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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夜话

作者:JUE字数:3513更新时间:2026-08-03 11:55:10
  马车一颠,姒晏清掰了块鲜花饼,递到殷曌嘴边。
  饼酥得掉渣,他顺手蹭掉她嘴角那点碎屑。
  殷曌耳朵动了动,远处隐约传来虎啸。
  她偏过头:“这是去军营的路?”
  “嗯。”他又拈起一块碧绿的斑斓糕,递过去,“尝尝这个,新做的。”
  殷曌没张嘴,只问:“你之所以能把我带出来,爹娘事先其实是知道的,对吧?”
  “渴不渴?”姒晏清不答,自顾自拿起旁边的陶壶,倒了半盏酸角汁,递到她唇边,“喝口这个,解腻。”
  “姒晏清!”她猛地一挣,声音拔尖,“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跟爹娘,到底瞒着我在谋划什么?”
  “不喜欢酸的?”姒晏清放下酸角汁,又换了个白瓷杯,里头盛着木瓜水,递过去,“那喝这个?”
  殷曌反手一推,杯子碰到他指节上,甜汤泼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袖。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瞎了,就是个任你拿捏、随你摆布的废物了?”
  姒晏清把杯子搁回桌上,捞过她的手,张嘴含住她的食指,舌尖一卷,细细舔掉手指上那点糖渍,又含住中指,一点一点往里吮。
  “别动,皎皎,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车辕外传来马蹄声,车夫勒马,一个沉稳的声音穿透车壁:“世子,军营到了。”
  姒晏清才松开她的手,用手帕把她每根手指都擦干净,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撩开车帘下了车。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乖,别闹。这是在我的军营。江临渊的手,伸不进来。”
  殷曌一怔:“你……你怎么知道身后是他的人?”
  “跟了一路了。”姒晏清抱着她往营门走,“不是宫里的路子,下手又留情,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不远万里地跟着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殷曌知道,她身上有江临渊当初亲手给的暗卫诏令——他早就看见了。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你一路上……那些欢爱,都是故意演给他看的?故意——”
  “怎么,”姒晏清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你心疼了?”
  “你幼不幼稚!”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手里的兵权吗?给你。今晚过后,太女殿下,殷曌,就是这西南十万边军,实际的掌权人。”
  殷曌张了张嘴,半晌,只挤出个字:“你……”
  “现在,”他又问,“喝不喝酸角汁?”
  殷曌沉默片刻,把脸往他肩窝一埋,闷声道:“……想喝甜白酒。”
  姒晏清大笑出声:“好。”
  ———
  姒晏清安顿好殷曌之后,便掀帘出去跟几个心腹在沙盘前,把西南边境的布防、粮草、暗哨过了一遍。
  来回不过一个时辰,再掀帘回帐时,
  便见早前殷曌派来军营里的人正跪在榻边,手法娴熟地替她按着肩颈。
  而殷曌自己,怀里竟窝着一团毛茸茸的橘黄——是只还没巴掌大的小老虎崽,正四爪乱蹬,拿软乎乎的脑袋蹭她下巴。
  这人……真行。
  走哪儿都能给自己找点乐子。
  姒晏清眉梢动了动,几步走过去,掐住那虎崽的脖子,直接甩给旁边的亲兵:“抱走。”
  亲兵手忙脚乱接了,低头憋着笑退下。
  殷曌脸上的惬意瞬间散了,蒙着眼纱的脸转向他,不满地嚷嚷:“姒晏清,我发现你越来越喜欢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
  姒晏清没接这话,俯身凑近她颈侧,全是别人的气味——那亲兵身上带的皂角味,还有那畜生身上的膻气,混在她原本清冷的体香里,刺得他太阳穴一跳。
  他哑着嗓子,掺了点哄:“小的这就伺候太女殿下沐浴更衣,行吗?”
  “干嘛干嘛,”殷曌往后缩了缩,护住自己,“我还没吃饭呢,现在洗什么澡。”
  “哪儿不舒服?怎么这个时辰还没进食?”他语气软了些,按上她太阳穴,轻轻揉着。
  殷曌偏头,寻着他的方向:“不是你喂的,我吃不下。”
  姒晏清揉着她太阳穴的手一顿,随即俯身,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蹭着她鼻尖:
  “你啊……往后若离了我,岂不是连吃饭都成问题了?”
  殷曌沉默了片刻之后:“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姒晏清身形微滞。
  “我是说……”他喉结滚了滚,“若我有一天,战死疆场呢?”
  “那也不会离开我。”
  “若真有那么一天呢?”他追问。
  “你我在佛前发过誓的,生死相随。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放心,我绝不独活。”
  姒晏清呼吸一窒,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殷曌,别死。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要好好活。”
  殷曌摇了摇头,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他的脸:
  “活不成的。”
  “你我从娘胎里,就是一道出来的。”
  “大夫剪了脐带,却剪不断血脉,一根筋连着心,一碗血供着命。”
  “旁人投胎是孤魂野鬼,咱们俩是从阎王爷那儿领投名状时起,名字就并排写在生死簿同一行了。若你没了,我身上这血,它自己就凉透了,还用得着我特意去死吗?”
  姒晏清还扣着她的手腕,闻言猛地收紧:
  “皎皎,别死。往后……也别再拿自己的身体去与人博弈,更别——”
  殷曌打断他:“你今儿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净说这些晦气话。”
  “不是一起发过誓么?”他低头亲她的眼纱,“同生共死。你的命,早就不归你一个人了。”
  “那你的命难道就只属于你自己?”她反手攥紧他,“怎么偏偏你就爱把‘死’字挂嘴边?”
  姒晏清沉默了片刻:“就是……就是舍不得。”他闷声说,“怕你有了江临渊,有了这十万大军,就把我给忘了。”
  殷曌乐了:“我的天菩萨……有你这尊大佛死死压着,江临渊他能近得了我的身?”
  “那……要是我不在了呢?”他追问。
  “你又来了……怎么又说起这话?”
  姒晏清没回答,只是嘴唇贴着她的眼纱轻轻摩挲:“皎皎,那天……”
  “……哪天?”
  “你疼坏了,对吗?”
  殷曌浑身一僵,许久没说话。
  半晌才开口:
  “疼倒还好……你知道吗?最疼的不是挖眼的时候,也不是太医拿着镊子在我眼眶里搅的时候,是那天我趴在地上,想摸一根树枝当拐杖,爬了半天都够不着的时候。后来我就在想,如果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写好的戏本,那我受的这些苦,到底重不重要?
  “倘若这世上的‘殷曌’本就是个虚构的人物,那我脑子里此刻盘旋的这些思绪——对生的贪恋,对死的恐惧,对你的眷恋——又算什么?”
  “世人总爱寄情于山水,说天地广阔能疗愈一切。可我试过了,这宏大的虚无,根本容不下一丝具体的疼。它太大了,大到看不见我正在流血的伤口。
  现在的我,连最简单的‘拿笔写字’都做不到,连‘我想独自走一步’都成了奢望。眼睛一瞎,我就被彻底剥夺了作为‘人’的主动权,成了依附于你的藤蔓……姒晏清,若神明真的存在,他如此不厌其烦地折磨我,是想把我打磨成一件利刃,还是仅仅为了观赏我这身傲骨是如何一寸寸断裂的?”
  ……姒晏清静了许久,忽然听到殷曌又笑了一声:“姒晏清,我有时候会想,若我真是个虚构的,那编故事的人,一定很恨我。不然,为什么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就要把我塑造成这样一个……连摸一根树枝都要爬着去够的废物?”
  姒晏清听到她问出“真假”,那只原本轻抚她后背的手猛地僵住。帐内烛火跳了一下,把他脸上的阴影扯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别瞎想。即便真是个话本子,写故事的人哪是恨你,他是够不着你,才拿话憋你。”
  他抓起她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又摸到自己那处:
  “你摸摸,这玩意儿跳着呢,热的,哪样是假的?你说你在地上爬?不过是你走累了,我跪着给你当路好不好?”
  “那编故事的混账东西,要是敢露面,我就让他亲眼看看,他三言两语写坏的人,我是怎么一寸一寸疼过来的。”
  “皎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老天爷不公,觉得自个儿成了废人……可你回头看看我。”
  “爹娘一出生就把我给舍弃了,一开始我想不通,恨过,怨过,想凭什么那个被抛弃的人是我,可后来……”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她眼纱的边缘。
  “可后来一想,他们扔了我,是为了保全你。我连被爹娘舍弃都是为了你,那我这条命,从根儿上就是为了你才存在的。这不挺好吗?”
  他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乖,别胡思乱想什么真假虚实了。既然我这条命是爹娘换给你的,傻皎皎,你不是依附我的藤蔓……我才是寄生在你骨血里的东西。没了我,你照样是太女;可没了你,你让我的魂儿往哪儿搁?”
  殷曌在肉柱上狠狠拧了一把:“姒晏清,你再说这些话,死了没了的话,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姒晏清被她拧得一咧嘴,那肉棍抵着她掌心跳了两下,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带着她的手又开始揉了起来:“成,”他哑着嗓子,“不说了。往后……”
  话没说完,姒晏清混着没处发的狠劲儿又咬上了殷曌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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