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待林清来到郭家的时候, 天禄卫已经先一步赶到,将郭家围住。
郭家院子不小,前后二进,房屋整齐, 瓦片很新, 应是最近刚刚换过。
数名天禄卫分立两侧, 看见林清过来纷纷行礼。
郭家人也被带了过来,李德旺的父母已经很老了, 与刚刚的高太监相差无几, 却穿着颇为精贵的绸衫,旁边有两个丫鬟扶着。
后边则是郭家女儿, 名三妹,约摸得有四十来岁,面目姣好,衣着料子同样精贵。
郭三妹旁还有个少年, 十七八的样子, 身材圆润, 眉目高傲, 即便眼前站着天禄卫也并不害怕,身后还有两名姑娘做妾室打扮。
林清视线来回扫了两圈, 忽然明白为何说李德旺面目英俊了,这郭家人的确没一个丑的。
而且这胆量与寻常百姓一比也是大得多,就天禄卫这排场, 便是落在哪个官员家里都得吓尿裤子, 这家人却似乎并不在意。
“你们这是做甚,当我郭家是外面那些土鸡瓦狗,谁来都能踩一脚不成!”郭家少年最先站了出来, 负手挺胸,眼皮上翻,“告诉你,我们郭家后台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快些滚,本少爷便当今日这事没发生过。”
林清略一挑眉,如今谁见她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么能耍脾气的还真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该说不知者无畏呢,还是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她来到少年面前,“如你所言你郭家后台又是哪位?”
“是陛下!是太后!”少年仰起头,十分自傲。
“那你姓甚名谁,官拜何处,又是几品?”
“郭远,虽尚未入职,但不怕告诉你,本少爷要走恩荫路子,才不跟那些俗人一样还要参与科举,至于几品……”郭远掰着手指算了几下,忽的灵光一动,“那当然是一品二品以上大官!”
话音未落,跟在林清身后的孟杰和周虎就噗嗤笑出声来,见林清没拦,直接哈哈哈的笑出声来。
周虎笑道:“那……那还真是好大的官啊。”
孟杰也颇为鄙夷,“就你这样还当官呢,本朝实衔为三品之下,三品之上皆为虚弦恩封,一品?我们头儿才是正儿八经的一品国公。”
郭远被笑的下不来台,气的一甩袖子,“你们这些小吏又懂什么!”
“那你这又错了。”孟杰颇为嘲讽的看着他,“咱们天禄卫跟外面可不一样,走的是武官晋升的路子,实打实的官身。”
“跟他啰嗦什么,不怕人傻,就怕傻又不自知,真把自己给当回事了。
若是以往,我还真以为这郭家是出了个什么风云人物。”周虎继续加码,轻蔑的对郭远上下一打量,“原是出了个伺候人的太监。
保家卫国看不见人,狗却是当得极好,得了主子几句夸赞,便以为能顶梁做主,是个真汉子了。”
“你你你!”郭远怒火上涌,他在这一片作威作福惯了,还是第一次被人骂成这样,连还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堆骂人的腌臜话。
随后就被周虎一人给骂了回去,连孟杰都不用帮忙的。
两人成日与营所厮混,有时骂起来比这还脏,压根不算什么。
郭远险些被骂到自闭,喘着粗气就要扑上去与周虎厮打,周虎一脚踹在他的小腹,郭远那肥硕的身体便径直飞了出去,滚了几圈方才停下,一连吐出几口沾了血沫的碎牙。
郭家人心疼坏了,他们似乎不觉得郭远话中有错,纷纷跑去查看郭远的身体,一对老父母说气话哩哩啰啰,听不清楚,但看得出骂的挺脏。
郭三妹见儿子没事,跑过来就要与孟杰二人对峙,反而是丫鬟和那俩小妾颇为明白,远远躲开了。
郭三妹骂骂咧咧,与郭远不逞多让,“你们打我儿子,还侮辱我家哥哥,他可是被赐了国姓的,哪能任你等这般作践。
今日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便是舍出这条命也要去太后面前告你们的罪过!”
林清闲看了会热闹,闻言也是一笑,“那敢情好,若是太后知晓,怕不是得重赏你们郭家。
但面见太后可先往后放放,现在还是说说大渊律吧,对一品官员行为不敬,杖八十,枷十日,徒二年。言语不敬,杖一百,徒二年。
我这人心好,便与你郭家打个对折,杖九十,枷五日,徒二年。”
郭三妹顿时瞪圆了眼,色厉内荏,“你敢!”
林清命道:“现在就打。”
有两名天禄卫立即将郭远给扯了过来按在地上,不多会又有天禄卫拿来两根木杖。
被按在地上的郭远这会是真怕了,但服软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梗着脖子大喊:“你们敢动我,我让太后砍你们的脑袋!你们敢!”
郭家人也纷纷冲了过来,两个老的直接被两名天禄卫给按在地上,郭三妹亦是被两名天禄卫给扭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郭三妹只能张嘴大骂:“你们是想死嘛!我们家可是被先帝赐过姓的,寻街的捕快都得绕着我家走,你们敢动我儿试试!”
回应她的,是木杖拍在肉上的声音。
“啪!”
声音格外响亮,一下盖过所有人的骂声,接着便是郭远如杀猪般的痛嚎。
木杖随之如雨点般落下,须臾,郭远背部的衣裳便有血迹涌出。
大抵是为了更显风流,郭远穿了一身白色衣裳,鲜血不断扩散染红了大片布料,湿溻溻的黏在背上,又往地面流下。
接着便叫都叫不出来了。
郭家人也像是被扼住脖子,一个个都闭了嘴,也忘了挣扎,再看天禄卫的那身红袍便如看恶鬼煞神一般。
孟杰和周虎各带一队人进去搜查,又从屋里搬了桌椅出来,摆在林清面前。
下属向来太过懂事,林清笑了笑,欣然坐下,又有下属送来茶碗,打开一看,却非热茶,有花果香气从中飘出,很是好闻。
送茶的天禄卫说道:“是顾大夫提前熬制的,让我们给大人带着,提神的。”
“有心了。”
林清喝了口茶,看周虎等人还在屋里屋外的搜查,便抬了抬手。
那两名正在施刑的天禄卫立即停下,郭远趴在地上,看着林清的目光满是惧怕,与刚刚判若两人。
林清的视线在郭家人身上转了一圈,却是一个比一个老实,连郭三妹都已缩到丫鬟后面,生怕那板子会打到她身上似的。
“你说你们这些人好好的话不说,非得见了血才能谈上一二。”林清从容将杯子放下,轻叹一声,“罢了,我也非是不讲情面之人,看在李公公的份上,若你们说的能让我满意,那其他事情倒也好说。
比如将剩下的杖数拆分一下,每个人分担几下,够数就成。”
这话一出,郭远眼里立马多了些希望,“我家的事,自然是我大伯,他可是伺候太后的大太监。”
林清却道:“不提他。”
郭远愣了一瞬,后背剧痛,往常就空的脑袋如今更空了,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见那木杖再次扬起,顿时急道:“有东西藏在后院老树下边!”
郭家人吓了一跳,一个赛一个惧怕,郭三妹顾不得藏,猛地扑过去要捂亲儿子的嘴,却被旁边的天禄卫直接给拽开了,只能嚎道:“不能说!儿,不能说!”
“娘!再不说我就要被打死了!”郭远涕泪横流,“不就是点财物么,他们拿就拿了,咱家又不缺那些东西,娘你救救我,帮我分几下板子!”
郭三妹的哭声刹然而止,目光闪躲。
有下属过去查探,不多会孟杰便与两名天禄卫抬着一个半大箱子过来,放在林清旁边。
打开盖子,里面都是好东西。
金银珠宝,古董字画。
“头儿,都是真家伙。”孟杰随便挑了几样,仔细一看大多还有皇家府库的印记,“都是宫里出来的。”
李德旺与朝中官员不同,连官员都不能随意处置宫中赏赐,更别提李德旺只是一个太监,即便是主子赐下也不能随意带出宫外。
光是这些东西便已足够斩了这郭家人的脑袋了。
但对林清而言,这些东西远远不够。
然而这时周虎也匆匆从正屋里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陶罐,边走边道:“头儿,有弟兄发现床底地板缝隙不对,挖开之后便找出这么个东西。”
林清接过来看了看。
这陶罐成灰黑色,是百姓家最常用的,高及小臂,宽约半肩,罐口被猪皮油纸密封。
林清扫了眼郭家人,除去郭远,李德旺那对老父母和郭三妹均是紧张的盯着她手中的罐子,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就……就是咱家的地契和银钱,没别的东西。”郭家老父颤巍巍的说着,因没了牙咬字不准,话也含糊,重复几遍才让人听得懂。
郭三妹也更是害怕,附和道:“对……对啊,咱们家也是用了丫鬟的,还给远哥儿纳了两房小妾,这契纸都得收好,还有些钱财银票之类的,就这些东西,谁家不是一样,都得藏好了。”
但凡最普通的天禄卫都能看出这郭家人心里有鬼。
林清亲手将密封掀了,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取出,放在桌面上一字摆开。
银票是有几张,皆为百两面额,而后便是一块两掌大小的明黄锦缎,上面用朱砂红笔写着一行字迹。
——甲辰年己巳月辛卯日壬辰时。
林清算了下时间,是元康四年四月十六。
这是李辰瑄的八字。
但这字迹却并未见过,写的倒是方方正正,但毫无风骨可言,一看便知是新手书写。
这倒有些用处。
林清将又拿起那几张契纸,上面几张是丫鬟和小妾的,除此之外却还有一张。
纸张已经泛黄褪色,稍一用力便有碎屑落下,字迹亦是已经模糊,勉强还能辨认。
这是一张卖身契,卖的是郭德旺,买的是一个名叫刘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