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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龙蛇之变

作者:JUE字数:3127更新时间:2026-07-08 13:25:02
  殷曌扯过一截红绸,胡乱蒙在眼上,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又弯腰,从乱石堆里摸起一根树枝,拄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牙关咬得死紧,还是一声不吭往前挪。
  脑子里的敏象终于忍不住了。
  “这方向是回宫的路吗?”
  “不知道。”殷曌脚下没停。
  “不知道你还往前走?”敏象音量拔高,“你就不怕一头栽进沟里,或者再撞上一波黑衣人?”
  殷曌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也不忘“啧”他一声:“那不然呢?留在原地等死吗?”
  “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还不如留在原地等死!两眼一抹黑,走两步都要摔一跤,回个屁的宫!”
  “你又不疼,你急什么?”
  “你!殷曌,你他妈还是人吗!”敏象被她噎得够呛,那股子阴狠劲儿上来了,“合着我当初许诺替你挡生死劫,你就真心安理得拿我当替死鬼,料定自己死不了是吧?单枪匹马就敢来赴约,你真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了?”
  “你看,你又急。”殷曌停下脚步,侧了侧头,在听风里的动静,“这不是没让你替我去死嘛。”
  “殷曌!你——!”敏象气得几乎要出来夺舍,操控这具肉身往皇宫方向走,却被另一个轻柔的声音拦住了。
  “哥哥,你别生气。”敏加拉的声音温温柔柔地插了进来,“殷曌姐姐,哥哥这是在担心你,你要是实在找不到路,我和哥哥可以入别人的梦。让宫里的人来找你,或者让姒晏清……”
  “现在还不是时候。”殷曌打断她,枯枝重重一顿,戳进泥土里,“现在回去,我这双眼不就白瞎了?”
  敏象冷笑,“不回宫,这伤口怎么处理?任由它溃烂发炎吗?疼也能活活疼死你,就算疼不死,饿也能饿死你!”
  “我有手有脚,怎么就会饿死。”殷曌扯了扯嘴角,“再不济,张嘴去要饭,也不至于饿死。”
  “你是不是有病?”敏象真的被她这无所谓的态度搞得快疯了,“你是一国储君!去要饭?”
  殷曌没理会他的咆哮,只是低低地问了一句:“敏象,你知道,人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敏象下意识接话。
  “活下去。”殷曌吐出三个字,“除此之外,一切都无关紧要。”
  敏象听完这句话,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地宫里,这个人毫不犹豫地撕开蛇腹,吮吸着腥臭的血液,为了活下去,什么尊严、什么痛楚,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殷曌。”
  “嗯?”她应了一声,带着鼻音,大概是疼得有些麻木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
  殷曌用那蒙着红绸的眼睛“望”向虚无的前方:
  “我知道。”
  ------
  殷曌跌跌撞撞摸到了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里头传来一股浓重的酸馊味和腐肉味。
  她刚跨过门槛,一根木棍就横在了她脖子上。
  “哪来的瞎婆娘?滚出去!”一个粗嘎的声音骂道。
  殷曌停下脚步,蒙眼的红布渗着血水。她开口讨要:“讨碗水喝,讨块剩馍,喝完吃完就走。”
  “水?想喝水?喝尿去吧你!”几个乞丐哄笑着,有人上来推搡她。
  她脚下踩在湿滑的青苔上,一个趔趄摔在门槛边,沾了一身的烂泥。
  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神像后的草堆里传来:
  “给她一碗。”
  喧闹声瞬间小了。
  殷曌顺着声音望去,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
  殷曌喝完水,闻着这庙里的味儿,坐在漏风的墙角,对那少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一场痢疾就能把你们都杀光。”
  少年冷笑:“要你管?你以为你是谁?这庙里哪天不死人?轮得到你一个瞎眼的老媪来说三道四?”
  殷曌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布带:“我不是谁。但我知道,‘疾疫流行,则问医药’。拉肚子死的人,必须埋远点,不能就近扔在墙角。不然这臭味引来野狗,撕扯病尸,或者雨水一泡,秽气蒸腾,活人也得跟着死。”
  “你把他们扔在那儿,看似省事,实则是把刀递到了阎王手里。‘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可没教你看着手下人烂在泥里,还摆出一副清高相。”
  殷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舒服点:“还有,那口水井。井口敞着,苍蝇飞舞,夏末秋初,暑气未消,井水极易生变。今日不治,来日便是大祸。”
  这一次,少年没再冷笑。
  半晌,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那几个腹泻的乞丐身边,也不嫌脏,俯下身,竟开始动手将他们往庙外拖。
  一边拖,一边咬牙切齿道:
  “都他妈没死透就躺尸……听着,都给老子动起来!把井盖了,把坑挖了!谁再敢随地拉撒,老子打断他的腿!”
  乞丐们被这罕见的暴怒吓住,加上病痛折磨,竟真的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按照殷曌说的去做。
  殷曌听着身后少年粗重的呼吸声,嘴角勾了一下。这少年有脑子,甚至还读过《六韬》。
  ———
  深夜,破庙里鼾声四起,夹杂着脓疮溃烂的腥臭味。
  殷曌疼得睡不着。她靠在墙角,额上全是冷汗,
  她用木棍一下,一下地戳那少年的肩头。
  少年睡得浅,猛地惊醒,一把攥住树枝,声音冷冽:“谁?”
  “是我。今日之事,我看见了。”
  “你有不拘小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也懂《六韬》里的治军理政之道。怎么偏偏窝在这么个小破庙里。”
  那少年白了她一眼,只当她没事找事,翻身继续闭眼睡觉。
  殷曌看不见,没等到回答,又自顾自的说下去:“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莫非你所图天下?所以才……”
  少年被她这一语道破,立即转身,开口朝弄:
  “你既读《六韬》,当知‘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可这天下,有谁肯分利与我?”
  “至于这破庙……《六韬》亦云:‘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可如今满天下皆是豺狼,又有谁肯听一个丧家之犬言语?我纵有治军理政之才,无处可使,便如宝剑悬于猪圈,蒙尘生锈,又能如何?”
  殷曌听完,却是笑了一声,随后用那双蒙着红布的双眼对那少年郑重说道:
  “你错了。君子当有‘锻剑’之志。”
  “若为宝剑,便该在鞘中长鸣,出则寒光慑人,斩将夺旗。莫要在杀敌时犹疑,想着自己曾是一块顽铁,怕折了锋芒。”
  “利不利,金石可鉴,轮不到你妄自菲薄。”
  她调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势,让呼吸顺畅了些:
  “若为顽铁,便该安心在泥里生锈,任人踩踏,或是进了熔炉,任人锻打。莫要在受辱时愤懑,想着自己本该是那庙堂之上的礼器,不甘这般下场。”
  “成不成,火候到了自然揭晓,轮不到你自怜身世。”
  她又换了个坐姿,将重心移了移:
  “昔年晋文公重耳,遭骊姬之乱,流亡列国一十九载。他做过乞丐,放过牛,甚至乞食于野人,被野人戏弄,将土块当饭食呈上。若他那时一边吃土一边想:‘我乃一国公子,怎会沦落至此?’那便没有后来的春秋五霸。”
  “重耳在赵国,受人白眼,便安心种地;在楚国,受人礼遇,便从容对答。他从不觉得做蚯蚓是耻辱,因为他知道,那是化龙前的蛰伏。你如今守着这破庙,看着这群乞丐,便怪世道不公,苍天无眼,辱没了你的才华,可你忘了——当年刘邦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前,也不过是个泗水亭长,整日与屠贩为伍。”
  殷曌微微偏头,那蒙眼的红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你不是窝在破庙里,你是在‘弭耳俯伏’。但俯伏不等于自弃。你方才拖那尸体时,动作果决,毫无拖泥带水,那便是‘猛兽将搏’之相。既然有此狠劲,有此学识,便该想想,如何将这卧牛庙当成你的‘丰沛’,将这群乞丐当成你的‘沛县子弟’。”
  “天要你做蛇,你便做一条能吞象的巴蛇;天要你做龙,你再做那九天之上的应龙。何来‘配不配’、‘落不落’之说?”
  少年彻底呆住了,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重耳、刘邦、乃至《六韬》……这些原本只存在于书卷中的名字和语句,在这个瞎眼的老妇口中,竟焕发出了如此鲜活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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