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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科放榜

作者:乌柳字数:6197更新时间:2026-07-07 17:55:13
  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听风人都在这里了,朝廷里最善收集消息的各部也都到齐了。可就算这群人同时协作,都未必能在两个月之前就摸清皇榜名次、权贵府中的私情,以及三个素不相干的举子各自藏得最深的丑事。
  “会不会故意先写了三桩艳事,等明日榜出,再强行往人身上套?”颜谨他们所在的雅间里,也在低声议论着。
  “正道路子不行,旁门路子能不能做到?”有人问谢存郢和颜谨,毕竟,他们是玄案司的人。
  谢存郢指尖轻叩着桌沿,神色依旧悠闲懒散,“天下奇人异士何其多,能窥人私隐的邪术,玄案司案牍房里不是没有。可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幕后之人是用邪术窥探到的消息,我们也无从查起。与其挖空心思去想他是怎么做到的,不如好好想想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这明显是冲着朝廷来的。”刑案司一人说道,“从青灯引到登科记。一个瞄准高门女眷,一个瞄准新科三甲。”
  他这观点刚抛出来,立马就被别的同僚给否定了,“若仅仅是冲着朝廷来,不至于如此费尽心机地设局。他更像是在显摆和卖弄。显摆自己获取情报的能力,顺便卖弄自己的学识才华。这幕后之人定是一个文人,只有文人,才会用话本、戏本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来做局。”
  这个猜测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有人叹了一口气,“不论真假,明日一旦放榜,所有人都会拿一甲的名姓往戏里套。落第的举子本就怨气难平,一旦发现新科三甲有半点细节与戏中对得上,他们才不会管有几分真假,只会一口咬定朝廷取士不公。到那时,京城怕是又要乱了。”
  “若第三折戏是真的,今晚就会乱起来。”谢存郢冷不丁插了一句。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都这个时辰了,明日揭榜的名单早就呈报御前,就算权贵手段通天,估摸着也改动不得。那么他为了保全自己,唯一的法子就是杀那书生灭口。毕竟粉戏里面没有透露权贵的身份,一旦书生死了,死无对证,秘密就暂时还能瞒住。
  “能不能想办法把他救下来?”颜谨问。
  大家都知道颜谨是个心软的姑娘,倒也不意外她会开这个口。
  不等旁人回答,锦衣卫那个雅间,有人站了出来,朗声对底下听风人说道:“暂不管此戏真假。若真有人秽乱科举,攀附权贵,以身求进,今夜可自行前往北镇抚司陈情。锦衣卫自会禀明圣上,查清此事,保其性命无虞!”
  他这话说得极响,像是专门说给满园子人听的。底下原本还在议论戏文的人声顿时低了下去。
  话音未落,大理寺那边也有人拂袖而起,“锦衣卫主缉拿侦查,若牵涉朝臣、科场,终究还要依律审断。若有人自愿投案,可直接前往大理寺投递状书!若确系受人威逼利诱,大理寺自会依法为其做主,绝不容任何人越过国法私刑处置!”
  紧接着,顺天府也有人起身,“顺天府亦不敢怠慢,今夜府衙后堂不闭,有冤者可击鼓。”
  刑部的人随即附和道:“凡牵涉科举舞弊、官员循私者,刑部自会会同三司审理。今夜投案,可从轻论处!”
  五城兵马司的人亦高声道:“京城夜巡本就是五城兵马司分内之责,今夜各坊门、街巷都会增派人手!凡有举子遭人挟持、追杀,只管向巡夜兵丁求救,兵马司必护送其至衙门。”
  一个接一个,说的比戏台上的唱词还齐整。
  谢存郢听得嗤笑了一声,“这会儿都是青天大老爷。”
  其他六扇门同僚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跟着站了出去,代表六扇门同其他衙门一起表明了态度:“六扇门亦可接状。只要踏进六扇门,便无人能在案情未明之前,私自将人带走!”
  他这话说的挺硬。然而,台下安静不过片刻,便响起了一声讥笑:“诸位大人都说能保命,可那书生究竟该信哪一家?”
  说话的是个瘦老头,头戴旧毡帽,手里捏着一把油亮的竹筹。他斜睨着楼上,慢悠悠道:“若那权贵真能预先插手一甲名次,又怎能确定他不能伸手进各部衙门里?”
  此话一出,满园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楼上几处雅间里,一时竟无人接话。那瘦老头说得难听,却偏偏是实话。若第三折所演为真,能将一个举子送上一甲的权贵,就未必只身在贡院里。谁敢保证自己衙门里没有旁人的眼线?
  底下顿时又闹哄了起来,“可不是嘛!当初青灯引一事,不也是顺天府说走水便走水?诸位大人现在说的好听,明日若是上头一句话压下来,谁又敢认?”
  顺天府那边的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可难看归难看,却无从反驳。毕竟青灯引的灰还没冷透,谁都记得那张欲盖弥彰的走水告示。
  楼下人声越来越杂:“去北镇抚司怕不是自投罗网。大理寺说的好听,若半路被人劫了呢?兵马司护送,谁知道护送到哪里去?六扇门倒硬气,可六扇门里就没有官老爷的人吗?”
  方才各衙门争相表态,原是想占住大义,可被那老头一问,反倒把最要命的事摆到了台面上,官府不可信。
  人群里甚至有人高呼:“与其相信官府,不如找江湖路子!江湖人以义当先,总比官府走狗强!只要熬到明日放榜,当着天下读书人的面将真相揭开,纵使幕后权贵再厉害,也不敢公然杀人灭口!”
  这话引来一阵附和,也引来不少冷眼。毕竟人心隔肚皮,江湖人里,有舍身取义的,也有为利是图的,谁知道谁能靠得住?
  在这场嘈杂的争吵中,看戏的众人逐渐离去。官府的承诺、江湖的质疑乃至那三折荒诞的粉戏,都化作无数窃窃私语,随风飘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是真的,谁也没有办法替那书生做出选择。
  谢存郢舒展了一下双臂,伸了个懒腰,与颜谨一同离开了锦春园。
  夜色已深,一路上仍能听到不少人兴奋地探讨着戏里的风流韵事,甚至还有浪荡子学着戏腔哼唱那些露骨的艳词。
  颜谨微蹙着眉,偏头问谢存郢:“如果你是那个书生,今晚你会走哪个门路?”
  “我啊?我会来找小颜大夫你。”
  颜谨只以为他又不正经了,羞恼地打了他一下,“讨厌鬼,正经问你呢!”
  谢存郢顺势握住她拍来的手,收敛了笑意:“我说的是正经话。你想想,书生平素最常去的是什么地方?书院,书斋,文会,青楼。在花街柳巷中,谁有你小颜大夫名声好?大家都知道你是个软心肠,且还有黑白两道的门路,倘若我是他,我肯定来找你求救。”
  “我哪有黑白两道的门路?”颜谨一脸莫名。
  “白呢,自然是六扇门。黑嘛,你与那些个地痞流氓都要称兄道弟了,怎么不算门路?”
  颜谨一愣,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没错。
  “那我今夜不睡了,守在门口等着。他要是真的来了,我就把他带去六扇门。”
  “不能去六扇门,得去贡院街。”
  两人一边聊一边回了颜谨家。
  医馆里彻夜点着一盏灯,想为这个不知是否存在的书生点亮一条生路,不过这一夜并没有等到人来。
  看着天际渐渐泛白,颜谨看向身旁的谢存郢,“天亮了,这场戏兴许是假的也说不定。”
  “放榜就知道真假了。”
  简单收拾了一番,两人便动身去了贡院街。
  此时的贡院街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都是来见证这场粉戏的真伪的人,甚至有许多人通宵守在这里,生怕错过放榜的一刻。
  长街两侧的茶馆酒肆也全都挤满了人,有说书先生正在讲昨晚的戏,更多的是在议论纷纷。
  颜谨在人群里听了一阵,只觉得昨夜的戏已经被传得面目全非。
  突然,贡院门内传来一声锣响,长街上的喧声顿时安静下来。
  数名礼部差役抬着榜案从贡院内走出,前后皆有兵丁开道。榜纸尚未展开,人群已经如潮水一般往前涌去。五城兵马司的人连声呵斥,才勉强将道路拦住。
  先贴的是会试名次,人群里顷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狂喜与嚎啕。有人中了,抱着身旁素不相干的人大哭不止。有人从头到尾也没瞧见自己的名字,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然而,更多人的目光却越过这些人,紧紧盯着最前方的榜头,等着那一甲三名。
  礼部官员将最后一张金榜缓缓展开,大家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第一甲第一名——”唱榜官拖长了声音,“江州府,江怀瑾!”
  人群里先是一阵茫然的沉默,随即有人不可置信地惊呼:“江怀瑾?!怎么是他?”
  这名字,并不在京中此前预测的夺魁热门之列。
  但很快,便有知情者高声道:“此人素来以孝悌闻名,进京后确实投在了一位名儒门下,名儒还曾当众称他为门下最得意的弟子!那名儒现如今的夫人是续弦,姓殷!听说颇通文墨,常替丈夫誊抄文章!”
  与第二折戏对上了!
  长街上轰然炸开,但人群中有人在替他辩解,说寄居师门不是什么罕见之事。可话还没说完,便被周围更大的议论声吞没了。
  唱榜官没有理会人群中的骚动,继续唱道:“第一甲第二名,青州府,陈景润。”
  这一次,人群中的反应更快,“此人文章极佳,是有名的谦谦君子,平日也最爱穿着白衣,容貌生得极俊。”
  另一边立刻有人接道:“就是他!前年他还替早逝的好友刊行过一本松雪遗稿,序便是他写的!”
  陈景润三个字顷刻间从榜墙传向街尾,一张张嘴争相复述,仿佛唯恐慢了一步便显不出自己早已看穿戏文。至于是不是真的,已经没有人在意。
  惊呼声一浪压过一浪。
  “第一甲第三名……”唱榜官再次开口,大家又静了下来,“京师,周恒。”
  这个名字,举子们也不算陌生,立马道:“是他!他如今三十有四,确实留着短须!是大家眼中的端方君子!”
  陈景润已经在家仆和同乡的簇拥下挤进人群,他明显也听说了三折戏,今儿个故意穿了一身蓝衣,此刻那张俊脸上不见半分笑意。
  有人故意在他面前唱起了第一折戏的戏词:“礼法拦门一脚碎,亡魂在侧我照狂……”
  没多久,江怀瑾也到了,确实也长得一表人才。有人冲他喊:“师娘休急慌,学生有自方。杀入白虎穴,直捣肉海棠!”
  江怀瑾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身旁书童连忙将他扶住。
  过了片刻,人群中有人高喊着问:“周恒呢?”
  追问声一浪高过一浪,却始终都见到周恒的身影。
  于是人群里立马有人喊道:“定是昨夜被人灭口了!”
  群情因这句话,顿时激愤了起来,尤其是那些落榜的举子们。
  “十年寒窗,三场大比,原来比的不是文章!”
  “我等文章便是不如人,也该输在文章上。若输给床笫私情、权贵荐书,何必开恩科?何必令天下举子千里赴京?!”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举子双目通红,仰头看着榜上那三个名字,喃喃道:“我们竟是来陪这些人作戏的……几十年寒窗苦读,半生圣贤书,竟然竟比不过权贵的一纸荐书、一场私情……”
  “何止作戏?”另一人咬牙道:“昨夜粉戏刚唱罢,今日礼部便登科。朝廷抡才大典,竟要看勾栏瓦舍的戏本定夺!斯文扫地,国贼当道,这皇榜要它何用?!”
  有几个年轻举子再也忍不住,冲到榜墙前,想将榜纸撕下来。
  差役立刻上前阻拦,“放肆!皇榜也是你们能碰的?”
  举子们被推得踉跄一步,有人索性跪倒在地,朝榜墙重重磕了一个头。
  “学生不敢犯皇榜。”他缓缓抬起头,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学生只问一句,这皇榜之上,究竟是圣上取士,还是权贵分赃?!”
  四周霎时静了一瞬,这话太重了,重到连起哄的百姓都下意识住了口。
  可紧接着,有更多举子跪了下去,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他们没有哭闹,也没有动手,只是一排排跪在贡院街前,朝着榜墙、朝着礼部官员,也朝着远处看不见的宫城方向俯身叩首:“敢问朝廷,天下士子寒窗十载,究竟该信圣贤书,还是信权门意?此榜为国取士,还是为权酬私?!”
  他们虽跪着,可口中喊出的话却越来越大,声音起初还乱,后来竟渐渐齐整起来。数百道声音一起撞在贡院高墙上,又一层层荡回来:“此榜为国取士,还是为权酬私?!”
  那些声音里有少年人的尖锐,也有中年人的沙哑。有人在喊到第二遍时便破了音,有人伏在地上,肩背抖得厉害,却仍咬着牙跟着众人一声声叩问。
  随后,那些已中了功名的书生也有人跟着跪了下来,“学生请礼部即刻封存本次恩科全部考卷、弥封册与阅卷房文书,在查清真相之前,学生不受朝廷赐宴,不拜座师,不递门生帖。”
  他身后,陆续有中举的书生激愤应声:“学生亦然!”
  原本该有的喧天锣鼓、报喜红绸,在这一刻全成了刺眼的讽刺。几个报录人举着喜幡僵在人群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人已经拿到了红绸,听到这声声质问,也低头将红绸扯下,不肯再挂在胸前。
  混乱之中,贡院大门内忽然有人疾步而出,来人身着绯袍,年近五旬,是礼部右侍郎。他登上榜案旁临时搭起的木阶,俯瞰着跪满长街的士子,又看了一眼榜墙上的三个名字,脸色阴沉得像压着一场雷雨。
  “诸生肃静!”他连喊三遍,四周的声音才渐渐压下去。
  “今科取士,奉旨而行,榜文既出,便是朝廷明旨!诸生有疑,可具名上书,可赴礼部、大理寺陈情!但不得撕毁皇榜,不得冲撞贡院!”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打断:“那周恒何在?试卷封不封?读卷官查不查?传胪大典是否照旧?”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砸过去,礼部右侍郎没有立即回答,他显然知道,此时任何一句推诿的官话,都有可能引燃这群情激愤的考生。
  片刻后,他才沉声道:“本官已命人急递宫门,将贡院前情形与昨夜戏园之事一并奏闻圣上。在圣意未下之前,本次恩科所有朱卷、墨卷、弥封册、誊录簿,全部封存于贡院内库!无礼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方同签,任何人不得开启!”
  封卷,意味着朝廷至少在明面上低了头,承认此事需要查。
  但仍有举子不依不饶追问:“读卷官呢?”
  “今科主考、同考、读卷诸官,自此刻起不得私离衙署,不得与新科进士私下往来,候旨听勘。江怀瑾、陈景润暂留礼部,不得返宅!至于周恒,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即刻全城搜寻,务必查明周恒下落!”
  陈景润听到此处,身子晃了晃。江怀瑾嘴唇嗫嚅,终究一字未出。
  “今日原定传胪、簪花、游街与琼林赐宴……暂缓。”
  半个时辰后,宫中口谕传到了贡院。一队禁军从长街尽头而来,护送着宣旨内侍与都察院官员抵达榜前。
  内侍展开明黄绢帛,尖声道:“传圣上口谕,恩科乃国家抡才大典,不容奸邪染指,亦不容流言惑众!着礼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复核今科卷宗,查明一甲始末。新科一甲三名暂不授官,候查。其余进士名次暂存,不复琼林宴。昨夜戏文所涉之人,出资者、编撰者、排演者,由六扇门、锦衣卫分别彻查,不得互相隐匿!凡借机煽惑、冲撞贡院者,依法治罪!”
  “若三司复核之人,本就与读卷官,涉事权贵同门同党,又当如何?”人群中,依然有声音刺出来。
  宣旨内侍脸色一沉,都察院为首的御史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今科所有复核官员名姓,今日之内张榜公示。凡与主考、读卷官、一甲三人有师生、姻亲、同乡、门生、旧故者,皆需自行回避。诸生若查得复核官隐瞒关系,可直接投都察院登闻箱,本官亲自核验!”
  得到答复之后,长街上的举子们才陆陆续续从地上站起来,但他们依然不肯散去,他们要亲眼看着贡院内库上封。
  礼部不得不当众取来封条,由三家官员分别落印,又请几名在京素有清名的老举人上前验看锁钥与封泥。
  颜谨望着那扇被三重封印的库门,低声问谢存郢:“这样便能查清吗?”
  “不知道。”谢存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知是讥讽还是冷漠的轻笑,“比起这个,咱们不如想想……现在的局面是幕后之人想要的结果吗?如果不是,他后面……可还要唱一折更惊天动地的大戏?”
  颜谨默了默。还有什么大戏,能比如今的情形更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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