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接下来的夜晚。
  安文文睡得很好, 好得甚至超出了她自己的意料。
  毕竟这是她在新住房入住的第一个晚上，只有些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并且, 她要在一张从未躺过的陌生床铺上入睡。
  安文文一度以为她会睡不着的。
  因为她刚刚实施了一件突破性的神秘仪式。
  安文文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主动地召唤了她的第四个从者，还用以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力量，完成了某种隐性控制。
  她本该好好研究她崭新的守卫，实验她获得的控制效果。
  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他能感应到多少，又会记得多少？
  他能听话吗？
  很多问题在安文文脑海里接连着冒出来。她知道, 那位严警官在人类社会中任何一个评价体系里都占据极大的优势。
  这种优越, 比她拥有的社会关系里的上级领导和老板更大。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她的了。
  他不会泄露她这一点异样的。
  何况，安文文现在身边也已经没有确切的异常物存在了。
  或许是作为使用禁忌之力的代价，或许是她提供的祭品实在太过微末，不足以作为交换, 又或许是只是单纯到了一定的时间。
  那只缠着安文文不放又对她言听计从的小怪物, 已经去了另一个次元, 回到祂真正的主人身边, 可能用主体去描述那个存在会更精确。
  但是在安文文眼里，无论是黑影、触手、人形, 还是分身、主体，全都是艾撒。
  每一种艾撒，每一个部分的艾撒，都很依赖她。
  隔着屏幕, 祂也想要安文文的所有注意；来到她身边的时候，祂更是时时刻刻地黏着她。
  所以安文文很难去分清，其实她一直默认祂们都是一体的。
  原始的艾撒, 如同一颗历经爆发、湮灭、坍缩而依旧不死不灭的古老巨星，在荒芜的寂静宇宙边缘沉睡着；
  被她唤醒的艾撒，如同传说中的恐怖怪物，像幼儿似的生长出扭曲的肢体，更多地占据她的抚摸；
  越来越亲近她的艾撒，开始快速地分化、成长，模仿她外貌和模样；被她喂养的艾撒，经由她的审美和爱好，拥有人类偏爱的游戏化外观；
  所有的艾撒看上去都有些恐怖，又有那么一点可爱。
  很多时候安文文会忘记，祂还没有真正苏醒，还不是完全体。
  因为安文文只是借用了艾撒一点力量，就已经展现出不可思议的强大。所以她无法想象，当祂真正醒来，会是什么样子，又需要多少祭品去喂食呢？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去想这个问题，但是这次她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很快就感到疲累。
  意识开始变得混沌，大脑也越来越沉重。
  失去她熟悉的、冰冷的黑影陪伴，安文文仍然陷入了睡梦之中。
  她睡得太快，都忘了去拉房间里的窗帘。
  漂亮的大窗户映出外面的夜景。高档别墅区的视野不会有高楼大厦遮挡，甚至还看到一片城市夜空中的零丁星光。
  同样的。
  透过更大的窗户，星星也能把里面的人，看得更清楚了。
  而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观测星星的“窗户”，是单镜面天文望远镜的金属板反射面，承托着收集、跟踪和记录天体射电波的能量信号。
  时隔不到一个月，各大卫星基站再次发出一级警报。
  因为之前的经验锻炼，所有的流程和环节都变得更加迅速、高效。十分钟以内，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报信者便联系上了最高负责人。
  即刻启用的封闭措施，还有严阵以待的武装警戒和安防手段，确认一切严密包括通信线路，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道声音。
  “你可以说了。”
  安全房里的研究人员发出一声急促的应答，比起语言，更像是紧绷到极限的丝线骤然断开的声响。
  “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尖锐，哪怕他很清楚对面是什么样的人物，他还是大声且粗鲁地重复强调了一遍。
  “我真的看到了！凌博士，那颗星星……是‘活’着的，祂动了……我看到祂动了！安全员的评估是错误的，我没有被污染，我没疯！！”
  另一边的回答依然平静，甚至还放轻了语气。
  “你为了执行观察，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这绝不是疯子能做到的任务。”
  凌博士缓缓说：“现在，你又一次观察到了‘异星’重大的变化，我希望你能尽量冷静下来，把每一个你记得的细节说出来，完成你的工作。”
  这段话发挥了最大程度的安抚作用。
  简洁、有效。
  凌博士听到对讲机另一边的气息平缓下来。
  “我看到一道黑影。”他这样形容，艰难地措辞，想要用人类的语言区描述宇宙中的诡异。
  凌博士没有打断，认真地聆听着。
  “我第一个想法是，那黑影应该是周围其他天体落下的阴影，”停顿许久后，对方才念出那个代号。
  “……‘异星’的运动轨迹几乎接近直线，以那种运行速度，其位置每时每刻都有大幅度的改变，幸运的是，按照我们之前的计算，祂和太阳系九大行星发生碰撞的概率都在1%以内。”
  “可是那道黑影很大，没有那样大的天体会离‘异星’这么近，不可能是阴影。”
  “而且‘异星’呈现出那不规则的五角五棱体形状，即便真有外物遮挡，掩盖了反射光也不会暗得那么平均。”线路里的报告声，再次变得急促，“我还在想，下一瞬间，那颗星星彻底黑了！”
  “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我看不到祂了……”
  他强调：“但是我的眼睛依然能看到观测屏幕和操作台，我没有眼花头晕！”
  “当然，我绝不会怀疑一个坚守危险岗位的研究人员。”凌博士适时地开口，试图缓解对方的情绪。
  凌博士提问：“‘异星’自发光发热，在天体中应当归类为恒星，但我们都很清楚‘异星’不是恒星，有没有可能，‘异星’短暂地熄灭过？”
  “不！”研究人员激动反驳，“祂不是‘熄灭’，而是‘亮’了。”
  凌博士还算镇定，但环绕在他身后的一众人已经开始皱眉。
  说那颗星星动了，是活的，说星星黑了，又亮了，这听上去哪像是卫星基地站科研人员说出来的话，更像是疯子的呓语。
  “那道黑影……是‘亮’的，‘亮’到吞没了所有的光……”疯子还在呓语，“‘异星’看不到了，其他的行星恒星也看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那种存在感淹没了一切……”
  “我反应过来，我不是看不到，我是看到了……”
  对讲机里继续传出声音：“我看到了！我看到那颗星星真正的样子，那道黑影……祂来了！祂跟着那颗星星一起来了，祂要到我们的身边来……”
  凌博士终于变了脸色，他果断下达命令：“把人带走，隔离和‘异星’有关的一切。”
  开门声，脚步声，拖拽的声响……依次从对讲机里传来，还有一道越来越远的喃喃低语。
  “很快，你们也会看到的……”
  “滴！”
  通讯终止。
  然而，事情不会就此停下。
  收集到的信息不断传递到凌博士这里。
  “凌博士，根据其他观察员的报告，他们都认为自己看到了一道巨大的黑影，不知为何，他们一致地相信那是‘异星’具现化的意识。”
  “凌博士，这是所有卫星基地站的监测视频。”
  “凌博士，……”
  凌博士一边翻看各项报告，一边操作调动屏幕上的视频画面对比，大屏上一片漆黑。
  这次的“黑影”，不是只有观察员们“看到”。
  全国各地所有的大型天文观测设备都记录了那一瞬的黑暗。
  从‘异星’开始，到整个画面全黑，持续1.12s，一切恢复正常，仿佛只是短暂的设备失灵故障。
  但是在如今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里，凌博士不相信故障，他吩咐手下，“接通跨境专线。
  花费二十分钟，他确认了一个事实。
  不仅是国内卫星基地，全球各地的天文观测站都发生了黑屏事件。不同于之前，经过多方验证，所有的电路和信号都没有问题。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是人的肉眼，还是高精天文设备，还是莫名多出了‘异星’的宇宙。
  凌博士截下那1.12s，放慢一百倍速，逐帧地扫描。电脑计算显示，沿着那“黑影”扩散的边缘，智能成图做出演化路径，从“异星”为起点迅速扩张，那面积形状从细到粗，有些弯曲。
  放眼浩瀚的宇宙，如此宏观磅礴的剧变，即便只是一瞬，也是铺天盖地足以遮蔽整个世界的瞬息黑暗，以人类进化出来的器官，根本无法窥视全貌。
  哪怕借助各种设备仪器去观测，那神秘莫测的天文异象对人而言，仍然难以感知。
  但是当这无可名状的的“黑影”被天文监测器捕捉，缩小成像呈现在平面上，有了形状，有了模样，一切都更具体了。
  凌博士并不擅长图形学，但非要形容，他直观感受，那像是一截伸出来的黑色触手——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伸出来的，和他们的宇宙打了一个招呼，眨眼消失了。
  凌博士尽可能地将所有相关的一切联系起来，他必须保持理智，才能正确地思考。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会是……“阿恩乌尔温”吗？
  很快，凌博士再一次下达命令：“联系严廷。‘异星’事件等级提升，优先级提前，把他从‘幻世界’调过来。”
  但是。
  联系失败了。
  执行命令的人抱歉而又惶恐：“凌博士，严警官的电话打不通……”
  在这个基地里，所有人都身处在末日将近的高压之下，有时候一件微末小事就能带来毁灭般的崩溃感。
  凌博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体谅地让手下先下去处理其他工作，但他自己的眉头却深深皱起。
  他向来避免用感觉影响逻辑思维的判断，但此时此刻，凌博士真切地感到，一种名为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