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明昊把炒好的菜装进盘子里,转身递给他:“端过去。”
王俊铭接过盘子,低头看了一眼:是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颜色鲜艳,闻起来香得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把菜端到桌上,又回来端第二盘:清炒土豆丝,第三盘: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三菜一汤,简简单单,但王俊铭觉得这比他在任何高级餐厅吃过的饭都好吃。
吃饭的时候,外婆坐在主位上,董明昊坐在她旁边,王俊铭坐在董明昊对面。老人胃口不好,只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碗,但她一直看着他们两个,眼睛里的光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俊铭,多吃点。”她指了指那盘西红柿炒鸡蛋,“明昊从小就会做饭,他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比外面饭店的好吃。”
王俊铭夹了一大口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好吃!”他是真心实意的,不是客气。董明昊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酸甜适中,鸡蛋嫩滑,西红柿软烂,比食堂做的好吃一万倍。
董明昊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王俊铭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尖,觉得这顿饭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饭,王俊铭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董明昊站在他旁边,帮他冲碗,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不时碰到一起,碰到的瞬间像是触电一样弹开,然后又慢慢靠拢,最后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了一起,在肥皂水里泡着,暖洋洋的。
“你明天怎么回去?”董明昊问,声音很轻。
“还没买票。”王俊铭说,“想多待一天。”
董明昊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交缠的手指收紧了。
晚上,董明昊把王俊铭安排在自己隔壁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是十几年前的流行歌手。桌上放着一盏小台灯,跟董明昊在宿舍用的那盏一模一样,橘黄色的灯罩,圆圆的底座。
“这是我以前的房间。”董明昊把床单铺好,被子叠好,枕头拍松,“有点小,你别嫌弃。”
“挺好的。”王俊铭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那床被子的面料,是那种老式的棉布,洗了很多次,已经变得很柔软了。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董明昊身上特有的气息。
董明昊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红了一下,转身走了。
“晚安。”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晚安。”
王俊铭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张床太小了,他的脚伸到床尾外面去了一截。枕头太低了,他枕着觉得脖子有点酸。被子太薄了,他裹紧了一点还是觉得冷。
但这些都不是他睡不着的真正原因。他睡不着是因为董明昊就在隔壁,只隔着一堵墙。他能听见董明昊在隔壁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听见他开灯关灯的声音,听见他躺下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他掏出手机,给董明昊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隔壁房间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回复来了:“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走。”
王俊铭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疼了一下。他知道董明昊不是想赶他走,而是怕他走了之后,这个房间又会变得空荡荡的,这堵墙又会把两个人隔开,隔开几百公里,隔开三十多天。
“那我就不走了。”他打了这几个字,又觉得太轻了,又删掉了。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去改签,多待几天。”
隔壁房间沉默了很久。然后手机亮了。
“好。”
王俊铭盯着那个“好”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董明昊在翻身,翻来覆去的,像一只找不到舒服姿势的猫。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王俊铭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外套,走到厨房门口。董明昊正站在灶台前煮粥,穿着一件旧旧的毛衣,头发没来得及梳,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煮粥的样子很专注,用勺子慢慢地搅着,防止粥糊底,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王俊铭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画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充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董明昊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睡眼惺忪的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早。去洗脸,粥快好了。”
王俊铭去院子里洗脸。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冷刺骨,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激得打了个哆嗦,但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他抬起头,看见院子里的柿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早会。天空比昨天蓝了一些,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被风吹散的棉花糖。
他擦干脸,走进屋里,董明昊已经把粥端上桌了。白粥配咸菜,再加两个水煮蛋,简简单单,但王俊铭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丰盛的早餐。
外婆今天精神好了一些,坐在桌边喝了一小碗粥,还吃了半个鸡蛋。她看着王俊铭喝粥的样子,笑着说:“俊铭,你吃东西真香,我看着都觉得有胃口。”
王俊铭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不好意思地笑了。董明昊伸手把那粒米从他嘴角拿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一样。王俊铭愣了一下,外婆也愣了一下,然后老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董明昊把手缩回去,低下头喝粥,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吃完早饭,董明昊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王俊铭跟着一起去了。他们走在h市的小巷子里,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阳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用光画出来的画。
董明昊带他去了镇上的一家书店。书店不大,书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董明昊在书架之间穿梭,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王俊铭跟在他身后,看他选书的样子,觉得这个人连选书都比别人好看。
“你看什么书?”董明昊忽然转过头来。
“随便看看。”王俊铭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封面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书名是《我等你到三十五岁》。他翻了两页,发现是一本短篇小说集,讲的是各种各样的等待和错过。
“这本好看吗?”他问。
董明昊看了一眼封面,摇了摇头:“不知道,没看过。”
王俊铭把书放回书架上,又抽了一本出来。这本的封面是一个人站在海边看日落,书名是《山月记》。他翻了翻,觉得文字很美,就拿着了。董明昊选了两本书,一本是悬疑小说,一本是经济学通俗读物。他们到柜台结账的时候,王俊铭抢先把钱付了。
“我请你的。”他说。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拿着那两本书,把其中一本递给王俊铭:“这本给你。”
王俊铭低头一看,是那本《山月记》。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董明昊,董明昊已经转身走出书店了,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帽子上的两个小球在风中疯狂晃动。
王俊铭抱着那本书,站在书店门口,笑得像个傻子。
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董明昊停下来,买了一个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王俊铭。红薯很烫,王俊铭接过来的时候被烫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松手,两只手轮流倒着,嘴里呼呼地吹着气。
“烫就等会儿再吃。”董明昊说。
“不行,等不了。”王俊铭咬了一口,红薯的香甜在嘴里化开,烫得他直吸气,但他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董明昊看着他这副被烫得龇牙咧嘴还要坚持吃的傻样,终于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让王俊铭觉得整个h市的冬天都变得好看了。
他们在巷子里走着,一人捧着半个红薯,边走边吃。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把整条巷子染成了金色。王俊铭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把纸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忽然问了一句:“明昊,你以后想做什么?”
董明昊的脚步慢了一下,想了想:“可能读研,然后找个安稳的工作。”
“不打算留在江城?”
“不一定,看情况。”
王俊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董明昊愣住的话:“你去哪我就去哪。”
董明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俊铭。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着王俊铭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地下深处的岩浆,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