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今夜无星无月, 火光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通亮。
也不知是谁喊的,远处屋中将要歇下的宫人纷纷跑出来要去灭火。
林清稍稍一退,便先一步退至一旁老树的树干后, 无人看见。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离去, 直到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她方才从树后出来,借力纵跃飞上屋檐, 脚步疾行至檐边, 再次跃起,轻巧的落在另一间屋檐上。
不过几个纵跃, 便已到火场附近。
被烧着的也是一排库房,大多存放着宫人生活所用的东西,还有两间是张望用来做私库的。
再远些便是饭堂。
今夜风不算大,却吹着大火覆盖小半的房子, 眼瞧着与饭堂越来越近。
大火烧得噼啪作响, 不断有东西倒塌的声音, 滚滚浓烟升腾而起, 呛得人涕泪横流,近乎窒息。
宫人一桶接着一桶的将水泼进火里, 水入火中如浇油一般,不见火小,反而烧得更旺了。
没用, 但没谁敢停下。
林清落在稍远的一条廊道上默默看着那边的动静, 指挥灭火的不是张望,而是白日里递东西的那个胖太监。
她心思微动,一动不动的盯着远处的火场。
这火救不下了, 但烧的未免太快。
太庙之中的房屋以木为主,本就容易失火,所以会安排宫人值夜防火,也会安排人专门盯着外面用来灭火的水缸。
即便意外失火,也会立即发现,得多少人疏忽才能让火烧成这样?
林清微微眯眼,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足有八道,极快,却也整齐。
她心中一动,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径自站立。
“什么人!”一声高喝响起,接着便是数道拔刀的声音,脚步加速,转眼就将林清团团围住,然后齐齐愣住。
太庙及宫门四周亦有禁军巡守,如今火势大起,也惊动周遭禁卫过来查看,来人便是其中一队。
带头之人反应最快,忙收回兵器,俯首抱拳,“禁军校尉卫林,见过昭国公。”
其余人见状纷纷收刀入鞘,垂首行礼。
林清见过卫林,当时办柯御侍那案子时,杨昭便派了卫林过来听命。
其实来人是谁也无甚紧要,总归这些禁卫没几个不认识她这张脸的,不过眼熟的终是更好用些。
林清稍一摆手,让几人退开,而后附到卫林身侧低声耳语几句。
卫林连连点头,再次拜下,带着几名下属迅速折回,不一会便看不见了。
林清收回目光,心中已有决断,再次潜入阴影,却并不再向前行。
顺着库房往前就能看见后殿,顺着后殿一侧往北走,便是一处独门院落。
以往足有数十禁卫在此值守,很是严密,可如今却只剩两名禁卫守在门前,警惕四周动向。
林清只是扫了眼,放轻脚步绕过院门,来到一面侧墙处,翻墙而入。
此处一片寂静,唯有微风刮过院角老树,发出一点细微的沙沙声。
院中只有一座屋子,不算大,虽也有琉璃瓦罩顶,与外面相比却颇有些寒酸之感,但房檐下挂着的匾额,却用烫金色写着“敬天”二字。
字迹龙飞凤舞,下角盖印,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出“既寿永昌”四字。
这是大渊开国皇帝的字。
林清收回视线,忽的眉心微蹙,鼻间嗅到一丝浅淡的血腥味。
随着那气味寻找,果然在老树后看见一双腿。
那里躺着一个人,一身夜行衣,面带黑巾,颈部留有一道血痕。
她悄声靠近,指腹在那人腕部一探,皮肤仍有余热,可惜脉搏全无。
这是皇家暗卫,已经死透了,但时间不久。
林清眉心皱得更紧,缓缓起身,目光投向前方的屋舍,内部并未亮灯,一片黑暗,看似正常,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两扇门间留下一道缝隙,有微风钻入,偶尔传出一点细微的呜咽声。
不见的守卫,死去的暗卫,撬开的屋门,似乎一切都在引诱着她打开那扇门。
林清却并不向前,只看着门前那处不高的平台。
屋舍前又有数尺距离用砖石铺地,石砖整齐排列,一尘不染。
她又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脚。
天气寒凉,她穿着一双玄色皮靴,靴内又续了薄棉内衬,很是暖和,只是鞋底沾了不少黑泥,如今站在这里,又多少沾了点血迹。
这院子除去正门那块铺着砖石,其他地方大多种树,如今再冷也不如深冬那般,土地开化,泥水遍布,便是她也难免中招,脏了鞋袜。
林清无声一笑,大抵是有人想做黄雀了。
她弯腰蹲下,双手拂过里面,藏于袖间,而后轻甩衣袖,抬步走上石阶,还未伸手,那两扇门便已缓缓打开。
木门雕花精致,虽有些陈旧,似是刚被修葺过,并无多大声音,轻易便被不远处灭火的杂乱覆盖。
从外看倒看不出,一进来才知道内部空间并不小,一侧设有衣架,架上套着一整套明光铠,护心镜旁的宝石已经坠落,镜上尽是划痕,还有几处留有被兵刃刺穿的孔洞。
另一侧设有书架,近百书籍整齐排列。
林清看向中央,前方是一处供桌,桌案摆有香炉供果,前方则有一方剑架,架上摆放着一把长剑。
剑鞘为铁制,已有黑红锈迹附着其上,却不多,亦有雕纹,一龙一虎,两头相对,杀气腾腾。
这是大渊太祖开国前所用的甲胄和兵器。
便在这时,意外突起。
一道气息自角落的窗帘后浮现,紧接着便窜了出来,大声喝道:“昭国公,你竟敢杀人夺剑!”
那声音尖细高昂,蕴含内劲,犹如平地炸雷,传播极远。
林清看去,那人身着紫金官袍,眉眼高吊,两鬓发白,正是张望。
声未落下,外面值守的禁卫已经听到动静,推门闯入院中,也将院中情景落入眼中。
树后的尸体,打开的屋门,漆黑的室内两人分立两侧,正在对峙。
不断有禁卫汇聚而来,火光涌入,烛台被点燃,也终是将此处照亮。
只是对上张望和林清,众人根本不敢动手,已有人去宫中禀报,剩下的也只能暂时警惕着,因刚刚张望的话,这份警惕也更多是对林清的。
张望右手拿着拂尘,尘尾搭在左臂弯处,眼尾高吊,斜眼盯着林清那张脸,语调上扬,更显尖细,“咱家说好端端的怎么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连大名鼎鼎的昭国公都得空来太庙闲逛,原是将主意打到了这敬天殿。”
“我打这的主意?”林清笑看着张望,不见丝毫急躁,“这地方都是太祖旧物,即便我拿了这里的东西,于我而言,又有何用?”
“你问咱家?”张望嗤笑一声,“咱家怎么知道昭国公是怎么想的,兴许是国公爷做够了,还想往上走走吧。”
林清这爵位算是到头了,再往上便得封王,即便皇帝愿意,大臣们也不愿意。
但寻回太祖遗物,的确是个天大的功劳。
林清赞同点头,“张公公倒是提醒我了,待回头我得跟陛下打个招呼,将此事记下,保不准哪天就攒够了功绩,就真能再往上走走了。”
这虚心接受的态度让张望哽了一下,“以前只听人说起昭国公牙尖嘴利,如今倒是真让咱家体会了。可你再是能言善辩,被咱家亲自逮到,还能让你翻天不成!”
林清不慌不忙,“张公公此言差矣。你说我来盗剑,有何证据?”
张望道:“刚刚北库起火,咱家担忧敬天殿内飘进暗火,亲自检验。
因怕错过火源,咱家便未点烛火,也好查看清楚,没想到还未查清,便见你走进殿内。
许是殿内黑暗,你并未注意到咱家,伸手便握住剑柄,咱家察觉不对,方才出声叫人。”
此言一出,却是让禁卫更加紧张,看林清的目光也起了变化。
虽说禁卫与天禄卫亲近,但终究是两家人,若另一家犯错,也在所难免。
只是杨昭不在,又有谁能拿得住林清?
众人左顾右盼,却有一名禁卫突然开口:“刚刚的确是先起了火,弟兄过去救火,就留我和吴三儿值守,张公公的确是那会进去查看殿内情况的。”
这时却有另一人开了口,“你糊涂!张公公虽是太庙令,可这地方与那边不同,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
林清在这不对,张望在这也是不对的,只是相对而言,张望的理由更加合理。
禁卫为难,林清却对张望很是赞赏,道:“我离开到现在也不过二三时辰的事情,能想出这么个计划算计我,张公公确实厉害。”
简单,粗暴,有效。
林清环视四周,如今灯火通明,看的也更加清楚了,边看边道:“所以你们的目的是在这里……
你们到底需要拿走什么东西?
与先帝旧物有关?
是那把剑?”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不对,若你们的目的是剑,就不会用它来诬陷我,毕竟我的功夫在这摆着,要逃走也并非难事,一旦离开,我便多了查明真相的机会,那么我一定会重新找到这把剑。
朝廷为了防我,也必会加强对这把剑的防护,你们更不能得手。”
张望不慌不忙,一甩拂尘,冷笑一声,“怎么,昭国公是要来一场贼喊捉贼的把戏吗?”
林清微微一叹,“倒也不算,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蹦出来,着实让人有些手忙脚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