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教室的路上,荀芙抬手用指尖碰了碰嘴唇,有点肿。走动时,她感受到身下有滑滑的湿意,可月信刚走,她忽略掉不适感,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裴郅一个人往国际部方向走。手指插在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她后腰皮肤的温度。走到一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掏出她的发圈。
他低头看着那根黑色弹力绳,在指间捏了一下,然后套在自己手腕上。扯了扯,勾了一下嘴角,继续往前走。
杜冰雪似乎在前边等了许久。
“哟,从哪回来了?”杜冰雪歪着头,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嘴唇上,嘴角的笑意凝了一瞬,声音变得尖锐,“看来裴郅还没腻。不过也快了。”
荀芙没理她,继续往前走。杜冰雪跟上来,和她并肩走过走廊,尾音上挑,带着一丝得意与难以置信:“你妈居然跟我说,你要转学了。我还以为你跟他在一起就不走了——你不是要报复我吗?装清纯、费尽心机才把裴郅弄到手,花了那么多心思,现在说走就走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是怕他先甩了你,到时候没了靠山,反而变成笑话,所以先跑?”
她想起自己那几个账号发出去的帖子都被封了,“荀芙”两个字就像敏感词一样。这种风格,除了裴郅,还能是谁。肯定是荀芙攀上他之后,让他做的。
【“我靠,对面喷脏触发游戏敏感词被封号了!活该啊!”陈浩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裴郅,立刻来了精神:“哟,老裴回来了。你跑哪去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话说到一半,他眼尖,目光落在裴郅手腕上那截露出来的黑色发圈上。不是裴郅平时会戴的东西。嘟囔着“这是什么”,他已经凑到沙发扶手边上,伸手就要去碰。
裴郅把手腕往旁边一偏。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随意,但速度很快,刚好让陈浩的手指扑了个空,低声道,“别动。”】
荀芙停下脚步,侧头看杜冰雪。“你好像很关心我们的感情生活。”
杜冰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不然呢。你是为了报复我才接近他的——我猜你这一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这个吧。起因是我。”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荀芙的脸,压低声音,“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荣幸?你恨我恨到这种程度,愿意花这么多心思来对付我,还要专门发吻照给我。”
“你高兴就好。”荀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倒也没花费什么心思。
“我当然高兴。你想报复我,你去接近他,你以为你能赢——结果你赢了不还是得走。”杜冰雪把手插进口袋,靠在窗台边上,像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你走了之后,裴郅还是在这里。他会忘了你,你只是字母游戏里新加的那个。”
“那不是如你所愿吗。”
“确实是。”杜冰雪说。但她没有笑。她看着荀芙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不甘心——那种你费尽心机想要激怒一个人,却发现对方从头到尾都不在乎的不甘心。
所以她说,“不过看样子,裴郅还不知道你马上要转学。你说,如果我去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她等着看荀芙害怕、慌张的表情。
荀芙终于有了表情,叹了口气。“你去吧。他天天堵我的嘴,我正愁没有机会开口。”
“你——”杜冰雪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她追了裴郅那么久,他连个正眼都没给过她,偏偏荀芙像个妖精一样,勾得他愿意亲她。
“你觉得跟他说了之后,他会怎么做?跟你一起骂我,然后跟你在一起?”荀芙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不会。他会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追了他一年,你比我清楚。”
杜冰雪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知道荀芙说得对。裴郅不会因为她跑来告密就对她好一点。他不会因为荀芙骗了他就回头看她。从头到尾,她在裴郅面前只是一个不断凑上来又不断被推开的人。
“你瞒他,就不怕他生气?”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会生气吧。可你不是说他很快就会腻吗。那你又觉得,他会有多在意?”
杜冰雪没有回答。她看着荀芙冷淡而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女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从头到尾,荀芙对裴郅的在意程度,可能还不如对她。
“你真的不喜欢他。”杜冰雪说。不是问句,是终于确认了一个早就该确认的事实。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她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平静地反问她。
杜冰雪没有再说话。她靠在窗台边上,看着荀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场漫长的报复里打了一场空。她曾经恨不得荀芙消失,现在荀芙真的要消失了,她却觉得更不甘心了。
陈浩的手不甘心地停在半空中,看看那根发圈,又看看裴郅的表情,慢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往沙发里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酸溜:“行行行,不碰不碰。荀芙的吧?我就说嘛,除了她的你还能戴谁的。”
他朝江怀序挤挤眼,“老江你看,我就说老裴最近重色轻友吧。以前哪见过他手腕上套这玩意儿?真腻歪,以后咱俩是不是得少来这儿了,省得当电灯泡。是吧老江。”
江怀序没有接话。他从刚才起就有些沉默。他看着裴郅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弹了一下那根发圈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平淡:“你知道她是因为杜冰雪才接近你的。”
江怀序很聪明,这是他把所有查出来的事拼在一起之后,得出来的推论。他本可以不现在说的。
陈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看江怀序,又看看裴郅,嘴张了张:“什么?因为谁?”
裴郅靠在沙发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壳在指间翻了一圈,啪地一声点着,又甩灭。他勾着嘴角,心情看起来不错,完全没有被江怀序那句话影响。“知道。”
啪。打火机又亮了一下,他把火苗甩灭,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被取悦到的得意,“她不就是为了气杜冰雪才来接近我的吗。我早就知道了。”
他抬起眼,看了江怀序一眼,“查出什么了?”
陈浩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裴郅转打火机,看着那根发圈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大脑飞速运转了好几秒,然后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慢,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是——等等。你知道你还跟她在一起?她一开始是骗你的——你就这么接受了?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发现裴郅根本没在听他。裴郅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弹着那根发圈,嘴角的弧度还没散。
陈浩转头看向江怀序,想寻求一个解释,但江怀序的表情让他更不安了——那种平静的、等着最后一颗石头落地的表情。
江怀序没有回他,只是把手边那沓资料最上面那张递过去。廖婷的档案复印件,家庭关系那一栏写着母亲的名字和职业,杜家的住址,工作年限超过三年。“你让我查的人,她妈妈是杜冰雪家的保姆。她已经休学、准备转学了。”
裴郅低头扫了一眼,嗯了一声。打火机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只是速度慢了一点。
他把资料折好还给江怀序,大概知道那天她情绪激动是为了什么了。
廖婷应该是经常在她身边的那个同班同学,原来那天她是在和廖婷对峙,廖婷因为杜冰雪的原因可能背刺了她。所以那天她崩溃,主动吻向自己,源头还是因为杜冰雪,他心里把这几个碎片拼了一下又一下。
江怀序把那张纸接过来放在桌上,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荀芙也要转学。”
陈浩的嘴张开了。他先看江怀序,再看裴郅。裴郅靠在沙发上,手指正转着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壳在指间翻了一圈,停住。
他心里停了半拍,但很快压下去了。大概是之前交的——杜冰雪欺负她、把她锁在器材室里那阵子,她恨不得马上离开南城。
可能没走成,申请大概一直压在教务处没撤。他的手指重新动起来,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火苗在昏暗的休息室里跳了一下,被他甩灭。
“噢,之前的吗。”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她大概已经忘了那份申请还在教务处躺着。
没关系,他不介意帮她把那张纸撤回来。
陈浩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然后他看了看江怀序的表情,把“肯定是之前的”这句打圆场的话咽回去了。因为此刻江怀序的表情是欲言又止的,是更沉默的、等待巨石落下。
“不是。是你让我查廖婷的那天提交的,我看到她的转学申请和廖婷压在同一个档案袋里。今天校长办公室看到单子了,家长签字已经签了,公章也盖了。还有三天她要走了。”
打火机不转了。不是器材室的时候。是假戏真做那天。天台,暮色,课桌,她环住他的脖子,睫毛在风里轻轻颤动;他说荀芙,和我谈恋爱;他说我们,假戏真做;她说好。轻轻点头,声音很轻。
现在他知道,说“好”的时候,她口袋里已经揣着离开的车票。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走。
陈浩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他看见裴郅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打火机,拇指在金属壳上慢慢蹭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轻轻地搁下来。
陈浩见过裴郅踢足球、砸东西发火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这样轻地放下一个东西。
“还有几天。”他问。
“三天。”陈浩替江怀序回答了,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说完就后悔了。
裴郅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那个竹林头像的对话框停在“出来”。
陈浩没看见具体是什么内容,只瞥见编辑框里还留着半行没打完的字。然后他看见裴郅一个一个地按退格键,直到最后一个字消失。手机放回口袋,从茶几上拿起打火机,若无其事地起身。
“老裴……”陈浩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了一声,但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知道了。”裴郅起身,卫衣帽子有点歪,他抬手整了整帽檐,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个弧度,“吃饭去。”
“喂,老裴,你真没事吧……?”陈浩看着他起身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可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心里发毛。
裴郅靠在墙上,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棱角。“能有什么事。”
他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最后一圈,然后攥进掌心里。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发圈,用拇指拨了一下,露出底下勒出的红痕。他语气很轻,“谈个恋爱而已。”
他步子不快不慢,推开门走进走廊里。“发圈在我手上,还有三天。”
陈浩噢了一下,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事情没有他想的这么严重。
但只有江怀序知道——他太了解裴郅了,越是面无表情,越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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