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晏清把骠国那些王公大臣全圈禁了起来,逼问他们是不是派人绑架了殷曌。
又亲手描了殷曌的画像。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清清楚楚记得她眼尾那颗泪痣居然是红色的。
画好之后,发往城中各处,悬赏寻人。
说来也怪,大约是脑子里多了那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他竟鬼使神差地通了这蛮夷之地的话,认得这鬼画符似的字。
他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翻遍了骠国的那些积了厚灰的贝叶经和古籍。
拼命想从字缝里抠出“敏象”和“敏加拉”存在过的证据。
史书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敏加拉死后,敏象果然承了大统,成了蒲甘第十一任君王。后世将他与阿奴律陀并称,视作蒲甘王朝两大盛世之君。
那个曾被父王猜忌、被流放民间、被满朝文武视作祸害的男人,在蒲甘最危急的时候回来了。
修罗王死了,孟族人打进来了,是敏象提着刀,杀了叛军首领耶曼干,把那个摇摇欲坠的江山扛在了肩上。
他扛了二十八年。
在位二十八年大兴佛寺——建阿难陀寺、完成瑞喜宫佛塔。
他把这个国家捏得铁桶一般,连真实历史,文字记载都被强行更改。
史书翻到最后一页,记载着群臣给他上的尊号——
“三界日曜法王、转轮圣君”。
庙号景明,史称敏耶德王。
“敏耶德……”
“三界太阳……”
那个疯子,当了王,还要拉着敏加拉,一起照耀这尘寰。
姒晏清猛地合上书,大步跨出藏书阁。
他站在敏加拉曾经住过的寝殿里,走到那张桌案前。
敏加拉曾在这里批阅奏折,敏象就跪在地上跪在她双腿之间……
他又看向那张铺着鲛绡纱的床榻。
敏象把那个被万人供奉的神女,拉进怀里,藏进被褥深处……抵死缠绵。
如果他是敏象,如果要把敏加拉藏起来,会藏在哪儿?
正想着,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推门而入,气都还没喘匀:“世子!思念在那棵大榕树下发了狂,一直在刨地!那树……那树底下好像有东西!”
姒晏清瞳孔骤然一缩。
思念认得殷曌的气味。
它在那儿发疯,那就是找到人了。
———
地宫里,霉味混着泥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殷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看着半空中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只觉得荒唐得想笑。
“你可真有意思。”她扯了扯嘴角,“我跟你无冤无仇,死了变成鬼都不消停,非得把我拽下来看你继续演完这出殉情的戏码。”
敏象飘在空中,那张永远带着一丝恍惚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近乎痴迷的温柔。
“数百年来,你是第一个在那梦境里,成功救下敏加拉的人。”
他的声音渗着股阴冷,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这是天意!是天意让你……做她的魂器。”
“魂器?”殷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气得笑出了声,“你他妈是把‘疯子’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是吧?你想把她的魂魄塞我身体里?你做梦!”
“是啊,做梦。”敏象的影子扭曲了一下,“我做梦都想救她,做梦都想把她从那冰冷的江水里捞出来!”
“你说这些话,自己听着不恶心吗?”殷曌盯着他,眼底全是鄙夷,“利用她,算计她,还敢在这儿谈做梦都想救她?”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质疑我和敏加拉的爱情?!”敏象的声音陡然拔高。
“爱情?”殷曌冷笑一声,“少他妈在这儿自欺欺人了。那些苛政,盐税、铁器、削减军费,哪一件不是出自你的手笔?
“敏加拉根本是被你逼死的!你借她的手发布苛政,激起民怨,你把她架在火上烤,让她被千夫所指,然后再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在她面前扮可怜装无辜,让她心疼,让她愧疚!然后替你扛下所有的罪责,成功把她拉下神女的神坛,你甚至算准了,只有你死,才能平息民愤,她就会心甘情愿去跳那条江。”
她喘了口气,又继续说下去:
“你为了你自己,亲手把她推下去的,对不对?这也配叫爱?”
“是!她是为我而死!”
敏象嘶吼起来,整个地宫都在震颤,“所以她死后,我把她的肉身供奉在佛塔里,我把她的魂魄锁在那棵大榕树下,我用尽一切方法,甚至不惜与魔鬼做交易,也要留住她!”
殷曌的心猛地一沉。
“那些‘柚木花’,那些佛塔,那些榕树下的仪式……那些夜光莲里,是真的有一个一个不能投胎的灵魂。”她喃喃自语,“这些全都是你故意散布的诅咒!根本就没有什么轮回,你是用这些东西,在强行禁锢她的魂魄,甚至……甚至想借尸还魂!”
“聪明。”敏象脸上那笑容扭曲而狰狞,“两个血脉相连的人,在树下浇灌一碗清水,就是自愿献出永世轮回,柚木花只在夜里开,因为那是吞噬灵魂最好的时刻。”
他飘近了一些:
“塔顶垂下的藤蔓,系上同心结……呵,那哪里是摆脱轮回,那是把他们的轮回,永久地献祭给我和敏加拉。”
“她说过的。”敏象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她在佛前许过愿,要与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我只是在帮她……实现诺言。”
“疯子!”
殷曌看着他,只觉得不可置信,“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子?”
敏象的身影猛地逼近,那张半透明的脸几乎贴到了殷曌面前,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积压了几百年的怨恨和嫉妒。
“那也是被他们逼疯的!”
他嘶吼着,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凭什么?啊?凭什么都是父王母后生的,她一出生就是光芒万丈的神女,受万人跪拜?而我,只是个出生就受万人唾弃的灾星,是人人都可以践踏的蛆虫!”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变得阴狠无比:
“可她又是那么善良,那么美好……美好得让我想把她撕碎,想把她吞进肚子里,想让她那双悲悯苍生的眼睛,从此以后,只看我一个人!”
“美好到让我想把她的骨头拆开来,把她的神魂嚼碎了吞进肚子里,让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
“我要她活着,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困在我的梦里,困在我的身边,困在我为她打造的地下王宫里,也好过让她去轮回,去过那种没有我的日子!”
殷曌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大脑,胃里翻江倒海。
“所以你把她变成了什么?”她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亵渎,气到声音都在发抖:“你把那个受众人景仰、替苍生祈福的神女,变成了一个靠吞噬别人的灵魂才能苟延残喘的……妖女?”
“那又如何?”
他猛地凑近,那半透明的眼底是焚尽一切的疯狂与偏执:
“我是人人唾弃旱魃降世的灾星,她就该是祸乱人间万劫不复的妖女!灾星与妖女,妖孽偕行,这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们要一起烂在轮回里,谁也别想放过谁,谁也别想抛弃谁,谁也别想摆脱谁,谁也别想解脱,谁也别想超生!才算是真真正正生生世世锁在一起!”
“你也配与她生生世世?”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敏象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
“等你变成她,你就会懂了。”
“等你变成敏加拉,你就会发现……这世间万物,都不及我这一口腐肉来得香甜。”
地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殷曌看着眼前这个逐渐消散的鬼魂,第一次觉得,比起死亡,这种被偏执爱意生生困住的感觉,才是最恐怖的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