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七年,四月,东柏堂。
黑云压城,骤雨如倾。檐角雨水泻作一道白练,砸在庭中青石上,碎玉迸溅,旋即又合入水光。
前厅烛火被湿风摇得明灭不定,光影在梁柱间摇曳。
元玉仪赤足踏过凉石板,无声无息。她只裹着他一件宽大的白色中衣,衣摆垂膝,领口松垮,锁骨微露。她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面颊贴在他肩胛之间,没开口,只静静贴着,感知他肩背每一下起伏。
高澄坐于书案前,笔尖悬在奏章上方,一滴朱砂坠下,在纸面晕开一团殷红,边缘正缓缓洇散。他放下笔,转身。
“过来。”他伸手扣住她后腰,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迫她仰头。拇指从下颌滑到唇角,停住,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看着我。”
她踮脚吻上去,轻得像花瓣落水。他反手扣住她后脑,五指没入发间用力收紧,发簪坠地,乌发倾泻如瀑。另一只手顺着衣摆探入,掌心滚烫贴上她腰侧的微凉。
她轻轻一颤,在他掌下收紧了又松开。“你手好凉。”
“会暖的。”他低头,嘴唇蹭过她耳廓。
她抬起腿环住他的腰,将自己全然嵌入。中衣下摆从膝间滑落,堆在脚踝,像一滩融化的雪。
他抱着她转身,将她压在书案上。奏章哗然扫落,墨汁溅出,洇进她散落的发尾。她仰面躺在木案上,后背抵着那些未批的军报,纸边硌着她光裸的肩胛。
他俯身,气息先于唇贴上她耳廓,又湿又烫,声音慢得像在研墨:“这些折子,孤批了一整天。”手顺着她大腿内侧滑上去,指腹薄茧蹭过最柔嫩的肌肤,停在她腿间,指尖抵着那片柔软,不轻不重地压了下去。
她呼吸断了半拍,手指攥住他腕骨,指节泛白。“别……”声音又轻又碎。
他没有停,侧过头,唇贴着她耳垂:“别什么?”声音压低,像淬过火,“现在轮到批你了。”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嗯?”
她咬了一下他肩头的衣料,声音含含糊糊:“写轻点。”
木案凉意透过散落的奏章渗上来,她没有适应的间隙。他俯身吻住她,手指扣住她的腰,将她往案沿拖近。她整个人被折成一道弓,腰身悬在案沿外,乌发散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军报上。
他进入时,书案一晃,朱砂溅出几滴,落在她锁骨上,像几颗红色的痣。他低头,拇指替她蹭掉,指腹擦过那道结痂的箭伤,力道极轻。
她缩了一下:“疼……”他低头吻了吻那道疤,然后身下的力道陡然沉了下去。
她被撞得往案沿滑,手指攥紧案边,指节泛白。喉间溢出的呻吟被雨声吞没,又被他的吻堵住。
“你……你轻……”她的话被他撞碎在嗓子里。
他扣住她的腰,每一下都沉而重。“轻不了。”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你压着那些军报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说:“那你压着我……就轻了?”
他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笑很短,很快又被身下的动作碾碎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扣得更紧,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钉在这些军报上,嵌进那些关于战争、权谋、天下的字句之间。
窗外暴雨如鼓,将厅内所有声响吞没。风掀起案角一张军报,翻了个面又落下,上面洇开的朱砂已被雨水浸透了边缘。
“这些折子,”他在她耳边喘息,混着撞击的节奏,声音断断续续,“比你有意思。”
她偏过头,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他闷哼一声,反而更兴奋了,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你再说一遍。”她喘着,指甲嵌进他后背。
“再说一遍?”他俯身,咬了一下她耳垂,“折子不会咬人。”
她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偏过头不去看他。他追过来,嘴唇贴着她嘴角:“怎么,还生气?”
她的声音软媚,带着哭腔的求饶:“你……你停下来……”
“不停。”他吻住她,“你咬我的时候,怎么没叫我停?”
她仰着头,颈线绷成一道濒死的弧,喉间溢出的呻吟被他低头用吻堵了回去。
“大将军!长社紧急军报!”殿外脚步声撞入得太急,像被暴雨撵了一路。
高澄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低头看她,她脸上还挂着未褪的潮红,嘴唇微微张着。他闭了下眼,把脸埋进她肩窝,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真会挑时候。”
她伸手,手指穿过他散落下来的碎发:“快去吧。”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等着。”声音低哑,拇指擦过她唇角花了的口脂,“回来继续。”
高澄扣在她后腰上的手缓缓松开,指节上的力道一点点退去,留下几道压痕。他低头看她——仰面躺在案上,乌发散满奏章,雪白中衣早已滑落,整个人瘫软如泥。
他伸手,将她滑落的衣领拢上,拢到一半,她忽然抬手,攥住了他袖口。“你多久回来。”
他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很快。”他顿了顿,“军报,听完就回。”
她没松手。他又加了一句:“不会走远。”她这才慢慢松开手指,指尖从他袖口滑落。
高澄走到铜镜前,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回金冠。镜中那张脸已恢复平日的冷冽锋利,只是眼底暗焰未熄。
他转身走向厅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她倚在书案旁,裹着他那件白色中衣,衣摆拖在身后,赤足踩着散落的奏章,像一尾搁浅的白鲤。
她看着他,笑得慵懒而狡黠。他也笑了一下,跨出门槛。
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满室残存的喘息和雨声一并关在里面。
厅门合上的那一刻,廊下无人敢抬头看他第二眼。雨水沿檐倾泻如瀑,在他脚下汇成一片薄亮的汪潭。
高澄目光扫过廊下,落在那名浑身湿透的信使身上。信使膝盖发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吓的。
“拿来。”
信使呈上军报,声音被雨浸得发沉:“大将军,颍川长社加急——连日暴雨,洧水暴涨,城墙多处溃塌。慕容绍宗、刘丰二将巡城督战时舟覆溺水,殉国了!”
廊下骤静。雨声像被谁攥住了咽喉。
高演猛地抬头,脸色刷白,袖中的手蓦然攥紧。
高湛站在廊柱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从军报上移开,落向高澄——鬓发被薄汗洇湿,嘴角一抹残红未净,脖颈侧一道浅痕没入衣领。他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垂下眼帘。
高澄指尖猛地攥紧,军报边角捏出几道皱痕。他眉宇拧起,将军报重重叩在廊栏上,“围一座孤城,连水患军情都预判不及,白白葬送两员大将!”那声音在雨幕里炸开,压过了滂沱的雨势。
陈元康当即跪地,额头抵住冰凉石砖:“大将军息怒,是臣等调度不力,恳请治罪!”
众臣尽数俯身,冷汗混着雨水浸透朝服,脊背压得极低,无人敢抬。
高澄立在廊下,玄色袍角被雨水溅湿大半,他浑然不觉,只望着那片灰白的雨幕。目光穿过雨,穿过邺城层层宫墙,落在很远的地方。
慕容绍宗——父王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最后交代的那句“唯此人可制服侯景”。如今侯景还在江南活着,绍宗却先溺亡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怒极反笑,是被命运当众抽了一记耳光后的自嘲。
陈元康待众臣噤声退后,方缓步上前:“大将军自秉政以来,朝局虽稳,文武虽服,却独缺一桩事——”
“一个让他们闭嘴的战功。”高澄替他说完。陈元康低头。
高澄望着如注暴雨,沉默片刻。“孤当然要亲征。”他转过身,茶褐色眼瞳在雨幕中亮得惊人,“但去之前,要先去趟含章殿。孤要见他。”
廊下无人应声,只有雨水顺着檐角倾泻而下,砸在青砖上,碎成一地细响,又被新的雨声盖过。
邺宫含章殿的朱红殿门在滂沱雨幕中缓缓洞开,湿冷的风裹着雨丝猛灌而入,满殿烛火齐齐一矮。
元善见端坐御榻。靴底踏过湿滑青砖的声响由远及近——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他将失去什么。他的手指攥紧膝上衣料,指节泛白。
高澄走在最前,身后陈元康躬身捧着急报,袍角沾着未干的泥渍。
高演与高湛并肩紧随两侧。高演衣袍被雨水打湿边角,垂着眼帘,袖中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高湛立在稍暗处,垂眸望着脚下青砖纹路,仿佛殿内一切都与他无关。
高澄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下。他没有跪,就那样站着。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殿外暴雨,“颍川急报。慕容绍宗、刘丰,殉国了。”
元善见手指猛地一颤。他颤的是高澄的语气——平淡,随意,像在说雨下得大了些。他抬头,迎上那双茶褐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悲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和一丝审视,像在看一枚棋子。
你又想干什么!元善见把涌到喉间的话咽了回去。上一次他说肺腑之言,换来的是“狗脚朕”和崔季舒的三拳。
今夜,他不想再说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雨滴从屋檐坠落的声响。
高澄没有等他开口,微微侧头,陈元康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卷诏书躬身递至御案前。墨迹如新,显是早已备好。
“颍川局势胶着,王思政据守长社,如鲠在喉。”高澄语气依旧平淡,“臣请旨,亲往督战。”他说完,没有继续,就那样站着,等。连呼吸都均匀得像一池静水。
元善见没有看那道诏书。他看的是高澄的眼睛——没请求,没商量,甚至没催促,只有一种固执的笃定。
他低下头,看着诏书上那些墨字,看着看着就模糊了。手缓缓松开,又攥紧。“大将军此去颍川,责任重大。”元善见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当以齐王之名,节制诸军。朕赐你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权,凡事可先斩后奏。”
高澄望着他,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等了很久的一步棋终于落了子。
他微微躬身:“臣,谢陛下。”
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玄色袍角扫过御阶。高演与高湛紧随其后。朱红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一声闷响,像盖子被扣死了。
元善见坐在御榻上,一动不动。诏书摊在案上,朱笔痕迹已干。他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猩红的一团,像一口咽不下去的血。
窗外雨声渐密,沿着殿脊汇成细流,顺着瓦当滴答砸在阶前。
高澄站在殿阶上,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指节。方才元善见开口的那一刻,他想起了父王——同样的暴雨,同样的含章殿阶前,那时他还小,站在父王身后。那时候他不知道,站到前面去需要多久,要踩过多少人的血,要失去多少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他站到了所有人前面。父王若还在,知道他将是齐王,会说什么?
他没有等答案。雨太大,什么都会被冲走。他低下头,理了理袖口,大步走进滂沱雨幕。
走了几步,忽然一个念头撞进来——这么大的雨,不知道她睡前有没有关窗。他加快了步伐,玄色身影很快被雨雾吞没。
殿阶之上,只剩下雨声。
高演与高湛并肩而立,两柄油纸伞撑在头顶。暴雨砸在伞面上,闷沉如鼓,雨水顺伞沿倾泻而下,在两人眼前汇成一道窄瀑。
高湛伸手探入瀑中。雨水砸进掌心,凉意顺着脉络渗进去。他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又不断被新水填满。握拳,水从指节间挤出,流得更急。再松手,掌心空空,只有一片透骨的凉。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雨水顺腕骨淌入袖口,靛蓝衣袖洇成深色。
高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走吧。”高演开口,声音被雨声吞去大半。
他迈出一步,却发觉身旁的人没有动。
高湛仍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吞没了高澄背影的雨幕。
雨很大,殿阶前的青砖已经被砸出一层薄亮的水面,倒映着两柄伞的黑影,又被落下的雨点砸碎。
“九弟?”
高湛没有转头。过了很久,久到高演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的声音才轻轻漫出来:“以前父王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
高演怔住了。他偏过头看向他被水汽模糊的侧脸,目光落在雨幕深处,像在望一个很远的地方。
高演想说点什么——关于父王,关于大哥,关于这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伞往高湛那边偏了偏。
高湛感觉到了,他没有转头,只是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上,也往高演那边偏了偏。两柄伞在暴雨中轻轻碰了一下,伞沿的雨水汇成同一道瀑布,浇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
“走吧。”高湛说。两人并肩走下殿阶,靴底踏过积水,在身后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很快便被新一轮暴雨填平。
殿阶上空无一人,只剩渐行渐远的脚印,和一片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的青石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