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极微弱的数数声在喧嚣中轻轻钻入她的耳朵。
泽尔达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莉娅正坐在板凳最边的位置, 脸色惨白,双手捏着鞋带,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打结。可是她的手在颤抖, 指尖抖得像细线抖弦, 始终没能将鞋带系好。
——这是?惊恐发作?
“两只手, 一条命……”
她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从水下传来, 带着挣扎,也带着绝望。她像个正在下沉的人, 正紧紧抓着这套数数的口诀,试图找到唯一可以挽救她的浮木。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那手并不沉,却带着真实的温度。
“你能帮我个忙吗?”
莉娅猛地吸气——一口新鲜的空气灌入胸膛, 她忽然被拽回现实:四周的嘈杂瞬间回来了,观众的喧哗、场边的叫喊、钉鞋与草皮的摩擦音……全都从无声变得清晰。
莉娅满脸是汗, 额前有几缕金发紧紧地黏在皮肤上。她有些难受地抹了一把, 才转过头望向那只手的主人。
“我的拐杖掉进椅缝里了, 能帮我拿出来吗?”
拍了拍她的人是泽尔达。两人虽然同在一队,但还从未真正地共过事。而莉娅始终对这个擅长独处、沉默寡言的“紫发姐姐”敬而远之——她本能地感觉对方很强。
但此刻,却是泽尔达的一个小小请求,把她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莉娅默默点了点头,弯腰把拐杖从椅缝里取出递给她。
“谢了。”泽尔达接过拐杖,语气平淡,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之间没有再交流半句,直到比赛结束。
比赛结束之后,全队陆续返回更衣室。
唯独泽尔达拄着拐,站在安雅的办公室外等候。
安雅看到她时一愣,但随即明白了点什么,立即打开门:“快进来。”
直到在安雅对面坐下,泽尔达才小声说:“她出了一点状况。不是技术问题,是……别的。”
“莉娅?”安雅稍一回想,便明白了泽尔达的意思。
泽尔达点头:“她坐在板凳上发抖,然后开始给自己数数……她想装作若无其事来着,但我认得那个状态。”
“你以前见过?”
“见过。”
安雅沉默片刻,神色凝重。
“你告诉过其他人吗?”
“没有。”
安雅微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泽尔达。你比你自己意识到的更成熟,也更像个领袖。
送走泽尔达,安雅坐在办公桌前,沉思半晌,伸手翻开了笔记本,在“心理观察”那一栏写下了莉娅的名字。
惊恐发作。
不算稀罕,却足够严重。
安雅非常熟悉这种状态——但她也得承认,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过这种问题了。
第二天下午,港区凤凰的战术室。
一场小范围的会议正在进行。
出席者是主教练席尔瓦,助教杰西,分析员乔,以及球队队长艾米丽。坐在主位的,是主席安雅。
安雅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昨天比赛过程中,我们队里有人出现了惊恐发作的症状,这在医学上叫做panic attack。”
昨天?比赛过程中?
在座几位困惑地相互看了一眼,老席尔瓦忽然心念一动,出声问:“您是说莉娅?”
安雅点点头。
“昨天比赛后,我收到了泽尔达的反馈。她看到莉娅坐在替补席上发抖、数数……这是非常典型的惊恐发作表现。”
昨天一直坐在替补席上的杰西和乔顿时面露愧色。
“我们没看出来……”
老席尔瓦则皱着眉头:“我以前也带过那种情绪起伏很大的球员,是不是我的换人决定让小姑娘感到太委屈了?”
“不是情绪起伏。”安雅平静地回应,“panic attack是生理机制的一种失控,是人的神经系统在高压下陷入过载时出现的保护性应激反应。
“它不是矫情、不是个性、不是缺乏职业精神。它是一种真实的疾病,能让人喘不过气,失去控制感,甚至当场崩溃。”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对,对不起……”
席尔瓦涨红了脸,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
“是我的过错,我竟然不知道……”
老教练的自责显而易见。
安雅环视众人,又补了一句:“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莉娅找借口,而是希望我们都认识到,这并不仅仅是她个人的困境。
“在我们球队里,不只有进球、有排名、有晋级的表面压力,也有来自家庭、媒体、身份认同的心理压力。莉娅的问题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因此我们需要建立一套机制,她们的问题,我们要及时看见,如果她们不小心跌落,我们能把她们接住。”
一直没发言的艾米丽重重点了点头,开口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她显然明白了安雅的用意:队内那么多伙伴,却只把她一个人叫来开会,显然安雅需要有人知情,却不希望把莉娅的隐私宣扬得人尽皆知。
安雅闻言笑了:“我打算把她从原有的环境里先‘挖’出来,然后再安排一次集体心理支持,队内所有人参加,但并不强制发言。队长,我希望你能暗中引导,让莉娅能够得到帮助。”
“好的,我来配合。”艾米丽一口答应。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为每一位球员负责。”
安雅看向会议室中的众人,语气温和却坚定。
“不仅负责球队的发展,也要负责她们每个人的完整。”
傍晚,远在城市另一头的南肯星顿富人区,莉娅一脸疲惫地打开屋门,鞋底踩在玄关的毛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厨房连着客厅,是一整面灰色大理石岛台,水槽边整齐码放着几瓶冷榨果汁和一台还在工作的慢煮锅。空气里漂浮着微弱的香氛味道,像是茉莉与白松的混合。
莉娅径直走过去打开了冰箱,避开一整排有机杏仁奶,从角落里拿出一罐可乐。
“你知道上一场比赛你上热搜了吗?”
艾琳的声音从客厅那头幽幽传来。这位外表看着只有三十多岁的美丽妇人慢慢地走到厨房门口,抱着双臂望着女儿:“17岁王牌30分钟被换下!现在网上都在管你叫‘神经刀’了,你打算怎么办?”
拉开易拉罐口的手停在那里,停顿了两秒钟,“喀啦”一声,拉环终于被拉开。莉娅咕咚咕咚地灌了自己几大口汽水,头一回觉得可乐会这么呛人,差点把她的眼泪给呛出来。
“说话呀!”
艾琳似乎察觉出她的回避,语气骤然变得尖锐。
“在切尔西你上不了场倒也算了,现在在港区凤凰你也被换下?莉娅,你这样下去会永无出头之日的。”
莉娅沉默地盯着手中的可乐罐,像盯着一件陌生的物品。
艾琳站在她对面,语气愈发焦躁——
“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你花了多少资源?时间、金钱、家族名誉,全都压在你身上了。你想让我们——”
“——血本无归?”莉娅轻声反问。
厨房一时间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莉娅默默地想:自己大概是家里投资组合里的一支高风险股,最近正遭遇暴跌。
她的父亲是投行的高级合伙人,每天操盘以千万计的流动资产。母亲艾琳原是艺术体操选手,退役后成了艺术展策展人,擅长管理形象与人物叙事。
他们给她安排的人生堪称完美:从六岁进入切尔西青训开始,每一步都踩在轨道上——私校教育、一对一教练、小提琴、国际象棋、演讲和媒体引导课……
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失败”这两个字,因为根本就不允许。
不知为何,莉娅的呼吸又急促起来,那种失控的感觉渐渐又回来了。
“既然这样,那让我来给你的教练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并不是真的情绪不稳定,而是快要来月经了,pms症状1比较严重,他应该能理解的……”
更窒息了——莉娅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
艾琳掏出手机找到联系人,正要拨打的时候,铃声却忽然响了。
“竟然是安雅?”艾琳看了一眼莉娅,转身离开厨房去接听电话。
莉娅靠在冰箱门上,闭上双眼,心里开始默数:“五个指头、四根鞋带……”
然而一分钟后,艾琳返回厨房,把手机递到莉娅面前。
“安雅打电话是来征求意见,看能不能让你搬去港区凤凰的宿舍。你愿意和她通话吗?”
莉娅猛地睁开眼,眨了眨眼睛,像是陷在沼泽正中时忽然找到一块可以攀住的石头。
她伸手接过电话,耳边传来安雅柔和而悦耳的声音。
“莉娅,你不用立刻答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宿舍里有一张空床,是专门为你留的。
“如果你需要一个空间,想要喘口气,宿舍会是这么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