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

  柳若棠跟在沉揽月身后，穿过长廊。沉揽月走得很慢，脚步虚浮。
  她推开一扇门，走到桌边坐下来，动作迟缓。柳若棠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烛火在两人之间闪动了许久。
  沉揽月打破了沉默。
  “柳师妹怎么会出现在九幽宫？”
  柳若棠顿了顿。
  “我外出采药。”
  “听说南疆有我需要的草药，就来到这边寻找。”
  “结果被魔宫的人抓住了。还没弄清状况就被领到了这里。”
  柳若棠的语气听起来很沮丧。
  沉揽月听完，眼睛在柳若棠脸上停了一会儿。
  柳若棠的后背一阵发紧。沉揽月的眼神变了。从前那双眼睛一眼就能望到底，干干净净的。此刻那双眼睛还在看她，那层清澈褪去了，底下沉沉的，看不透了。
  沉揽月移开视线。
  “没记错的话，柳师妹是药修？”
  柳若棠点了点头。
  “可否帮我看看身体？”
  柳若棠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沉揽月背后。手掌贴上后心，将灵力探进去。
  沉揽月的经脉在她灵力的触碰下缓缓铺开。丹田深处有一团被压缩的灵力，封在底部，某种禁制将它箍得严严实实。
  她继续往下探，触到了经脉中残留的毒素。
  那是一种蠕动着的黏稠物质，附着在经脉内壁上，像无数细小的触须，随着血液的流动轻轻摆动。
  是缠丝锁的前期特征。
  柳若棠曾在上古药典残卷中见过记载。缠丝锁以缠阴蛊为引，分次服入。累积至一定次数后，幼虫在体内永久筑巢，宿主的身体会被改造，对外界指令无条件顺从。意志和身体分离，身体自动执行指令，和宿主本人的意愿无关。
  她收回手掌，坐回椅子上，把查探到的结果说了出来，说到缠丝锁时，沉揽月的眼睫动了一下。
  “沉师姐服用了多少次？”
  “三次。”
  “按这个累积程度……如果再服用四次以上就会被彻底改造。到时候经脉内壁会被丝状物完全覆盖，灵力通道变成蛊虫的巢穴。到了那个阶段……就不可逆了。”
  沉揽月沉默着摸向了脖颈上的项圈，指腹在项圈边缘来回摩挲。
  “师妹可有办法暂缓药效累积？”
  柳若棠在心里计算起来。
  沉揽月知道云剑真解的可能性很大，现在灵力又被封住，如果放任她陷于缠丝锁，自己在一旁等着，在她神志不清时施展相思引……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沉揽月突然开口：“我之前观察过九幽宫的地形。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逃跑。”
  柳若棠听懂了。
  两个女人隔着空荡荡的房间对视。烛火在她们之间明灭，光在两张脸上一明一暗地换着。
  “抑制的法子，我需要想想。缠丝锁的配方变种很多，不对症下药反而会加速蛊虫扩散。”
  沉揽月看着她。
  “有劳师妹了。”
  “师姐客气了。”柳若棠声音放轻，语气真诚，“我会尽快想出来。”
  沉揽月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吧。”
  柳若棠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的时候，身后传来沉揽月的声音。
  “柳师妹。”
  柳若棠回过头。
  “今晚的事，不要说出去。”
  “我知道。师姐放心。”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廊道两侧的壁灯已经亮起，火光在石壁上晃出流动的光斑。柳若棠按侍女给的提示沿着廊道往住处走，脑子里同时在转着好几件事。
  拐过一个弯，迎面走来一个人。
  灰袍。身形中等。步伐很快。
  壁灯的光晃过那人的脸。
  周鹤？
  柳若棠的脚步骤然停住，心中疑惑。周鹤也在同一时刻停下了。壁灯在两人之间的石墙上投下一团摇晃的光。
  周鹤的眉头动了动，目光在柳若棠身上扫了一遍。
  “柳若棠？你怎么会在九幽宫？”
  柳若棠眼睛一转正要回答。
  “你不是被列入回收清单了吗？”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回收清单。幽泉剑宗对失去价值的卧底使用的处置名目。
  柳若棠只僵了一瞬，笑容就浮了上来，嘴角弯起，眼角跟着牵了一下，笑得随意而从容。
  “周执事听谁说的。我收到了宗主的指示才转到了九幽宫。现在任务刚进入新阶段。”
  周鹤的眉头皱起，目光在柳若棠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外务长老提过。你在苍云剑宗潜伏多年，一直没有实质性进展。最近苍云那边有人在调查你，宗门正打算把你列入下一批回收清单。”
  柳若棠的脑子疯转起来。
  调查她的人是谁？顾青野还是云柔？是因为她借口离开吗？还是早就引起怀疑？
  这些念头只冒了个头，就被按回深处。追究答案已毫无用处。苍云剑宗的路断了，幽泉剑宗的门也在关。她站在廊道昏暗的光线里，进退都已无路。
  唯一的希望只剩下沉揽月……
  “那是宗门放出去的掩护消息。”她的语气从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我的潜伏任务已经进入新阶段，需要借九幽宫之地暂驻。走的是掌门直批的渠道。”
  周鹤的眉头松了下来。
  柳若棠往前迈了半步，把声音压得低了一点，语气变得郑重。
  “目前的任务直接向掌门密报。掌门那边我自会禀报。旁人插手反而容易打乱部署。”
  周鹤看着她，点了点头，神情了然。
  柳若棠笑着道了谢。
  转身的瞬间，脸上的表情收了起来，眉眼沉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了。
  回到住处，柳若棠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口压了很久的气慢慢吐了出来。
  她在桌边坐下来，静静坐了片刻，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本册子。
  册子的边角磨毛了，封面上的皮子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发亮。她在苍云剑宗记录了六年，册子写满了莱云峰的内容。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字，笔尖细得几乎辨不清墨迹的宽度。
  她翻过这些内容，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柳若棠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落笔。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矮下去，又慢慢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