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草木灰在某种程度上是非常好用的东西, 并且成本低廉。
尤其像谭家这样,为了保存某些货品,适当的储存草木灰就很合适。
胡班脑子灵光一动,转身就往外跑, 找到谭郑氏, “你家草木灰存量几何?”
谭郑氏被吓了一跳, 颤着回道:“前几日刚制了一筐,就在库房, 还没用过。”
说着已经走进库房, 绕了小半圈避开林清,从角落处拽出一个半人高的箩筐, 接着不禁咦了声。
就见满满一筐草木灰竟少了小半,露出周边乌黑的边沿内部。
谭郑氏不知所措,下意识解释:“昨日民妇还看过……许……许是记错了吧……”
然而此处没人在意那拙劣的谎言,胡班来到林清面前, “大人, 如此来看, 谭山离开时的确带走不少草木灰, 装草木灰需要东西,若真把人装在里面, 十有八九便是这种筐了。
可即便有如此线索,我们依然无法确定他走的是哪条路,查这些草木灰的去向吗?”
“家家都有的东西, 你如何能查到。”林清将之前得到的简易地图拿出来, 轻轻展开,顺着上面的线路钻研片刻,心里便有了计较。
“谭山为避免怀疑, 出城的线路不会改变。”
她的指腹顺着线条指向南边的城门,又在出城后顿住。
线条再次向前,直到往南的一个村子,但南边紧邻武陵渡,如今那地方被一场鉴宝会弄得很是繁华,更是京巡卫最容易捞钱的地方。
虽说有点酒囊饭袋,但谭山若真在车上藏了个人,还是有可能被发现端倪。
尤其谭山心中有鬼,对衙门里的人便会生出躲藏本能,未必是怕,但必定会更加谨慎。
能将生意做得这般绘声绘色,谭山绝对是有些脑子的。
南边走不通,便只能往绕远,往东边或西边转。
林清脑子里浮现出京城周围的地貌情景,然后将往东边的路也划掉了,往那边走有许多高山庙宇,路虽好走,但架不住人多,尤其爱带护卫出门的贵族更多,同样要承担很大危险。
反而是西边最为轻松,只要绕过西城,再往前就是乱葬岗,那地方人烟罕至,灭口也好,出逃也罢,都很是方便。
想到这林清看向胡班,问道:“明月和顾春可曾来过?”
胡班道:“来过,这会也在四周查找线索。”
林清道:“让明月和顾春带一队人,骑马从城南往西追查。你带人搜查其余三个方向,让暗卫配合你等行动,另外再安排一队人手顺着这条图上线路去查。”
“诺!”胡班抱拳应下,接过图纸匆匆离去。
林清走到外面,翻身骑上赤云马,双脚稍夹马腹,下一刻赤云便已窜了出去,直奔西城门。
这案子前面靠证据推理,后面靠的就是经验。
但她的心里渐渐升起一抹忧虑,萧沧澜存活的几率……并不高。
普通人杀人后必会慌乱失措,不说逃跑,怕是抛尸这一环节就会出现纰漏,进而被捕。
比起谭山真逃往西边,她更希望胡班护在其他地方将人找到。
那么这件案子便只是简单的杀人抛尸,又或是贩卖良民。后续处理结果也会相对简单。
但若真是如她推测出来的一般,后果就有可能不寻常了。
她办过那么多高官,玩过的路子再阴再野的也比比皆是,但凡事皆有章法,越是经过训练的死士眼线,越是有一套自家的行为规则。
西城门大开,守城氏族见赤云马火红如血,不用看都猜到林清的身份,无人敢拦,径直放行。
赤云马一出城门猛然加速,马蹄翻飞,风驰电掣,惊起阵阵尘烟。
整个京城的地图早就印在她的脑子里,整个西郊有多少个藏人的山洞,又有多少废弃的房屋寺庙,她也大多清楚。
谭山即是推车步行,对路况便有一定要求,若往深山,车马不通,对负重便有要求,谭山不通武艺,除非弃车逃跑,否则可能性也不高。
林清脑子闪过一个个可能,赤云马已然抵达第一个地点,眼神往地面一扫,便知近期未曾有人来过,于是驾马继续前行。
第二个,第三个……
午时将过,林清出来的急,大半天没喝过一口水,口干舌燥,便打算去前行寻口水喝,却忽的顿住,赤云马停在一条岔路中央。
这里已经看不见城墙,南边有山,打眼一看,灰蓝的山尖一片连着一片,北边是片山地,都是近日刚开垦的,泥土松软,还带着潮气。
岔路一边通向南边山里,弯弯曲曲,自山脚穿行,又被遮挡,往前是个村子,房屋大多半新半旧。
林清记得永定河的河道便在这南边的大山里,看似山连山,实则往前不远就有大路,拐上几道弯,便能顺着河道往前,抵达南郊。
这路倒是正好了,但范围仍旧不小。
她正思索,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远远一看,是十多个孩子正往这边跑。
他们皆穿粗布麻衣,有男有女,大的能有十几岁,小的也就三四岁。
没多久他们便发现林清,忽的停下,好奇的打量着她的马。
赤云火红如血,太过惹眼。
林清放慢马速靠近他们,而后勒停马匹,翻身下马,视线一扫,便停在年纪最大的一个少年身上。
少年身体壮实,皮肤黝黑,一双眼却很亮,并不惧怕林清,但说话却很客气,“这位少爷,您是有事吩咐?”
林清取出一块银角子递给他,“帮我做些事情。”
有钱拿就不是白做,少年眼里带笑,语气更好了,“您说。”
林清道:“二十五卯时到辰时前后,可有一中年人推着轮车从此处经过,又去了哪个方向?”
少年听只是问个问题,连忙应下,却又悄悄抬眼看着赤云马,满是喜欢。
林清会意,抬手轻拍了拍赤云的脖子,“若你能问到有用的东西,便让你上去坐会。”
少年郎双眼发亮,比拿了银子更加欢喜,扭头就往村里跑。
空留林清和一群孩子大眼瞪小眼。
好在村子小,少年跑的也快,一会功夫便回到这,呼哧带喘,“我问到了,咱这边过路的人常有,但像你说的过路又推车的却不多见。
二十五那天上午的也就一位,是从南边山路过来的,又从村边小路穿了过去。”
他抬手指向北边,山地边角确实有一条小路能绕过村子。
少年接着说道:“还是我邻居家的阿爷看见的,他那会正在田里收拾农具咧,见人过去还奇怪着,山脚下的路又不好走,咋不从村里过去,后面便不知道了。”
听这么一说,林清心里便有数了,翻身重新上马,一扭头,就见少年紧紧盯着她。
“你说过让我骑马的。”
林清还寻思回来再说,闻言倒也无所谓,朝他伸出手,“上来吧。”
赤云性子烈,她带着人骑几圈倒没什么问题。
少年连忙将孩子们撵回村里,接着抓住林清的手,手忙脚乱的爬到马上,屁股挪了又挪,很是新奇。
林清扯动缰绳,一夹马腹,赤云马便动了起来,穿过村子,不到数里,又再次停下。
眼前颇为荒凉,不远处是间废弃的寺庙,院子不大,殿宇不多,只是小半都坍塌了,枯草遍布,又有绿意夹杂其中。
腐败的大门只剩一扇,台阶上积聚的泥浆略有干涸,留下一道轮印。
林清知道,就是这里了。
她翻身下马,顺手将后边的少年也放了下来,缰绳随手一丢,任由赤云自行活动,而后往寺庙走去。
这里距离村子并不算远,少年认识路,可心里却起了好奇,跟在林清身后走进寺庙,边走边道:“我也来过这里几次,若是夏秋,这里面兔子野鸡特别多,下几个套子,保不准就能给家里开开荤腥。”
他忽的停下,蹙起眉,疑惑的看着四周,“什么味道,怎么这么臭?”
“是尸臭。”林清平静的说着,心里一沉,最坏的情形还是发生了。
“啊?”少年不大明白,一时竟想不到林清话里的意思,总不能是真死人了吧?
怎么可能呢!
少年只以为林清开个玩笑,哈哈哈的笑了几下,却见林清脸上不见丝毫玩笑的意思。
他越笑越尴尬,咧着嘴,渐渐没了动静。
林清没有言语,目光环视四周,这里只有前后两殿,左右又有几间厢房,再无其他。
绕到后院,她一眼便停在后院的一辆板车,车上已经空了,再往前不到十步便是一口井,井边倒着一个箩筐,少数的灰黑色粉末洒落在地,大多仍在筐里,已经结块。
此处开阔,却仍能嗅到一股血气与草木灰结合后的古怪味道,但被尸臭遮盖,并不算明显。
林清走到井边,顺着井向下望去。
井水许久未曾清理,飘着层层落叶,两具尸体挤在落叶之间,已经肿胀变形,一具面朝上,一具头向下。
向上的那个,便是萧沧澜。
林清沉默的看着,也只是沉默着,一阵轻风刮过,明明已是春季,却仍如秋冬那般沉重刺骨。
“你在看什么?”少年见她不动,便也走了过来,往井里一看,顿时发出一声惊叫,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井里扎了下去。
少年的脸一瞬间就白了,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身体下坠,危机时刻,忽的一股大力扯住他的衣领,将他生生给提了回去,扭头一看,正见林清侧脸。
林清将人提到后边,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截竹哨吹下,没有声音,只有气流吹过孔洞时发出震颤。
少年已经站不起来了,声音发颤,“你……你这哨子坏了,不……不对,死人了,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