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评论刘据杀江充造反,实在太过鲁莽急躁。
但刘吉此时有些理解刘据了。
就像秦时扶苏收到赐死的伪诏,选择拔剑赴死。
同样是数十年被雄才大略、乾坤独断的皇父威严压制,数十年活在战战兢兢中。
刘据再面对如此折辱——大肆搜宫、掘地三尺,至少敢于拔剑反抗。
……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因蝴蝶扇起的一阵风而偏出车辙。
江充即时把侦查结果送到离长安颇有一段距离的甘泉宫。
老病的皇帝看后,勃然大怒!
第137章
到了这时,刘吉请入猪猪帝的宫苑觐见,获得允准。
他人到时,随驾甘泉宫的朝臣们基本都到了。
对于江充在太子宫中搜出为数甚多的巫蛊木偶一事, 朝臣们或劝陛下莫气, 以龙体为重。
或说也许是误会, 太子不似是那等无君无父之辈。
说是劝慰,其实大部分都在暗里拱火。
刘吉掺在人群中, 也凑数劝慰两句。
等稍微安静下来,才以自爆的姿态。
说起当日刘据拜访他的内情:“……太子殿下忧心巫蛊之事波及己身,前来拜访臣侄,请臣侄劝谏陛下对江充之辈加以约束。”
“臣侄深知陛下英明睿智,一举一动从来有的放矢,故而不曾应允。”
“或许有深沉多思者, 会认为太子殿下请求之举, 乃是畏罪心虚。”
在场随驾朝臣:点谁呢?
“臣侄以为,不管是否心虚,太子殿下既有此行, 便可知早有防患戒备之心。”
刘吉神色似有不解:“就算心存侥幸, 但当江充领命侦查宫中巫蛊时, 太子殿下也会悄悄处置了宫中的巫蛊木偶吧?”
“太子殿下既能敏锐预测危机, 从而请求臣侄, 实在不至于迟钝至此,竟让江充搜出数目巨多的巫蛊木偶。”
刘吉的一番话,是数十年如一的坦诚风格,实事求是,就事论事。
数十年的风评累积,东莞侯大公无私、无欲则刚的形象已然深入人心。
他的一句话, 可抵朝中玩弄权术之人的百句千句。
盛怒中的皇帝也情绪稍缓。
但刘据有违一贯的称呼习惯,对江充连名带姓的称呼,也已然表明他的喜恶倾向。
他这一番话,分明是说太子刘据是被江充诬陷了。
所谓太子宫中搜出的众多巫蛊木偶,根本是无中生有。
又或是江充趁搜查时,混入其中的栽赃手段。
然江充得皇帝宠信,侦查巫蛊一事授权更是由皇帝所下。
众臣:东莞侯真是一如既往地敢说!
刚心中感慨完,就发现他们还是料错了。
东莞侯还能更敢说!
盛怒稍缓的皇帝,看向刘吉的目光幽深难辨。
语气无甚起伏一般:“江充不过稍得朕几分信任,因其执法严厉,被委以差事罢了,他为何要栽赃太子?”x
刘吉也望向皇帝,揖礼回道:“陛下,江充仅因当初太子与他的一点龃龉,确实应该不至于如昔日李斯拥立胡亥那般,怕扶苏继位会与他计较。”
赞同了。
但比反对还更尖锐!
拿江充与刘据,类比昔日李斯与扶苏。
几乎就是明说:今日之祸,是为夺嫡争储了!
随驾众朝臣:真敢说啊!
头发花白,皱纹遍布,老态龙钟的皇帝看向刘吉的目光,愈发深沉难测。
“高照认为,江充不可能是因为执法严厉、不惧权位,而尽力侦查太子宫巫蛊?”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呼吸可闻。
刘吉一副神色中浮现三分惶恐,但仍刚硬不屈的模样。
姿态谦卑回道:“陛下,臣侄认为,古今和未来都广泛存在真正不惧权威、唯求真相的纯粹之人,但应当不是江充这般。”
没有给出直接回答,只道:“今日臣侄斗胆一言:江充或许是一柄将自己打磨得握在手中时极为趁手的好刀,但绝不会是一个唯求真相的纯臣。”
“若江充都是纯臣,那臣侄得是名垂青史的大纯臣!”
堂中一时安静。
众臣:也只有东莞侯敢说、能说这话了。
“哈哈哈!”
刘吉一句严肃论调后的自卖自夸,令刘彻笑出声来。
堂中气氛霎时为之一松。
刘彻随即又打趣笑道:“那还是高照当得起这纯臣之名。”
即使不论先前的累累大功,也难有人能数十年手握一个大财库,而不见贪婪、不驯和矜傲。
高照他定然是要名留青史的。
既然如此,倒也不必令其染瑕。
“谢陛下谬赞。”刘吉一本正经地揖礼谢道。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点到为止,无需啰嗦。
好比江充这个马前卒的背后之人是谁,与太子刘据夺嫡争储者又是谁?
无需多言,亦不能点破。
……
皇帝行幸甘泉宫,随驾的朝臣都是政务负担不重者。
留守长安城的,内有皇后,外有太子和丞相等公卿。
如今皇后和太子有巫蛊诅咒嫌疑,但还有丞相坐镇城中应对。
倒也不太紧急。
于是不久,众人便告退散去。
“高照留步。”
君臣叔侄二人,从中堂移步东室,隔着书案相对而坐。
气氛沉默。
而刘吉不疾不徐,为猪猪帝斟倒一盏浆饮。
刘彻拿起杯盏,不急啜饮,在手中旋转把玩。
“高照,你怀疑谁是江充的背后之人。”
朝臣在场不能明言点破的话题,二人独处时,就不必避忌了。
刘吉微顿。
实话实说:“昌邑王。”
去看猪猪帝的神色,不见丝毫惊讶。
是了。
如今的朝中,太子和昌邑王争储之象,可不算隐秘。
猪猪帝又怎会不知?
昌邑王刘髆,早逝白月光‘孝武皇后’李夫人所出。
对白月光的怀念与喜爱,让猪猪帝疼爱昌邑王,提拔其兄李广利。
就像当初喜爱卫皇后,疼爱长子刘据,就提拔重用卫青。
区别在于李夫人死在最美好的时候,而卫皇后人老珠黄。
卫青当得起重用,而李广利…一言难尽。
“……”
刘彻沉默半晌。
又问:“高照以为,太子和昌邑王,谁更堪为君?”
“???”刘吉是真真切切地惊讶了。
好嘛,猪猪帝你竟然还真考虑过,昌邑王继位的可能吗? !
那刘据造你的反,你也不算全冤。
“皇太子。”刘吉仍是没有遮掩,答案直给。
“为何?”刘彻像是纯粹好奇般随意问道。
但目光盯住了对面。
刘据自幼接受皇太子教育,本身也天资聪明,还继承了他们老刘家的政治生物基因。
即便数十年生活在皇父威严之下,也没完全磨平棱角,仍有反抗的勇气和胆魄。
在刘吉看来,刘据或许不如猪猪帝,但也在刘汉皇帝的平均线之上。
但他总不能原话直出吧?
抿一口浆饮,抬眼,视线不闪不避,看着对面的老年皇帝。
“因为皇太子有一个好圣孙,而昌邑王有早夭之相。”
‘好圣孙’汉宣帝刘病已刘询,戾太子刘据之孙,’文景武宣’并称的有为皇帝。
虽然早年民间苦难生活经历,可能是刘病已之所以能成汉宣帝的重要原因,但先天已定的基因,也不可或缺。
以后可以让刘病己在年少时多多游历民间,体会民生疾苦,补足经历。
但昌邑王,可是在两年后,后元元年就薨逝了。
——彼时李广利家族和刘屈牦也因巫蛊被杀,昌邑王死因不明,是不是受到了牵连没有交代。
所以昌邑王是否真有早夭之相,那谁知道呢?
刘吉说昌邑王有,那他就八成会早夭。
只要断言应验,谁知道他是信口胡说呢?
絅娘的仇,他总要报的。
“砰……”
打破长久的死寂。
刘彻手中的杯盏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荡出几滴水砸在案面上。
“高照,你是真敢说啊。”终于,刘彻情绪复杂地感叹。
道出了先前随驾朝臣的心声。
“倒不曾听闻,东莞侯善相面,”
但也不意外。
刘吉知道,猪猪帝对他有着微末隐秘的怀疑。
所以在问他谁更堪为君时,他没有对比二人的学识、品格、经历等,而是直接说刘据有个好孙子,后继有人。
——刘病已如今尚在襁褓中,寻常看来哪里知道好坏呢?
又说昌邑王是早夭之相。
——至于为何早夭,你别管。
你不是迷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