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世家里就没有一个干净的,林氏里更是有大乘大能坐阵,全族人修炼着与当年的月氏如出一辙的特殊体质。
这种特殊体质对鬼修十分滋补,清樽会感兴趣并不奇怪。戾渊以前也想要,可碍于云无极,他并未大张旗鼓地要求过,只私底下偷偷抓几个来汲取进补。
现在这位不但要了,还这样光明正大地要全族,云无极肯定不能接受。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份直觉让他不安,不过紧接着清樽便说,他可以帮他解决天衍宗的护山大阵,以此作为加码,来换取林氏的血肉。
……吞噬血肉修行是鬼修的行径,不是月明澈那种人会有的行为。
云无极太了解挚友,很清楚对方是怎样一个人,哪怕经过大起大落,他也不认为一个人的本性会彻底改变。就算是对着仇敌,他也不应该做得出过于血腥残忍的事情来。
他甚至还愿意为了达到目的帮他得到天衍宗,这也是月明澈绝对做不出来的事。
云无极随便抓了一个林氏晚辈来试探,亲眼看着冥君是如何笑纳对方的。
只是一个不知前情的晚辈,被如此毫不留情地解决,云无极对新任冥君的了解也算是有了基础底色。
他不可能是月明澈。
这世上有很多人生得相似,但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
一千多年了,他遇见过许多像月明澈的人,甚至就连已经陨落的长空月,他也觉得有些像月明澈,但说到底他们都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他亲眼看着死掉的,死了一千多年,怎么可能卷土再来?
云无极从回忆中拉回神智,他想了这么多,归根究底还是怀疑。
他既自信于自己当年的计划,又本能地质疑一切。
今日冥君亲自到访,他急急从天衍宗赶回来,还未消化在天衍阁内的收获。
长空月不愧是能超越他的存在,宗门里的法典和秘宝每一样都对他突破瓶颈有帮助。
云无极希望有个合适的机会帮他成功进入渡劫后期,他将这机会锁定在唯一没能拿到的寂灭剑上。那把由长空月精心铸造修炼多年的神剑,若能拿来为他助力,一定能成功帮他进阶。
他因此兴致不错,见到清樽的时候也满脸笑意,面色红润。
只是没聊几句,他笃定的念头就被击溃了。
“剑修之剑与旁的法器不同,它与主人一体同魂,若主人身死陨落,它只有两条路可走。”
长空月说这话的时候,棠梨已经被带来了。
云无极不确定他今夜目的是什么,但他要这个人来,云无极也没有拒绝。
棠梨坐在最末尾的位置,清晰地感受到那面具之下清冷的视线投射在她身上。
话是对云无极说的,可却像是给她听的。
“剑修的本命剑在主人死后,要么自解毁坏,随主人一同陨落。要么——”长空月放慢音调,声音不大,却能保证坐得较远的棠梨听得一清二楚,“要么便跟随前主至亲至爱之人。”
“……”
棠梨微微一怔,双眼缓慢地开合,不是很明白话题怎么就到了寂灭剑上。
是怎么说到这儿的?
哦,好像是云无极戏谑她与冥君的渊源,说她真是独特,不但冥君对她心中挂怀,已经陨落的长月仙君也将她视作珍爱的关门弟子。就连仙君的本命剑,也在死后给了她。
然后长空月就开口了,顶着清樽的身份说出剑修之剑要么自毁,要么只能给至亲至爱之人。
什么意思。
生怕云无极不知道他们之前的关系?
棠梨微微拧眉,试着抬眸往前看,发现长空月来云梦之后,面具之下的五官是不怎么看得清的。
像是有某种隔绝视线的法咒,外人看不清楚他具体的五官,只能看到玉色的面具和幽暗的眼神,就连眼型都不太看得清楚。
想来修为高到云无极那个地步,看过去也是模糊不清一知半解吧?
他肯定会小心不被仇人发现身份,这一点棠梨完全不担心。
她只是很无语长空月又给她下绊子。
看吧!云无极看过来了!那眼神探究,似笑非笑的,显然是领悟了了不得的东西!
棠梨表情扭曲,浑身不自在。
正为难着,坐在身侧的云夙夜微微倾身替她挡住了云无极的视线。
棠梨微微一怔,望向他的脸,云夙夜没看她,只是盯着地面,像是没在意星辰塔里的任何事,但也没有错过她任何的窘迫。
棠梨缓缓平静下来,听见云无极再次开口:“说起这个来,还有一段云某羞于启齿的往事呢。”
他似是无奈道:“当初犬子与尹姑娘两情相悦,去往云梦提亲,云某本想成全一对年轻人,也算是一段佳话,谁知长月仙君居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糟老头子突然说起这个干什么。
棠梨的记忆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那一天,满脑子都是长空月拒绝云夙夜之后都说了什么干了什么。
“想知道我为何不准?”
“多简单,你看看我的眼睛。”
昔日的话语在耳畔响起,棠梨下意识去看那个人的眼睛。
本来看不清楚的眼神,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明了。
棠梨怔怔地望着他,之前一直笃定长空月来这一趟是为了他的计划,留给她寂灭剑也是计划的一环,全部都是有预谋的。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当他吐出后面那句话的时候,她更不确定了。
“把她给我。”
长空月忽然抛出如此直白的一句,让云无极都有些措手不及。
“……什么?”他错愕地望着身侧的冥君,缓慢地眨了眨眼。
“本君今日来此,只为了将她带走。”
长空月看上去已经厌倦了这里。
他站起身来,在用旁观者的身份强调了寂灭剑为何能留给棠梨,让她能够明白他真正的心意之后,便用新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宣告自己的目的。
“本君对云盟主的基业和族地没有兴趣,也不打算在此地久留。”
夜晚湿冷的风吹起长空月半披的长发,星辰塔上时刻闪耀着星辰图的光辉,那图中是近在咫尺的至亲魂魄,可他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强行取图。
他现在唯一能做也是必须要做的,就是把棠梨带走。
不会再放手了。
他已经做错了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人最失败的就是既无法成为一个好人,又连做一个卑劣之人都卑劣得不够彻底。
他以前失败透顶,以后不想再这样。
“云某不太明白君上的意思。”云无极回过神来,露出游移之色:“君上远道而来,跨越阴阳两界,竟然只是为了她吗?”
是吗?
是这样吗?
还是为了寂灭剑?
云无极眯起眼来,满腹狐疑。
长空月回答得很快,快到棠梨都毫无防备,他就那么直白地说明了心意。
“只是为了她。”他望着坐在末位的姑娘,一字一顿,字字认真道,“没有任何别的目的,只是为了她。”
“长空月活着的时候,我不好对她动手,现在他死了,她便该到我身边来。”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清楚明白到了谁都无法装傻充愣的地步。
云无极讶异地望着这位新上任的冥君,那么会做买卖的一个人,居然还是个情种?
是什么时候的事?
算了,本也是与他无关之人,过去他们有什么渊源他当然不会知道。
但寂灭剑还在棠梨身上,他不可能放任冥君把人带走。
上次害他牺牲了林氏一族,换取了破解天衍宗护山大阵的法子,这次他要把这些亏损讨回来。
“这件事恕云某不能答应。”
云无极干脆地说:“云某也想成人之美,只是——”
他笑看了一眼云夙夜:“您也听见了,犬子与尹姑娘是两情相悦,彼此之间更是下了同心誓,说好了要同生共死。作为父亲,云某无论如何也不想拆散他们。”
“而且,若要带走谁,君上本也不该来征求我的意见。”云无极摆出一副知情知礼的好前辈模样,“还是要问过她本人的意愿才行吧?”
“夙夜。”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意味深长道,“不如你问问这位尹姑娘,是想和君上一起走,还是想继续留在你身边?”
云夙夜倏地抬眸,目光不曾看向父亲一眼,只望向身侧的棠梨。
远远的,他听见父亲重复着问:“尹姑娘,你是选夙夜,还是选君上?”
“不要害怕,也不要有所顾忌,从心便是,云某不会为难你。”
棠梨:“?”
这老东西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她是和长空月散伙了,可也不代表她会跟他这个大渣滓一起挤兑他,让他难堪啊?
棠梨眯眼望着云无极,一直沉默的她此刻终于开口,嘴角微微上翘,意味深长道:“让我从心?不要有所顾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