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谣传得很快,每一个人都是源头,每一个人又都不是源头。不到半日,那首唱陆御史的歌便衍生出了十几个版本。有的说陆御史与真正的寡嫂早有私情,有的说他杀兄夺嫂,更有甚者,把陆家几代祖宗都编排了进去。
假的越来越多,真的反而被埋在了里面。六扇门的人一连奔波了两日,抓回来的尽是酒客、闲汉、花娘、脚夫,真正有用的线索一个也没有。
没多久,针对皇亲国戚的各种风言风语也漫天飞舞,都是极损的词:“公主府,夜开门,新郎夜夜换新人。驸马爷,守空床,日日替妻挑新郎。她是主,他是宾,夫妻二字不算亲,金枝叶,玉骨身,夫婿不过是守门人。
侯爷宅,夜夜忙,世子专挑俏儿郎。玉带松,蟒袍脱,怀抱小倌入洞房。祖宗牌,丢一旁,子孙后代尽荒唐。宗谱薄,血脉短,断子绝孙好凄凉。”
而后,颜谨又在花街听到了唱诵宫闱的新词。
妓子们传唱的词句要比街头巷尾的露骨得多,不知道是她们自己添的,还是本来就是如此。
“承恩殿,夜焚香,娘娘争宠好热闹。这个剥,那个脱,罗裙褪去比谁骚。乳儿摇,臀儿翘,谁能夹住万岁腰?穴儿咬,口儿叫,凤床摇得浪声高。青楼女,争恩客,一夜银钱各两清。宫中妃,争恩宠,连身带脸一起抛。”
她们说话不避着颜谨,一字一句都让颜谨听得清清楚楚。
“昭阳宫,夜漏长,娘娘奴婢齐上床。金钗卸,罗带宽,两双玉腿迭成行。不等君,不盼郎,宫娥也会揉花房。这个骚,那个浪,玉穴对磨水汪汪。穴儿深,口儿小,磨来磨去唧唧响。你舔我,我吸她,舌头也能酿蜜浆……程昭仪,柳贵人,白日争宠夜偷香。殿前见,冷如冰,帐里又将妹妹亲。她说姐,慢些吟,她说妹妹莫装矜。唇贴唇,身压身,销魂蚀骨汗津津。宫婢问,羞答答,只说通宵诵佛经。佛祖若,睁开眼,也会脱裤把精喷……长信宫,冷月光,娘娘独守空牙床。君不来,夜难当,玉手伸进裤裆忙。左手揉,右手抠,自个也能慰花腔。两腿颤,浑身麻,浪到深处还想郎。不想君,不想夫,只想亲哥和姐夫。三月里,再省亲,与哥姐夫再续欢。”
甚至连太监他们也没放过,“宫门深,宫夜长,宫女太监配成双。宫娥娇,太监馋,没根也要娶新娘。手儿摸,嘴儿尝,一双假凤配虚凰。内官监,尚衣房,夜深也有小洞房。你叫妻,我叫郎,公公还学汉子忙。手钻缝,嘴舔裆,玩得肉穴直冒浆。”
一曲比一曲露骨下流,颜谨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他们胆子实在大,连宫里都敢编排,也不怕惹祸上身。
眼看谣言愈演愈烈,上头把玄案司在京人员也都召集了回去,看看他们能不能用特殊的法子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然而话本和戏本上都没有阴气残留,也没有别的邪法留存的痕迹。仅凭这些东西,他们也没办法追查到幕后之人的位置。众人无奈,只能从邪法方面着手商讨,究竟是何种秘术才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收集各方隐秘?
有人提到了千里眼、顺风耳之术。另有人说到了离魂术、入梦术、摄魂术、留声符、纸人听墙、影傀、耳报鬼、问心香等诸多手段。
可这些术法才刚提出来,便又被众人一一驳了回去。
千里眼与顺风耳并非无根之术。前者需借高楼、水镜、铜镜或禽兽活人的眼目,后者亦需借风口、空瓮、传声筒等媒介。若只是窥探一座宅院,一间密室倒还罢了,可要将耳目铺遍贡院、花街、高门大宅乃至禁宫深处,所需媒介少说也要成百上千。媒介一多,便不可能全无痕迹。
至于离魂术,魂魄离体后,虽能穿门过壁,却不能远离肉身。寻常修者离魂,至多在方圆数里内游走,天明前必须归体。离得越远,魂魄越散,醒后记忆也越模糊。而那幕后之人所得消息横跨京城各处,又不是一日两日,绝不可能夜夜离魂,一处处去探听。
入梦术则只能对入睡之人施展。歌里许多事情发生在白日,总不可能满京城的人都是梦游办事。何况梦境本就混沌,人醒后自己都未必记得清楚,想通过梦境得知具体的事情,有些太难。
摄魂术与问心香倒是能问得清清楚楚,可这两者皆需与目标近距离接触,别处倒也罢了,宫闱重地,闲杂人等如何潜入?
留声符只能将一时之音封存其中,且必须贴在近处。更别说符纸怕潮、怕火也怕人动,宫中每日洒扫,高门大宅也时常熏香除秽,成百上千张符纸若散落各处,不可能连一张都没被人发现。纸人更为脆弱,最多用个三五日便会损毁。
影傀与耳报鬼更是不妥。此类阴邪之物炼制繁苛,成本极高,一两只尚可驾驭,若是成百上千的放出去,施术者极易遭到反噬。
越是推敲,堂内的气氛便越发沉重。常见的术法全对不上,不常见的邪术又不能凭空臆断,案子一时陷入了僵局。
谢存郢与颜谨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众人的争论渐渐平息,谢存郢才缓声开口道:“这些术法不成,并非因为它们不能窥听,而是因为它们不够多、不够久,也隐藏得不够深。此人听到的,不是一间屋、一夜话,而是将耳目铺入贡院、花街、高门官署以及宫内院。”
众人闻言,纷纷思索着点头。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某一种单一的窥探术,而是一种能够分化、潜伏,且最终能将消息归拢于一处的东西。”
“世间有这么厉害的法术吗?”好几个人都表示出了质疑。
有人迟疑着开口:“难道是……子母之术?”
凡是一物分化万千,而万千仍归一主者,皆可称为子母。母在中央,子散四方,子母同源,因此彼此之间始终保留一丝联系。这种联系可以传气、传血、传毒、传伤。若修得更深,也有人能借它传念。像是蛊术之中的子母蛊、符箓中的子母符、乃至青蚨还钱的古老传说,皆是此理。
这个答案让大家又想了一会,随即有熟知这些术法的人分别表示:“子母蛊做不到传声。子母符也做不到传声。”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或许是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槛旁蹲着一个黑瘦老头。他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怀里抱着只竹篓,竹篓外蒙着黑布,里面不时传来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有许多硬壳的虫子在相互推搡爬动。
此人名叫乌老九,原是南疆的养虫人。他平日里孤僻寡言,整日只和毒虫、尸虫、食煞虫为伍。玄案司里的人宁愿与厉鬼共处一夜,也不愿在他房里多坐一刻。
“蛊不就是虫吗?”有人不解问道。
“蛊可以是虫,也可以是蛇蝎、蜈蚣,甚至是一缕怨气、一道血咒。”乌老九道,“我说的,是寻常活物。”
“寻常活物能替人打探消息?”
“蜂能寻蜜,蚁能报食,飞蛾能隔着数里寻到同类,虫群之间,本就有它们独特的传讯法门。”
乌老九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在竹篓上轻轻地敲了三下。篓中原本杂乱的摩擦声忽然停了,片刻后,又齐齐响起,这次节奏竟与他方才敲击的节奏一模一样。
颜谨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问:“它们……听得懂?”
“它们听不懂人话,但它们认震动、气味和同类的动静。”
“既听不懂人话,又怎么将那些细密言语传给幕后之人?幕后之人又怎么能根据这些虫鸣写出如此详实的话本和戏本?”
“我们做不到,不代表对方做不到。兴许,那人掌有某种奇特的通灵法门。”
这倒是。毕竟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经过众人的一番仔细推敲,最终一致认为乌老九这个猜测最有可能。
“若是虫,它们会藏在哪里?”谢存郢问乌老九。
“不能藏在屋舍,也不能藏于衣裳。人会走动,衣会换洗。若想要长久跟着一个人,唯一的法子,就是附在人身上。”
颜谨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若还要听得清楚,便只能靠近耳朵!”
乌老九幽幽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耳道暖、暗,又有耳垢可供其食,最适合虫类蛰伏。让那虫子足够细小,又不咬血肉,宿主至多觉得耳痒、耳闷,一般不容易察觉。”
“那我们现在去找那些有可能被窃听的人,查看他们耳中可否有虫!”颜谨按捺不住,当即起身欲走。
然而,谢存郢将她又拉回了座位,“急什么。”
他伸手提过笔,在一旁的白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先互查一遍。
颜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幕后之人如果真有如此本事,此刻最有可能被他严密监视的,不会是那些达官显贵,而恰恰是六扇门、锦衣卫这些追查他下落的人。而汇聚能人异士的玄案司无疑是他最大的威胁。
这个念头一起,颜谨后背顿时生出一层冷汗。方才他们在堂中说了那么多,若真有虫藏在谁的耳中,那幕后之人岂不是早已听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