “说不准呢,可能某个时刻突然恢复,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明滢红了眼眶,接住这样一个惊雷般的消息。
  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沈明述看她不好受,带了她出去,坐在冰冷的阶上,他问她的意见:“阿滢,你可要将你们的关系告诉他,再续前缘。”
  若将他们二人从前的关系告知,而后再慢慢培养感情,总会有属于他们的全新记忆。
  明滢望着天上那轮半弯的月,眼前虚影重叠,冷霜打在身上,夜凉如水。
  她实在是被裴霄雲纠缠得累了。
  这一年,她无法全部忘记那些伤痛,她怕那些不堪的往事重演,她身边之人会再一次受到伤害。
  林霰和她在一起,得到了什么?他为了她家破人亡、为了她被羞辱折磨、为了她失了一根手指、为了她,九死一生,丢失记忆。
  这些,她就算拿这条薄命也偿还不了。
  所以,她只盼他余生安稳,最好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不要记得有她这么个人。
  “我想只跟他说,我们从前是故友,以朋友的身份,劝他留在西北,我才放心。”
  西北也有许多画馆琴楼,他虽失去记忆,可丹青与谱曲的技艺还在。西北民风淳朴,包罗万象,或许在这个旷野无垠的北地,他们每个人都能大展拳脚,活得自在。
  沈明述点点头,也认同她的想法。
  她与林霰,经历了这么多,一个满身伤痕,一个失去记忆。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没力气再相互温暖,各自安好就够了。
  时间会治愈一切,或许以后,林霰就会都想起来。
  只要他在西北一日,就会保护好他们。
  林霰是跟着商队来西北的,路上被山匪劫了道,受了点皮外伤,顺便在医馆上完了药才出来。
  沈明述已经离开了,在医馆外等他的只有明滢,医馆外停了一辆马车。
  “林公子,上车吧。”
  她在等他,就像当初在苏州,林霰来接她一样。
  林霰虽不记得她,但看到她的样貌,便不可避免地呼吸凝滞,他莫名想靠近,可出于骨子里的礼节,他委婉相拒。
  “姑娘有礼了,我住在东街的客栈,就在不远处,可以步行回去。”
  “你在东街住的那间客栈不安全,夜里常常有贼子流窜,林公子若信得过我,便上车吧,我知道一处安全的落脚点。”
  林霰神使鬼差点头,跟随她上了马车。
  狭隘的马车内被一盏悬挂灯烛照得明亮。
  车身摇晃,两道身形摇晃颠簸,衣角不时层叠在一起。
  明滢双手交叠在膝上,凝眸望着他,越发觉喉中堵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林霰几番犹豫,终是先开了口:“林某不知为何,什么也想不起来,可否请教姑娘,你我从前是什么关系?”
  她是他画上的人,他一见了她便控制不住心悸。
  “你我从前,是故友。”
  明滢的眼底闪着橘红亮影,压抑住想说的话,朝他浅笑:“你从前舍命救过我,故而,我也想助你。”
  “原来如此。”林霰对上她的目光,又很快移开,掌心泛起热意。
  可若是故友,他为何会专门画她的画像来珍藏?
  “林公子往后是何打算?”明滢问他。
  他自己愿意留在西北自然是最好的。
  可若他想离开,她势必会出言相劝,叫他留在这,不要离去。
  林霰虽嘴上沉默,但却并未在心里过多犹豫这个问题。
  他从南走到北,也只是为了寻画中人。
  如今寻到了人,他漫无目的,不如就留在这也挺好的。
  “林公子不如留在西边吧,西北虽是边境,总不比江南熏风细软,可此地民风开放,百姓淳朴,个个不拘小节,安家或是做生意,西北都是绝佳之地。”
  她望着他:“留下来,好好过日子,无需再颠沛流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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