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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孝瑜的回忆

作者:慕容清虢字数:4831更新时间:2026-07-06 12:57:24
  盛夏,丞相府的花园草木葳蕤。晴光漏过叶隙,散作满地鎏金。蝉鸣疏密相续,风里混着浅淡的荷香。
  高延宗是被乳母从后院抱过来的。他方才在园子里追一只蚱蜢,追了半个时辰也没追到,摔了两跤,膝盖上沾着草屑和泥印,衣襟上还有一块不知何时蹭上的青苔。
  乳母追在后面喊:“五公子慢些!”他头也不回,一双小短腿跑得飞快,像一匹脱了缰的小马驹。
  跑到廊下时,正好撞见高澄从书房出来。他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很多很多的男人,眨了眨眼。方才那股满院子撒欢的劲头像被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停下来,规规矩矩站好,两只手贴着衣缝。
  “父王。”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
  高澄低头看着他。这孩子长得白白胖胖。不过又长高了些。膝盖上摔破了皮也不哭,就那么站着,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怯。
  高澄蹲下身。这个动作他做得并不熟练——在军中他是统帅,在朝堂他是齐王,只有在孩子们面前,他才需要蹲下当个寻常的父亲。他把延宗拉到跟前,拍了拍他膝盖上的草屑,又用拇指蹭掉他脸颊上那道泥印。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糙,蹭得延宗的脸都歪了一下。
  “又摔了。”不是责问,是陈述。
  延宗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像小木桶似的撞进高澄怀里,两只小短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颈,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他把脸埋在高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父王,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高澄顿了一下。这副小胳膊箍紧脖颈的触感——几年前也有过,软软,脏脏的,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钻进怀里就不肯撒手。是哪一个,他记不清了。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把延宗抱起来,颠了颠。“这么沉?每天都吃了多少?”
  说完便抱着他往外走。延宗趴在他肩头,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然后仰起脸,冲着廊下那几个玩闹的哥哥们做了个鬼脸,两条腿在半空中得意地晃来晃去。“父王记得我!”那声音又恢复了往日那股小霸王的劲头,和方才怯生生的样子判若两人。
  廊柱后面,孝瑜站在那里,看着父王抱着五弟走远。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王也曾这样抱他。父王的肩膀很宽,趴在上面能闻见衣领上淡淡的熏香。后来过了十岁,父王便不抱他了。他垂下眼,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廊下的阴影里。
  夜里,延宗回到自己屋里,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只木头小马,抱着它缩进被窝。那是高澄很久以前给他刻的——刻得粗糙,尾巴都快磨秃了。他每次想父王的时候就把这只小马拿出来看,看完又藏回去,连乳母都不知道枕头底下有这个东西。他把小马贴在胸口,小声说了一句:“父王今天抱我了。”顿了顿,又说:“还拍了我膝盖上的土。”
  说完便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睫毛还湿着,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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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高澄在书房看军报。日光从窗棂间漫进来,在案上铺开一片柔和的亮。
  孝瑜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搁在案上,说是母亲宋氏让送来的。高澄“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军报。孝瑜站在案前,没有走。
  高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孝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父王。”他顿了顿,“儿臣十岁以后,你就不再抱儿臣了。”
  高澄把军报搁下,看着这个已经开始变声的少年。喉结微微隆起,肩背也宽了些,站在案前,早已不是那个能一把揽进怀里的小孩子了。
  他下意识想说——你都这么大了,还要我抱什么。可话到嘴边,忽然停住。方才延宗扑进怀里时肩头那股沉甸甸的力道,还在记忆里微微发热。原来这些孩子,都在用不同的方式问同一件事。
  他看见孝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轻轻捻着袖口,把那片衣料揉出了一小团褶皱。
  这不是在撒娇。
  高澄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孝瑜,语气是惯常的戏谑:“多大的人了,还要父王抱?”
  孝瑜的脸腾地红了。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想辩解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高澄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把军报往案上一搁,站起身,走过去,一把将孝瑜拽进怀里。
  十二岁的少年,抱起来硬邦邦的,和从前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完全不一样。高澄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轻。“几个月不见,怎么变矫情了。”声音依旧是不以为然的调子。可那只手在孝瑜背上停了很久,没有松开。
  孝瑜把脸埋在父王肩头,闻着衣襟上那股熟悉的香味。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了。眼泪忽然涌上来,忍了很久,终究没忍住,肩膀微微发抖,声音闷在衣料里,含含糊糊:“儿臣没有。”
  高澄没有戳穿他,只是把孝瑜的肩膀又揽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发顶。
  书房里很静,窗外的夏风偶尔翻动案上的军报,沙沙地响。
  过了许久,孝瑜的肩头终于不抖了。他退开半步,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脸,低着头,不敢看高澄。
  高澄也没看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军报,语气平平,像在说天气不错。“字写的有进步。”
  孝瑜怔了一下。平时弟弟们的家书都是他代笔的,每隔半月便托人送到邺城。他以为父王不会留意这些。
  “儿臣最近不贪玩了,看了很多书,都能记住。”孝瑜的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哑,但比方才稳,“想着……长大了能为父王分忧。”
  高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顿了顿,又说,“你母亲那里……父王得空会去看。”
  孝瑜点了下头,站在案前,还不想走。高澄翻了两页军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将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父王不在家的时候,你是长兄。弟弟妹妹们,你要看顾好。”
  “孝琬那个脾气,”高澄提起这个儿子,语气难得带了点无奈,“他被家里惯坏了,你看着他点,别让他总闯祸。”
  “孝珩内向,心情不好也不见得说,你多留意些。”他语气放缓,“他什么事喜欢画在纸上,你要是见他好几天不拿笔,就多陪陪他。”
  “孝瓘最省心。”提到这个儿子,高澄的语气有些得意,“他有时候不说,不代表不需要。”
  “延宗——”他顿了一下,想起中午那孩子扑进怀里时,小胳膊箍得他脖子疼,“你平时多抱抱他。哎,你能抱动他吗?”
  孝瑜愣了一下,噗嗤笑出声,摇了摇头。高澄也笑了,靠回椅背上,语气颇为无奈:“那就让他少吃点吧。”
  孝瑜点点头,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明白,父王不是在交代差事。是在把心里记挂的、放心不下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那些东西,一个一个,都托付给他。
  “儿臣记住了。”
  高澄看了他一眼。少年肩背挺直地站在案前,眼眶还红着,神色却比方才沉稳了许多。他想起孝瑜小时候——从不争宠,不闹脾气,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然后站在边上安静地等,等自己想起来看他一眼。
  可这些年自己在并邺两地奔走,陪他的时间并不多。这个长子被自己忽略得太久了。久到他站在面前,自己才发现他的骨相愈发分明,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变粗的?这些本该看在眼里的事,他竟一件也答不上来。
  高澄看着孝瑜的双手——小时候攥过他的衣袖,扯过他的头发。如今骨节分明,已经不再稚嫩了。
  他把目光收回军报上,声音放轻了些:“你做得不错。”
  孝瑜愣了一下。父王很少夸人。这五个字,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低下头,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眼眶里新涌上来的那股热意压回去。“谢父王。”声音很轻,轻到差一点就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去了。
  高澄笑了笑,没再多说,靠在椅背上,看着孝瑜退出去的背影,被日光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想等邺城大局安稳,就把他们都接过去。以后有的是时间,去约束孝琬的脾气,看看孝珩又画了什么,陪孝瓘射箭,盯着延宗少吃些,再告诉孝瑜——你做得不错。今天他已经说了,以后还可以多说。
  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轻响,和窗外疏密相续的蝉鸣。
  夏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得案上那碗莲子羹的热气斜斜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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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瑜刚从书房出来,转过廊角,迎面便见元玉仪牵着孝瓘走来。日光从槐叶间漏下,落在她肩头,明暗地晃。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鬓边簪了几朵蔷薇,是园里当季的花。孝瓘跟在她身侧,另一只手里捏着半块甜糕,嘴角沾着碎屑,一路走一路低头啃,偶尔抬头冲她笑一下,又低下头去。
  孝瑜站定,垂手躬身:“公主安。”
  元玉仪微微颔首,语气温平:“大公子。”
  孝瓘跟着停下,把嘴里的糕点咽了,欢快地喊了一声:“大哥。”
  孝瑜拍了拍他的肩膀。孝瓘仰起脸灿然一笑,继续啃手里的糕。那笑容干净明亮,是不知长大的苦恼。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书房里,父王把弟弟们一个一个托付给他。可此刻他站在廊下,看着孝瓘被元玉仪牵着手,走向那扇他刚刚退出来的门。他身为长兄的责任和弟弟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
  孝瑜忽然想起前几日,他看见孝琬拿了根小树枝,在元玉仪的院前徘徊,小脸皱巴巴的,终究没有进去。
  他叹了口气,站在原处,透过半掩的门扉,看见父王从案后站起来,一只手把孝瓘揽到身侧,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过元玉仪的腰。孝瓘仰着脸说什么,手里的糕屑落了父王满袖。父王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元玉仪,眼底全是温柔纵容。
  孝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扇半掩的门像一道画框。框里是一家三口。框外是他,还有府邸的其他人。
  他想起母亲宋氏。她从前是颍川王的正妃。每次去请安,母亲很少问父王,他也不主动提。母子之间有一种不必言明的默契——仿佛不提那个人,就不用承认他很久没来了。但每次离开,他都知道母亲会在门口站很久。
  他又想起嫡母。小时候,嫡母等不到父王回来,总把门关得很轻,可他站在廊下,知道那比摔门还难受。
  他还想起了九叔。九叔每次远远都看着,眼神克制又平静,可那底下压着什么,他似懂非懂,又不想懂。他只知道,这个家里,有太多人习惯了在暗处看亮处。
  孝瑜垂下眼,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廊下的青砖被日头晒得发烫,暑气从脚底往上蒸,蒸得人眼眶发酸。
  他已经十二岁了。父王想做的事,晋阳宗亲都在等的事,他知道。他也知道到了那一天,自己会变成什么身份。他只是担心孝琬和孝瓘长大后的关系,他不想让这个家慢慢散了。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父王交代“看顾好弟弟妹妹”时,答一句“儿臣记住了”。
  日头西斜,孝瑜走回屋子,推开门,屋里很静。案上摊着早上没看完的书,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书页自己翻过了一页。
  他坐下来,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的嘶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坐了很久,久到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昏黄。
  他想起小时候,父王抱着他在院子里看灯。指着灯上画得歪扭的兔子说:你看,像不像你?小孩就该像兔子这么乖。
  还记得十岁那年,父王最后一次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说:你长大了,以后要自己站起来。他当时点了点头。父王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瞬,像想揉一把,但终究没有落下。
  后来他和九叔说起过这件事。九叔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九叔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说:我小时候摔倒了,大哥一次也没扶过。顿了顿,又说:可能大哥小时候摔倒了,父王也没有。
  孝瑜当时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九叔那张与父王相似的侧脸,忽然觉得九叔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陈述一件事,而是在复述一个很早以前就接受了的结果。
  原来这个家里的每一个男人,都是这样长大的——摔倒,然后自己站起来。没有人问疼不疼,也没有人伸手。不知是因为心硬,还是因为伸手这件事,从来没人教过。
  父王从祖父那里得到过什么,就给他们什么;没有得到过的,他也给不了。
  一代传一代,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这不是谁的错。只是偶尔,在暮色落尽的窗边,在蝉鸣不止的午后,孝瑜会想,如果自己长不大就好了。
  这样父王就能一直抱着他,他就不必知道,原来有些怀抱是有期限的。
  更不必在十二岁的深夜,一个人合上窗户,假装没有看见远处那盏,再也不会为他点亮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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