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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银杏叶

作者:橡木苔字数:2855更新时间:2026-07-06 12:57:19
  食堂的混乱散去之后,裴郅回了休息室,发现自己的胸口也沾上汤渍的斑点,很小,他直接把外套脱下来,丢进垃圾桶,洗了个澡,倒头睡了个昏天地暗。
  是被通知吵醒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流程追踪的通知——他之前查她转学手续时留的程序还在跑。审查通过了、申请已撤销、材料已领取。
  他看了几秒,合上电脑,起身去了行政楼。
  ……
  荀芙站在行政楼台阶上,一手抱着本馆藏书,另一只手里攥着那两页纸。她低头看了一眼“已撤销”的印章,迭好,放进口袋。
  台阶侧面,一排银杏立在行政楼右侧,夜灯把满树叶片照成碎金。昏昧的暖黄中,银杏树下,一点火光明灭。
  裴郅靠在树干上,手里夹着烟,肩头落满银杏叶,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将断未断。他没有看她,像只是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她走下台阶。鞋底踩在满地的银杏叶上,干燥的扇形叶片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裴郅从树下走出来,肩头的银杏叶簌簌落了一地。她看见他半明半昧的侧脸,视线只停了一瞬。他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走。
  “转学申请撤销了?”
  她往左绕了一步。他跟了一步。她停下来,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伸手,从她口袋里抽出那两页纸,没看内容,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会追上来。然后走远了几步。
  “还给我。”她抬起眼,平静的,追上去。行政楼墙角边是一棵一人合抱的银杏,长了几十年,旁边还立着树牌。
  “我不知道你芒果过敏。”他转过身解释,嗓音沙哑,“你没告诉我。”
  她伸手去够,他把纸举到她够不到的高度,低头看着她。她落下脚尖,站稳了,他才开口。
  “急什么。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一片银杏叶从他肩头滑落,在他鞋尖旁边停了一瞬。他嗓音冷下来,“那个湛航。就是那天我敲代码——你坐在我旁边,你打开手机回的那个人。是不是。”
  她顿了一下,落下脚尖,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是又怎么样。”
  裴郅笑了一声,很短促,眼底没有笑意。他想起那个下午——他为她准备那场礼物,发着烧敲代码敲得头晕,她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耐烦,回的是另一个男人的消息,想的是双宿双飞。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
  “你真的是好样的。”语气比刚才更冷,“我们还没分,你坐在我旁边,回别的男的消息。”他上前一步,将她困在墙角和自己的胸膛之间,声音压得极低,“荀芙,你不是说至少认真和我谈了吗——这就是你的认真?”
  银杏树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被夜灯照出一层暖白色。一片扇形黄叶从他耳侧飘落,落在外套肩线上。
  “那我算什么。”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牙尖上咬碎了才吐出来,“你把我骗得团团转,还说什么转学是讨厌你妈的安排——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笑话。是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快,但落地很沉。银杏叶踩碎了几片,干燥的碎裂声在夜风里散开。她往后靠,后背撞上墙壁。他单手撑在她耳侧,身体压下来。外套肩线上那片银杏叶随着他逼近,从胸前划过,贴上她的胸口,就那样卡在两人之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荀芙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没有骗你。”她说。
  “没骗我?”他咀嚼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偏过头,舌尖抵了抵腮帮,点了点头。荀芙在桥洞的时候见过他这个动作,他在消化,他消化不了。
  “你敢说不是吗?”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在一中你就要过去,现在他过来了你就不走了。你敢说他们一来你不开心——所以你就不转了。”
  荀芙轻轻叹了一口气,很轻,只是从鼻息中吐出来,他看向他偏执的眼底。
  裴郅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他看懂了那个叹气——她不想争了。她连跟他争论都不愿意了。
  “裴郅,你来问我,想要的不是我的回应。你只是想要一个符合你预设的答案。”她脸色平静,“我给不了你。你走吧。”
  他来之前脑子里已经有一个写好的剧本。他不是来听她解释的,是来让她帮他确认最坏的结果。她看穿了他,所以她不给。
  不管肯定还是否定,她都不会再给他——因为他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索取。她太清楚了,一旦她给了,他就会把这个解释当成钥匙,要么打开恨她的门,要么打开继续纠缠的门。两扇门她都不想要。她只想好好在南城读完高中。
  银杏叶从枝头飘落,有两片砸在他们脸上,和衣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闻到银杏清苦的味道、他身上那股冷香、沐浴露香混着极淡的烟草味。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有红血丝。
  “走?”
  “你当初为了对抗杜冰雪,利用我。现在她不敢动你了,你转学申请一撤,他一来,就跟我没关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喉结滚动,“你这盘棋收得挺利落。利用完了,说走就走。”
  她靠在墙上,瞳孔在暗处格外清亮,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
  “裴郅。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他重复。
  “对。我们没有关系了。你没有资格问我这些。”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裂缝,“而且,我也没有义务处理你的情绪。”
  没有资格。没有义务。没有关系。什么都没有。
  裴郅看着她。桥洞里她至少还咬他,扇他,骂他发泄够了没有——那些是反应。现在她靠在墙上,看他像看一面墙。他不怕她恨,他卡她转学的时候就知道她会恨。恨至少是激烈的、只指向他的东西。但她不转学之后,恨也会淡忘。她只是用一种处理行政手续的平静,把他归档,封存。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银杏叶落了一地。
  他沉默了很久,声控灯灭了,夜灯不够亮,他侧脸的阴影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对,你有义务去处理他的情绪。”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来了,声音轻下去,“反正和我没关系。”
  他笑了,嘴角弯起来,舒展而松弛,像被逼到极限之后终于崩断了某根弦,反而感到一种释放般的轻松。他偏了一下头,下巴微微扬起,喉结滚动,声音变得极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们分手了。我提的。”他把那两页纸从半空中收回来,没有揉,没有撕,折了一道,准确地塞回她外套口袋里。
  动作和把她甩在沙发上那天截然相反,轻得像在放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东西。
  “没资格。”轻点一下头。“没义务。”又一下。“没利用价值了。”再一下。他把这三个词放在舌尖上挨个碾过去,然后抬起眼,“是吧。”
  声音不是问句。
  然后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抓了抓,似乎在丈量什么。
  “那我们来算算账吧。”他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被她看得分明,“你骗我谈恋爱,我卡你转学。这笔扯平了。”声音沉下去,又扬起来,“但你最开始来找我——是你利用我报复杜冰雪,利用完了就想跑。”
  “凭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颤,“你以为说一句分手了就全清了吗。”
  他往前逼近。不是逼她,是逼自己把接下来要说的话说完,把这段时间感受到的苦涩、压抑、酸痛,一股脑砸出去,还给她。
  “荀芙,你欠我的还没有还完。”
  他不等她回答,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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