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满室之人, 王武反应最快,将几本册录送到林清手中,道:“你要的东西都拿来了。”
李明霄看见林清接过那些册子,不由问道:“这些都是什么?”
“从去年年底至今日午时内宫中进出的记录。”林清说着, 已经翻开一页, “事情还要从柯御侍那案子说起, 赵泽已经招供,杀人之时, 叶非空曾在旁引诱逼迫。
当时他冒充一名名为蒋劲的天禄卫, 但此身份泄露我早已知晓,若叶非空真以此身份露面, 立即会被察觉。
可他还是入宫了。”
李明霄道:“朕听你说过是有内鬼作祟,但朕也命人将宫里筛了一遍,未曾查到什么。”
林清也是叹了一声,“是啊, 一切都是正常有序的, 正常到让人无法挑到错处。”
李明霄明白林清的意思, “所以张望便是那个内鬼?”
林清默了默, “当时除夕刚过,祭祀频繁, 许多祭器往返于皇宫与太庙之间,张望作为太庙令,需对此负责, 车马往返也是寻常。”
她将出入宫的名册翻开, 按照日期,很快便翻到了柯清漪死亡那日的一页。
那只是众多数排中的一行小字,写着酉末二刻, 太庙令张望持符入西宫门,送太庙祭器三车,经门吏核验符节、点检祭器无误后放行入宫。
李明霄懂她的意思,“你是说叶非空当时就藏在祭器之中?”
林清点头。
这话一出,候在身后的禁军副统领便不干了。
他姓朱,名行风,如今已四十几岁,出自勋贵世家,也在这禁军副统领的位置干了近十年,往常亦最崇敬杨昭。
他可以听令配合林清,却经不住这一盆臭水叩在禁军头上,当即便道:“能在皇宫值守的禁卫皆是好手,即便太庙祭器,亦会严格盘查,不可能放人入内。”
林清倒也礼节朱行风的气愤,解释道:“入宫时禁卫的确会严格盘查,但祭器有轻有重,有些脆弱不能触碰,有些又无法移动,张望只需将东西堆乱一些,便会产生查不到的死角。”
朱行风黑眉压下,“所以,那个什么叶非空到底藏在哪里?”
“他藏在那口特钟内。”林清看向地上的张望,“钟器需得按时保养,擦拭涂油养护,避免生锈,可白日我入乐器库时,却发现有一口特钟内生了锈迹。”
朱行风不明所以,“锈迹”
林清道:“锈迹星星点点,并不算大,位于铜钟内部两侧,若用双手撑住,正好可以借此藏在钟内,届时下面再塞些细布进去,看似堵死,实则留下空隙,亦不会被人发觉。”
朱行风也是一愣,若是如此,禁卫还真不会将那些填充物取出,下意识问道:“只是锈迹?”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锈中带血。”
钟内壁不算特别平整,偶有突起如针,一个人武功再高,依靠四肢力道藏在其中,手掌很容易会被擦破,有血水混合汗渍,引起铜钟内部的锈痕。
所以铜锈中藏有血气,味极淡,寻常人嗅不到,却逃不过她的鼻子,几乎一进去,她便已清楚许多事情。
朱行风愣了一会,说不出话来。
“不止如此。”林清将那册子继续往后翻,“隔日清晨,张望再次入宫,用车马带走了一批送错的祭器。
后盛使入京,春华殿必定需要设宴,偏准备乐器时太常寺的库房出了问题,逼得他们借到了这里,张望再次送乐器入宫。”
她一页页的翻着册子,“所以翠娥便是那时被放进去的。”
张望喘了口气,声音中多了委屈,“老奴还是那句话,昭国公要真想凭这点所谓的证据,便说老奴是内鬼,老奴认下便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清笑笑,将手中册子递给王武,“你的败笔不止在你自己,也在翠娥。
便说是……成也翠娥,败也翠娥吧。”
张望猛然抬头,双眼眯起,只余一道缝隙,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林清淡淡瞥着他,“你能藏的好,是因为你做着最本分的事,将所有危险都压在她的肩上。
我的人已经查过,翠娥需将杨昭衣物送至掖庭清洗,早晚往返各一次,她不喜宫道,但凡能绕路的,皆会绕路而行,御花园内便有这样一条路,可以绕过一段。”
林清大概能理解翠娥的心思,宫人时常行走,大多从宫道过路,但翠娥时常受人压迫,不喜与人接触,能少走一段,便多得一份安宁。
但这段路,却正好能将叶非空引入御花园,也能恰巧经过赵泽放置消息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
谁会怀疑一个常年在此行走的宫女,又偏偏是杨昭的人。
可一旦确定结果,再反查回来,一切就变得容易起来。
那么再往下查,便能知晓翠娥为何会被策反。像她这样的人不可能是敌国培养的细作,说到底出问题的地方也就那几个。
家庭、同僚、上封……
林清早就遣人去查,但消息搜集需要时间。
据她推测,应是第一个,那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翠娥就像是一根被不断压缩的弹簧,她有心反弹,可自幼习惯的懦弱又让她不知如何反抗,于是便有了那一瓶被蜡密封的金疮药,也有了那巷子里次次要买的卤肉。
林清缓缓说道:“太庙旁边那条巷子往前不远便有一家卤肉铺子,翠娥次次要买,极为偏爱,禁卫不曾查到她将肉送给旁人。”
张望目光灼灼,“昭国公究竟想说什么?”
“我去吃过了,那卤肉里放了茱萸去腥,肉有辣香,可纪太医却说过,翠娥食辣便会长食疹。”林清瞥向他,逐渐漫上冷意。
张望瞳孔皱缩,一时失神,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清却是轻笑一声,“张公公是否又要说,不过一块肉罢了,即便翠娥不要命的吃,又能代表什么,或许就是馋吧。”
“翠娥为三等宫人,月俸两贯钱,被掖庭克扣,可她在杨统领那还能再领一份钱。”她说着,看向朱行风。
朱行风已经听直了眼,闻言忙道:“每月五贯,由禁军直接拨给她。”
林清稍一颔首,继续对张望道:“这五贯钱旁人无法克扣,可翠娥行囊中也只有几件旧衣和少数铜钱,那么她的钱去哪里了?”
张望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过一个宫女罢了,我又如何知道,昭国公究竟想说什么?”
“再告诉你让翠娥叛主有多么容易。”林清抬步来到张望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他,“从那卤肉摊再往前便是一家出售面具的摊位,接着便是这太庙开在巷内的小门。
我刚刚已经查过,门锁皆被换过,大概是怕被人察觉吧。”
林清笑了笑,“可锁头纵然能换,门却不能随意更换。
若门时常开关,门闩也会随之拔插,套上的锁链也需时常更换位置。
即便换了新锁,旧锁留下的锈迹和划痕却去不掉。”
院门在外,风吹雨淋,铁链生锈,木质变脆,又岂是能藏得住的。
林清今夜前来,目的之一便是查看那门闩上的锈痕,结果正如她所想的那般。
张望先是怔了一下,像是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化去了,再次叩头:“是老奴失察,竟未发现有细作藏于太庙,老奴该死!”
再抬首时,他的眼眶已是微红,祈求的看着李明霄,“可在老奴死前,恳请陛下给老奴一个机会找出细作!”
李明霄不为所动,比起张望,他自是更信任林清,他清楚林清既然戳穿张望,必定还有证据,足以让张望认罪。
林清微微一笑,看向张望,“张公公,你当真以为我手中的证据只是如此吗?”
一句问的轻而缓,却愣是让张望眼皮抽搐,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似是回忆,也似在确定什么。
林清瞥向门口,不知何时周虎已经到了,身后跟着两个孩子,正是承岳和小元。
承岳满脸茫然,被这一屋子人惊得不知所措,却强挺着胸脯跟在周虎身旁,直到看见林清,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右手牵着小元,想转头安抚两句,却见小元双眼瞪大,死死盯着张望。
下一瞬,小元猛地推开承岳,几步跑到林清面前,啊啊叫着,一只手成爪状,不断抓着侧脸,另一只手握着一个兔子面具,使劲指着张望,状若癫狂。
不少人都被吓了一跳,以为这孩子是犯了疯病,立即有禁卫和天禄卫上前,意欲将小元驱离。
林清却摆了摆手让他们散开,而后安抚的拍了拍小元的脑袋。
小元好像懂了,逐渐安静下来,一双大眼随即涌上泪水,不安的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勾住林清的尾指。
只是一个孩子罢了。
林清张开手将那手掌握住,她的手更热,让那只犯冷的手也暖了起来。
承岳也被周虎送到她的身边。
周虎之后,便是禁军校尉卫林。
卫林顾不得头上的汗水,先是对皇帝下跪行礼,接着对林清抱拳又是一礼。
林清略一颔首,“有劳卫校尉了。”
卫林忙道:“国公吩咐,卑职行分内之责,不敢言劳。”
他就是跑个腿,将林清的命令带到天禄司,接着王武去找册录,周虎去府中接人。
他也不过是动了点捞功的心思,方才跟着周虎又跑了一趟。
林清笑了笑,转身看向张望,问道:“张公公可还认识这两个孩子?”
张望抿着嘴,比起刚刚的诡辩,这会反倒沉默下来,只是阴鸷的打量着两个孩子。
林清道:“你与叶非空合作,却不想叶非空竟暗中动作,将秦涯逼入京城,又将龙袍与英国公府扯上关系。
你措不及防,随意在巷口买了张面具带上,便冲入善幼院找叶非空理论。
你以为你武功卓越,越不想当时承岳外出寻食,正好撞见那抹刺目的金光。”
张望喉头发干,声音沙哑,“你说那金光是咱家的,难不成咱家出门还特意带了一面镜子不成。”
林清从王武那里再次拿出一本册子,却没翻开,“张公公跟在先帝身边已久,自是得过不少宝贝,我曾听闻有一支簪子颇得公公喜爱,是一只莲花流金簪。”
帝王赏赐皆有记载,张望又对这簪子极为喜爱,许多人都见他戴过,可如今张望头上却只横插着一根木簪。
李明霄道:“那簪子朕也见过,是为琉璃所制,却有金光藏于其中,乃小国进贡,整个大渊也不过两支而已,皆被先帝赐下。”
林清点头,“琉璃聚光,张望那日去的匆忙,并未注意,直到出现意外,他也注意到了承岳。所以在我将承岳接入国公府后,他方才利用杨昭金牌混淆视线,让我误以为那金光出自腰牌的反光。”
张望冷嗤道:“照你所说,咱家为何一开始不杀了那个孩子省去这麻烦。”
“不是你不想杀,而是你杀不掉,缘由便如小元一样。”林清眸光淡淡,直直看着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为渊人,却与盛国细作合作,你觉得他不会藏有后手?
但凡有机会留下把柄威胁于你,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曾以为叶非空留下小元一命,是想将他当做指认秦涯的证人。
直到将小元救出来,直到刚刚那一场大火,着实将我烧了个通透。
从始至终,叶非空留下小元是为了威胁你,他见过你,只要哪一日你不听话,叶非空便能将他送出,政敌也好,刑部也罢,足以让你张望吃不了兜着走。”
小元的作用很大,叶非空只会让这个作用更大,面具下究竟是哪一张脸,怕是用摸的,叶非空都让小元一点点用手记下来。
小元被救出来,也一直努力向他们传达真相,只是没了舌头又不会写字,表达之后又被误会,将重点放在面具上,方才屡屡陷入错误。
实际上若将小元与张望见上一面,便什么都清楚了。
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方才发现走了不少弯路。
林清忽的冷下声音,“张望,你勾结他国细作,谋害忠良,盗取太祖宝物,你可认罪?”
张望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事已至此,咱家有什么不能认的,昭国公所言不错。
是咱家以运送祭器为由,送那姓叶的进出皇宫。
是咱家利用运送架设乐器为由,让翠娥扮成太监,混在人中,利用咱家那只簪子寻找位置。
也是咱家将那盘子送入,夹杂在一张瑶琴内部,送入春华殿的。
皆是咱家所为,可那又如何?”
张望仿佛又换了一个人,面上仍旧苍白,却仿若陷入癫狂,双目血红,不是盯着林清,反而看向李明霄,缓缓张口,很是得意:“陛下可知咱家为何这么做?”
李明霄怒气已起,横眉看他,等着下文。
然而比之更快的,却是一旁禁卫的刀。
腰刀的刀刃瞬间贴近张望的脖颈,张望近乎配合的撞了上去,一刀毙命。
如此变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朱行风反应极快,伸手便要制住那名禁卫,可下一息,禁卫已倒在地上,双目流出黑血,气绝而亡。
朱行风连呼吸都停滞了,瞳孔皱缩,又迅速回神,扯嗓子喊道:“所有禁卫迅速退至门外,擅动者杀!”
一众禁卫退去,屋子里就只剩下林清的天禄卫。
接着,朱行风二话不说跪在地上,“下官失察,竟让刺客混入禁卫,万死难辞其咎!”
“此事非你所料。”李明霄将朱行风扶起,“先去整队,将杨昭叫回来。”
“喏!”朱行风迅速离开。
李明霄让其他天禄卫也退至门外,将禁卫尸体抬走,门窗关好,方才看向已经蹲下检查张望尸体的林清,脸色却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他有火气,却不是冲着林清去的,而是另一个人。
却难得的多了一点迁怒,“你知道了?”
“那便要看这屋子里除了面上的东西,又藏了什么?”林清说着,手摸过张望袖间的暗袋,很轻易便将那支作为证据的琉璃簪给搜了出来。
李明霄抿了抿唇,垂下眸子,“这里藏着一方印,是太祖所留,刻有‘荡瑕涤秽,光复皇纲’八字。太祖曾言,若后世子孙荒淫无道,宠幸奸佞,便可持此印清君侧,震朝纲。”
这方印对每一任帝王而言都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毁不得,放不得。于是便藏在这不起眼的屋子里,再派重兵暗卫把守。
除去皇帝,他人不可知。
就连此处严密巡守的禁卫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看守的是什么东西。
这等密辛,远不是张望一个太监能知晓的,但张望不但知道,竟还摸进了这里。
又或许在这之前便已经开始布局了,例如禁卫赵泽,又比如京巡卫沈靖川,还有能将东西悄悄送出京城的方四德。
此事林清都不知晓,证明天禄司内并无存档。先帝已驾崩多年,那么如今能知晓这方印消息的人,除了李明霄,大抵也只剩一个了。
“陛下以为张望为何变得鲁莽,甚至……投鼠忌器?”
李明霄沉默片刻,“他是弃子。”
林清道:“知道此处有异便留讯让人盯着,这二三个时辰张望曾让几个心腹外出,有去某些官员府邸,也有去富户府上,还有一人悄悄绕到会同馆的后门。
可无一人让这些人入门,皆被拦在门外。”
张望就是个老鼠,今日林清上门,等同于露了头,以林清的本事,没有人觉得张望能活下来。
但张望想活,所以放火引走禁卫,潜入院内,杀死暗卫,只要拿到东西,再逃出京城,他便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所以他才会把簪子带在身上,一是喜欢,二是不那么在意了。
逃出去能活,逃不出去必死。
林清叹了口气,“张望也好,许承谦也罢,都是鬼,也不算鬼,说到底不过是听命行事的爪牙罢了。
真正能称得上鬼的,也不过那一二人罢了。”
李明霄眼眶发红,声音微哑,“所以许清商逃回京中,送来的便是这个消息?”
林清点了点头,“太后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