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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陪着你

作者:乌柳字数:3651更新时间:2026-06-20 13:06:20
  关沧海似乎察觉到了这股刺骨的寒意。他怔怔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轻轻呢喃了一句:“芩娘,是你吗?”
  他的声音打断了芩娘那源源不断的血泪,她赶紧应声:“是我……”
  可阴阳两隔,她的声音,关沧海根本听不见。她只能拼命催动阴风,任由身上越来越浓烈的怨气席卷开来,去掀动屋里的物件,试图以此证明自己的存在。
  “芩娘……别丢下我……别离开我好不好?”他紧紧抱着芩娘逐渐冰冷的尸身,哭得泣不成声。
  屋里阴风大作,寒气逼人。芩娘在风中用力点点,她哪里舍得离开他呢?
  “芩娘,对不起……是我没用,护不住你。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当初听你的话,去点灵纹就好了,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是我对不起你……要是我当初没有执意给你赎身,你如今也不会死……”
  这一天,他都陷入在无尽的自责与悔恨中,眼泪未曾断过。直到泪水流干,眼角再次渗出血丝,他才强撑着麻木的身体开始给芩娘整理遗容。
  他找出芩娘生前最爱的那套衣裳,小心翼翼地帮她穿上,用红肿的手笨手笨脚地将她的长发梳理顺遂。然后他抱着她躺在床上,温柔地盖上被子。
  “我们的婚礼还没完成呢,我们完成它,好不好?”他紧紧依偎着芩娘,慢慢闭上眼睛,与她一同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近两天。两天后,他抱着芩娘的尸体,离开京城,去到了父母埋尸的地方。他将芩娘葬在了父母的墓旁,立下了一块粗糙的木碑,上面一笔一画刻着:爱妻芩娘之墓。
  芩娘形影不离地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为自己料理后事,看着他那条折断的手臂一天比一天肿胀。她心如刀绞,恨不得立刻拖他去看大夫,可她一介幽魂,什么也做不了。
  “芩娘,你放心,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关沧海对着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他拖着那条断臂,毅然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一座荒山走去。
  山顶孤零零地立着一座茅草屋。
  关沧海砰的一声跪倒在门前,嘶哑着嗓子喊道:“关沧海求见墨爷。”
  未几,紧闭的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披黑袍,身形枯槁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他起初满脸不耐,可在跨出门槛的下一瞬,他的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墨爷一双死鱼般的浑浊老眼,死死盯在关沧海身后的虚空中,那里正站着芩娘。
  “竟然……”他颤抖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也有些发颤,“竟然真有……”
  墨爷快步冲到芩娘面前,绕着她连转了三圈,眼中的狂热越来越甚,“怨气冲霄,百鬼退避,神志不失,灵台不灭……好!好!好啊!”
  一旁的颜谨被这老者眼中不加掩饰的兴奋与狂热吓得后退了一步。她觉得,若非芩娘已经是鬼魂,这个古怪的老头恨不得伸手摸摸她的脸,不是男人对女人的觊觎,而是对于绝世奇珍的垂涎。
  “老夫活了七十余载,本以为那传说是假的,没成想临死前竟真能见着……”墨爷发出夜枭般古怪的低笑,震得颜谨后背阵阵发凉。
  “求墨爷帮我纹鬼纹,让我们夫妻此生永不分离。”关沧海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墨爷的笑声。
  墨爷终于收敛了癫狂的神色,视线落到关沧海身上。他缓缓扯了扯嘴角:“随我进来吧。”
  迈入茅屋,四周陡然暗了下来。墙壁上挂满了风干的兽骨、狰狞的鬼面以及残缺的古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朽的香灰味。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漆黑石台,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凹槽纹路。颜谨仅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那些纹路不像图案,更像无数厉鬼挣扎扭曲后留下的抓痕。
  墨爷走到石台前,幽幽转身,“你们,可想好了?”
  关沧海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颤动一下,再度重重跪倒,“求墨爷成全。”
  墨爷不再多言,取过三炷漆黑如墨的长香点燃,插入香炉。青烟升腾,却不是向上,而是向下沉去。但却不是玄虚子查阴司那样下沉消散,更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香火。
  紧接着,他从供桌下取出一只贴满符纸的漆黑木匣。木匣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九根长短不一,色泽惨白的骨针,透着森然的兽性与死气。
  随后,他又捧出一只青铜大碗,碗中盛放着暗金色液体,那液体近似活物般不断蠕动、翻涌,甚至隐隐有无数尖锐的哀嚎声从气泡中炸裂开来。光是看着,都会让人心神狂震。
  墨爷将九根骨针依次浸入青铜碗中,缓缓闭上双眼。下一刻,他枯槁的身躯里爆发出如雷鸣般的声音,响彻整间茅屋。
  “阴阳开路,百鬼借道!人皮作卷,神魂为墨!古针引灵,开图!”
  轰的一声,整座茅屋剧烈摇晃,四周悬挂的铜铃在同一时间疯狂摇曳,发出尖锐刺耳的爆鸣声浪越来越急,如催命的战鼓。
  “天地有灵,万鬼有名!冤者归冤,恨者归恨!今借苍生愿,绘百鬼朝宗图!”
  原本晴朗的天穹,顷刻间乌云狂涌,墨色翻滚。黑云压城,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下沉。
  墨爷蓦然睁眼,厉喝道:“脱衣!”
  关沧海一把扯掉外衫,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
  墨爷收起针落,骨针入肉,鲜血刹那间飞溅开来,一道道诡异至极的暗金色纹路沿着关沧海的脊背蔓延,那些纹路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藤蔓,疯狂地撕裂皮肉,扎根骨髓。
  关沧海浑身剧烈痉挛,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将满口牙咬碎,却硬是没从喉咙里露出半点哀鸣。
  “以血为河,以骨为山!百鬼归宗,万魂来朝!阴司借道,鬼门大开!”
  最后一个字吐出的瞬间,茅屋外狂风大作。无数影影绰绰的鬼影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断头的、吊死的、饿死的、溺毙的,残缺的……哭声、笑声、咒骂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将整座荒山化作了人间炼狱。
  那些鬼影顺着墨爷刻下的灵纹,疯狂地钻入关沧海体内。一只、十只、百只、千只……
  关沧海的身体猛地弓起,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虫蛇在疯狂游走窜动,后背上的鬼图迅速扩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在血肉中浮现。
  “啊——!!!”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惨叫,那声音凄厉、沙哑,完全剥离了人类的范畴。颜谨惊恐地看见,关沧海的眼睛里开始出现别人的影子,哭泣的老妪、狞笑的孩童、怒吼的断臂汉子……无数厉鬼正在疯狂争夺这具肉身,撕扯着那幅即将大成的鬼图。
  “阿海……”眼见关沧海受此折磨,芩娘心疼得不行。
  石台旁的墨爷忽然转头,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在芩娘身上,“百鬼朝宗图须有鬼王镇图!否则百鬼反噬,纹成之时,便是他命丧之时。芩娘,你可愿舍轮回,弃来生,入此图中,化百鬼之王,替他镇压百鬼,护他此生大道?”
  芩娘只盯着石台上皮肉翻卷,被万鬼撕扯得体无完肤的关沧海。她听不懂什么鬼王,也听不懂什么大道。她只知道,她的阿海快痛死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含泪点头,“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就能一直陪着他了?”
  “不错。只要此图不破,你便永远在他身上。”
  “那便,好……”
  “百鬼归宗,阴主临位!众鬼俯首,万魂称臣!今请鬼王入座,开王庭!”墨爷的声音仿佛从九幽最深处传来的敕令。
  话音落下,天地彻底陷入死寂,千里乌云轰然翻滚,万千厉鬼同时止住哀嚎,齐齐抬头。
  芩娘最后深深的看了关沧海一眼,随后,她化作一道浓烈至极的乌光,裹挟着滔天的怨气与执念,义无反顾地冲入那幅血淋淋的百鬼朝宗图中。
  “阿海,别怕……以后,我陪着你。”
  轰的一声,茅屋内的铜铃在这一瞬间齐齐爆裂。原来在关沧海皮肤下疯狂乱窜、争夺肉身的无数厉鬼,在芩娘入图的刹那,陡然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
  那无数张哀嚎狞笑的面孔,如同见到了至高无上的君王,刹那间全部跪伏、臣服!它们顺着那蔓延的暗金色纹路,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排列开来,再不敢僭越半分。
  “啊——!!”关沧海仰天咆哮,他的双眸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墨黑之色,浑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森严鬼气。
  而在那万鬼朝拜的王座之上,一尊身披血红嫁衣的鬼王法相赫然睁开了双眼。那眉眼轮廓,赫然便是芩娘。
  “九曜顺行,元亨利贞,皮肉活化,点墨成真,太上敕令,神纹开眼,急急如律令,敕!”
  就在鬼纹大成的瞬间,天地仿佛感应到了这逆天而生的至凶之物。
  霎时间天地色变,日月无光,黑云如同沸腾的墨汁,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吞噬。整片山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夜。狂风自虚空中怒号而起,将茅草屋的屋顶生生掀翻。
  紧接着,雷霆万钧!无数道刺目的紫青色狂雷撕裂苍穹,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如暴雨般轰然砸向山顶!
  电光将黑暗照得惨白。可无论雷劫如何肆虐,都无法撼动关沧海背上那幅散发着滔天凶煞之气的百鬼朝宗图。
  雷霆之下,关沧海缓缓站起身。
  他微微侧头,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肩膀。那里冰冷刺骨,却又莫名熟悉,就像……有人正隔着血肉,从背后温柔地抱着他。
  关沧海闭上眼,许久,才低低唤了一声:“芩娘。”
  这一声落下,背上的百鬼朝宗图忽然微微发亮。那尊端坐王庭的红衣鬼王垂下眼眸,万鬼俯首,再无一丝躁动。墨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眸子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他这一辈子,给许多人点过灵纹,什么样的都有。见过的阴物、鬼物无数,却从未见过鬼王,更未见过一尊鬼王,竟如此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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