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曌回到东宫,第一件事便是传了时藏弥,令其带着钱墨去了趟教坊司。
才倒在榻上,让太医进来瞧伤。
屋里只剩她和太医,作为瞎眼乞丐,怎么样都行,可现在是在东宫,她是太女,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如今这幅模样。
老太医仔细察看伤口,半晌才开口:“殿下,幸亏双眼挖得及时,毒没扩散。可这眼眶子里头已经溃烂流脓,当务之急得把脓血,烂肉刮干净才行。”
殷曌“嗯”了一声:“现在就刮吧。”
太医慌忙摆手:“使不得!老臣得先配麻沸散,不然这疼法,神仙也受不住……”
“不必。”殷曌打断他,蒙着布条,脸上看不出神情,“直接动手。”
“殿下!这……”太医急得跪在地上直磕头,“万万不可硬扛,万一疼坏了身子……”
太医跪在地上苦口婆心地劝,头上那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上下都搅得她心烦气躁:“我说了,直接动手。”
太医僵在原地,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终于不再敢劝,叩了个头:“……老臣遵命。”
他转身去拿刀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屋里只剩下刀刃刮过腐肉的细微声响,和一股腥甜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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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姒晏清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压抑到极致的喘息,他握紧双拳,抬脚就要往里闯。
秦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现在进去,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姒晏清眼底猩红一片,胸口剧烈起伏着,终是生生止住了脚步。
姜姒下了朝便往东宫赶。宫人只敢说寻回了太女殿下,半句实情都不敢吐露。
直到见殷曌屏退所有人,不许旁人踏进半步,她心里才猛地一沉。
“秦彻,曌儿到底怎么了?”姜姒看向秦彻。
秦彻喉结滚了滚,半晌,才艰难开口:“曌儿的眼睛……没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姜姒身上。她身子摇摇欲坠,若不是秦彻眼疾手快揽住她,下一瞬便会支撑不住。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她喃喃着,失魂落魄,“不会的,你骗我是不是?你不是总夸她?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不会的!你就是在骗我!”
秦彻无言,只能一遍遍拍着她的背,任由那滚烫的眼泪浸湿自己肩头的衣袍。
谁知姜姒忽地抬起头,那双带着泪痕的眼此刻却燃起熊熊怒火,直直刺向一旁沉默的姒晏清:“姒晏清!你为什么要进京!你为什么不好好待在西南!你和曌儿你们——”
“阿姒。”秦彻急忙出声打断,“晏清是她表哥,进京探望,理所应当。这事,怪不到他头上。”
姜姒猛地转头,双目含怒,又悲戚万分地盯着秦彻,见秦彻轻轻摇了摇头。姜姒只好死死咬着唇,半晌,才不甘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强行压下,恢复了帝王的平静。
她再次看向姒晏清,问:“世子,你父王写信来京时,曾说你在新平与人过花街节,实际上那时候你已经有了进京的打算,是吗?”
姒晏清:“是。”
“你原本进京,是为了曌儿,可当得知,你母妃和弟弟妹妹也要进京的时候,就不只是为了曌儿了,是吗?”
“是。”
“你是已经知晓我与你父王的谋划,特地来救人的,是吗?”
姒晏清沉默片刻,低声道:“……是。”
姜姒闻言,竟不怒反笑:“如今曌儿落得这般光景,你还要出手相救吗?”
姒晏清抿紧薄唇,不再言语。
姜姒走上前,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个儿子。她伸手,像一位寻常母亲般,轻轻拍去他肩头的灰尘。
“孩子,”她声音轻缓下来,“人的情义就这么点。你给了亲情,旁的情份,自然就薄了。一段感情里,若两个人都做不到全心全意,无论开始得如何情深似海,也难免落得个伤人伤己的结局。”
她顿了顿:“你曾问曌儿,为何做不到像朕一样,一心一意对待秦彻那样许诺你,你不如先问问自己——你能做到像秦彻待朕一样,满心满眼都只有曌儿吗?”
姒晏清浑身一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姜姒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帝王与臣子的距离:“你身上背负的太多,责任、义务,期望,桩桩件件都压着你。你做不到从始至终,一切只为曌儿考量。这不是你的错。”
她转过身,望着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看见里头双目失明的女儿。
轻声道:“明日,便回西南去吧。你父王需要你,王府需要你,十万将士需要你,那些老虎也需要你。那,才是你的战场,你的家。”
姒晏清站在原地,看着姜姒被风吹起的衣角,终是没有应答。
———
许久,太医终于满头大汗地从里头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姜姒面前,一五一十将殷曌中毒、不得以挖眼保命,又拒绝用麻沸散硬生生受下剜肉清创的情形,说得清清楚楚。
姜姒听后浑身发抖,转身厉声质问姒晏清:“听到了吗?听到曌儿为了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私心,遭了什么罪了吗?晏清,你给我听清楚——曌儿不欠你的!欠你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说完,她再不看他一眼,拂袖转身,推门进了内殿去看女儿。
门外,只留下秦彻与姒晏清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秦彻先挥手屏退了太医,吩咐去熬药,这才踱步到姒晏清身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两头都护着,既舍不得骨肉至亲,又放不下曌儿。可曌儿那性子,你也该看透了——她是在刀尖血海里滚过来的,纯真刚烈得不像这深宫大染缸里养出来的人。她要,就全要,要独一无二;要么,就干脆什么都不要。”
秦彻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她从小就这样,总喜欢拿自己当筹码,来威胁那些真正在意她的人。你说你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可晏清,你扪心自问,你心里那杆秤,什么时候真正把曌儿放在过最顶端?你要知道,曌儿的心,又何尝容得下半点瑕疵?”
姒晏清开口,声音干涩:“秦将军,我只是想护着所有的亲人,我做错了吗?”
“不,你没做错。”秦彻又是一声叹息,语气复杂,“护亲是人的天性,甚至陛下苦心孤诣这么多年,顶着朝堂压力护着西南王府、护着你,图的不也就是你口中这句‘想护着所有的亲人’?”
“那为什么——”姒晏清急切地抬头。
秦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我听闻你治军极严,可对待麾下将士,却是关怀备至。甚至连军鞋、军袜,你都要自掏腰包,备最好最舒适的,生怕他们冻着伤着。你在军中,能真正做到‘宜将剩勇追穷寇’,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掏心掏肺,所以十万将士愿为你效死。”
秦彻盯着他:
“可感情里,你却犯了兵家大忌,你总想着留余地,想着两边都保全,结果就是两头落空。曌儿要的不是你分出来的那点情义,她要的是你‘追穷寇’的决心——是哪怕前面是悬崖峭壁,你也敢为了她把身家性命全都押上去的决绝。”
他看着姒晏清惨白的脸:
“江临渊就能做到。他可以放弃江家百年基业,可以不要功名利禄,甚至可以把自己碾成泥,只为托住曌儿一片花瓣。这就是为什么,陛下能下旨让他入东宫,却从头到尾反对你。因为你舍不得你的西南,舍不下你的将士,你给不了曌儿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唯一。”
姒晏清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秦彻那句——“底盘不稳,地动山摇”。
———
姜姒越往里走一步,那股子血腥气就越重一分,每往里走一步都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是她的曌儿。
是她当年向上天祈祷求来的孩子,是她拼着半条命,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孩子,如今却用一团刺眼的白布蒙着双眼,悄没声息地躺在那儿。
她忽然就恨起自己来。
恨自己当初怎么就非要把她养成这副模样——宁可她真的逃了婚,宁可她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耽于美色,没心没肺的废物。哪怕是那样,她也还好好地长在这世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拿一双眼睛,把自己逼到绝境,来斩断所有人的退路。
殷曌大概是熬过了最疼的那阵,精神缓过来些,听见脚步声,侧了侧头,声音虚弱得厉害:“……是娘吗?”
姜姒手抖得不成样子,伸出去,停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那白布底下,是她女儿没了眼球的眼睛啊。
她颤抖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是娘……曌儿,娘在这儿。”
说完,她终究没忍住,俯下身,轻轻贴着女儿的脸颊。那脸上没什么肉,硌得她发疼。
“疼吗?”她问。
殷曌没说话,只是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小时候埋在她手心里撒娇那样。
姜姒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砸在殷曌脸上,不让自己哭出声,却把那只贴着女儿脸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姜姒的手还贴在女儿脸颊上,就听见殷曌开口:
“娘,用曌儿一双眼睛,换西南长治久安,值了。”
姜姒心口像被狠狠剜了一刀,那“值”字扎得她五脏六腑都生生地疼:“曌儿,你急什么?你舅父早盘算好了,回西南的路上,自然会料理那些腌臜货色,你何苦……何苦拿自己……”
“姒晏清不会坐视不管的。”殷曌打断她,蒙着眼的脸微微转向姜姒的方向,“整个西南,他才是那根定海针。”
“值得吗?”姜姒的眼泪砸在殷曌手背上,“你知不知道,你再也……再也……”
殷曌却反过来安慰姜姒:“没关系的。眼睛没了,不影响生孩子,不知道江临渊现在有没有在生我的气,还愿不愿意入东宫,若是他不愿意了,您不是答应要给我选一个称心如意的正君吗?只要这天下还姓殷,我坐不坐那个位置,又有什么打紧?”
姜姒刚要开口,说江临渊一直在找你,却听殷曌继续道:
“所以娘,您以为我只想动西南王府?”
她偏过头,那团白布下,仿佛能透出她眼底的寒芒:
“不。西南王府只是个开头。”
“您不忍心斩的那一刀,我来斩。您不愿违背的誓言,我来违背。娘,这江山是姓殷,可若是护着姓殷的江山,就得让姓殷的人流血……那这恶人,我来做。”
“朝堂上那些吃里扒外、暗中勾结境外势力的魑魅魍魉……这一刀,我要把它们连根拔起,一锅端了。”
“这盘棋,我既然下了,就不怕瞎着眼收官。”
———
姒晏清替殷曌沐浴清洗干净后,守在榻边,瞧着她咬着牙坚决不肯碰麻沸散,连止疼药,安神汤之类,也一概推开。眼睁睁瞧着她疼得发不出声,他千言万语梗在喉头,说不出,也咽不下。
自从失明后,殷曌的耳力反倒敏锐得吓人,脚步声刚踏过门槛,殷曌便侧了侧头:“爹爹?”
姒晏清抬头,见进来的是林深。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躬身:“见过林相。”
“免了。”林深摆手,走到榻边,目光落在殷曌蒙眼的布条上,喉头动了动,“原只想远远瞧一眼,怕吵醒你,便没让人通传。”
“既来了,便陪我说说话。”殷曌勉强扯出一丝笑来:“往常我闯祸的时候,林相总会与我对弈,上回还赢了我呢——可惜,再无翻盘的机会了。”
林深长叹一声,竟先红了眼:“你啊,从小行事偏激。我教你中庸,你偏要是非分明、黑白一刀切。”
殷曌低低笑出声:“林相要训我,总得坐下来训。”
正说着,姒晏清已经搬来椅子、奉了茶,殷曌却对他说:“姒晏清,去寻些冰块来,我眼睛疼的厉害。”
姒晏清何尝不明白——
他应了声“好”,转身掩门出去。
“小时候你总骂我蠢,我梗着脖子不服。”殷曌蒙着眼,却像能“看”见林深眉间的纹路,“如今不得不认——师父到底是师父。”
“曌儿,”林深声音发涩:“你怨为师么?”
殷曌静默片刻,笑了一声:“怨你什么呢?”
林深看着她蒙眼的白布,终是不忍:“怨为师……对你素来苛责。儒家讲‘恕道’,我却从未恕过你半分;教你要‘知行合一’,可我自己在朝堂上,为制衡江敛,为堵住文官悠悠众口,屡屡与你作对,行的是法家之术,守的是权宜之计——说到底,是为师我,言行不一。”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痛色:“更怨我……明知你心里苦,却还要逼你做那把必须见血的刀。朝堂上我驳你议罪,清流前我斥你酷烈,好像我林深,是天底下最容不得你的人。可曌儿,你该知道——”
“我知道。”殷曌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块自出生时,殷符亲自为她雕刻的玉佩,“儒家要‘礼’,要‘序’,要天下读书人有个好念想;法家要‘法’,要‘势’,要替母皇的江山杀出一条血路。”
她侧过脸:“师父,你教我中庸,是怕我走得太绝,将来无路可退;你与我作对,是怕我杀得太狠,将来无人替我收尸。这有什么好怨的?”
林深怔住,半晌,只颤声吐出两个字:“……痴儿。”
殷曌反驳道:“师父,我可不痴,这局棋——我虽瞎了,反倒看得更清楚了。”
林深沉默良久,才道:“陛下初登大宝时,为收民心、控舆论,答应了林远——不杀他门下半个学生。可贪官污吏,总得有人杀。”林深凝望着她苍白的脸:“当年陛下想灭楚越,又不愿做先帝的傀儡,拒了先帝递来的金库钥匙。钱从哪来?”
“从贪官手里来。”
“所以我就是那把刀。”殷曌接得极快,“儒家的‘仁’她自己留着,法家的‘刑’让我来执行。她永远是勤政爱民的君父,我是沾血的刽子手。”
“江敛也好,江南士绅也好,不过都是母皇养的‘具官’。”殷曌声音冷了下去,“用贪官以结其忠,纵他们敛财、纵他们兼并,等钱肥了、把柄足了——便让我去杀。抄家没产,入库的是内帑,背骂名的是我,母皇永远是那个痛心‘不得已而诛之’的仁君。”
“你明白了。”林深眼底浮现出赞赏:“读书人一旦沾了资本,便不再是读书人——江南士绅靠科举入仕,靠免税特权吞田,靠‘清流’之名控舆论、阻商税——这便是文人墨客必须出自我门下,必须由我掐着清议的根由——读书人若不被圈养在科举与清议的笼里,便会自己养资本、养党派,反过来吸朝廷的血——这便是‘文官资本化’的死穴,历代亡国,皆亡于此。”
“我是儒,负责‘名’;你是法,负责‘实’;陛下居中,行的是黄老‘无为而治’——她不动手、不沾血,只坐看儒法相磨,天下自平。”
殷曌不禁想起曾经与老和尚的那场对弈:“道家讲‘道法自然’——原来陛下的‘自然’,是让我们互相啃,啃干净了,她再收场。”
“儒法相济,黄老收尾——这三家凑齐了,才是大殷的盘子。”林深起身,望向窗外夜色,“曌儿,你我必须对抗——不是私怨,是位置。”
“那师父,往后我这把刀出鞘的时候,您可千万站远些。法家做事,向来不忌血溅三尺——小心……污了您这身讲‘中庸’的道袍。”
林深眼前恍惚浮现出她幼时执黑子、兵行险招,却在棋盘上被他杀得节节败退的模样。
那时她便如此,如今换了江山为棋盘,她依旧是那个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棋手。
他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张嘴却是另一句话:
“曌儿,曾经,你也是唤过我爹爹的。”
殷曌被这句话,怔住了。
脑子里突然出现好些年前的画面——刚拜入林深门下那会儿,字总写错,书也背不顺,经常被林深罚留在上书房抄书。
抄着抄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可每次再睁眼,人都是在自己床上。
她一直以为每次都是秦彻把她背回来的。
有时迷迷糊糊被人背回来的时候,她还蹭过那人的后背,闭着眼,软着嗓子喊“爹爹”。
那人微微一僵,随即也应了那一声声的“爹爹。”声音沉沉的,脚步稳稳的,她就睡得更踏实了。
可这会儿,在这死静的屋里,她忽然就回过味来了。
秦彻因常年给姜姒熬药,身上总是萦绕淡淡的药材香,可那背她的后背,分明带着一股冷冷的墨香和竹纸味儿。
秦彻走路几乎没声,可那人走路,衣料总有点窸窣的摩擦声。
一次一次,从冷清的上书房,到舒服的寝殿。
原来不是秦彻。
是林深。
殷曌喉咙发紧,半晌没说出话来。眼眶后面一抽一抽疼得更厉害了,万语千言,话到嘴边,全被一股又一股酸涩的热气顶了回去。
林深站在那儿,没看她。
他看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光,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有些事,他不想认,她也没必要谢。
只是这把刀,往后杀人见血的时候,总归是记得——
曾经有人背着她,走过很长一段夜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