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7个吻 婚当然不是和谁结都一样……
这一夜, 檀砚书自己一个人想了很多。
从最初的公园相遇到后来万颂集团酒会,再到那日去岑肃山家里拜访遇见岑礼,两人之间巧合那么多,想来也是缘分促使他们走到一起。
之前在海岛告白被拒, 檀砚书心里已经难受过一次, 他自知岑礼是有喜欢, 也许那些喜欢还在这段日子里被放大成了爱,但如果要拿他和小葡萄去做比较,他深知自己必输无疑。
……
天快亮的时候檀砚书去上了个卫生间,回来时抱小葡萄到岑礼怀里吃奶, 岑礼拉住他,问他是不是一夜没睡。
檀砚书面无表情,只低声道:“眯了一会儿。”
岑礼指尖在他腕骨上收紧,像要把那截冰凉的腕子焐热,“别撒谎, 你眼圈都青了。”
檀砚书垂眼,看小葡萄在岑礼怀里拱来拱去, 小嘴含住乳盾, 发出细小的吞咽声。
那声音像一根钝针, 一下一下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摇摇头, “昨天实验的那组数据不在参考范围内, 我重做了好几遍都是一样的结果, 一直没搞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因为之前休陪产假和暑假挤压了太多实验任务, 开学以来檀砚书待在学校的时间明显增加,大部分时候就连周末都要去实验室,这一切岑礼都看在眼里。
上周她心疼他,还问过岑肃山, 谁知老头子反瞪她一眼,埋汰她:“要都像你这样没有上进心,小葡萄的学区房要哪一年才能买?”
岑礼撇撇嘴,“我看她外公这房子学区就挺不错的,干脆户口迁过来和您放在一起,房子也不需要买。”
岑肃山“哼”一声,“你倒是会心疼他,可是为人父母的要是只知道贪图享乐,回头小葡萄长大了看到身边的人都过得好,你能不心疼?”
岑礼抱抱白发横生的岑教授,点头,“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我知道这些年您这么拼都是为了我……”
“谁说我是为了你?”老头还不好意思,严肃道:“我那是为了科研发展。”
岑礼便没再提,因为她的檀教授也是有远大抱负的人,他也是为了伟大的科研发展而拼搏。
可拼搏不能以自身健康为代价,否则她会心疼。
檀砚书随便扯了个谎,却见岑礼低头沉思了许久。
他忽然伸手,替岑礼把两缕碎发撩到耳后,指尖碰到她温热的脸颊,又迅速收回,仿佛被烫了一下。
“礼礼,”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突然想起来可能有一个数据错了,想去推导一下,你先睡。”
岑礼抬眼:“非要现在?”外面天都还没亮呢。
小葡萄吃得太急,在她怀里呛了一口,岑礼忙拍她后背,眼睛却仍盯着檀砚书。
檀砚书看着孩子咳得小脸通红,那句“你会因为想要给小葡萄一个完整的家而选择卫宇哲吗”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我担心一会儿忘了。”
岑礼拍背的手一顿。
屋里只剩孩子细细的抽噎声。
半晌,岑礼把小葡萄竖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慢慢哄拍。
檀砚书这一次没有去抱孩子,而是刻意回避似的,披上外套去了客厅。
清晨六七点,徐悦买完菜过来,岑礼已经醒了,给小葡萄洗漱完换上漂亮衣服,让徐悦带她去小区里遛早。
她早晨醒来四处不见檀砚书,去了小卧室才发现桌子和衣柜都空了,他的东西被整理好装进行李箱里,而他竟然在阳台沙发上吹了一夜的风。
“发生什么事了?”岑礼支开徐悦和小葡萄,满心担忧地看向檀砚书。
“没什么事。”他嗓子被夜风吹得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岑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思考什么事情让你半夜收拾行李?檀砚书,你要去哪里吗?”
“是出国?还是去别的学校交换?去几年?”岑礼天真地以为他的烦恼一定是工作上的事。
可他只是摇摇头,“都不是,我不去哪里。”
“那为什么要收拾行李?”岑礼靠近他,双手去碰触他的胳膊,对方却下意识收回。
“你是不是吹风吹着凉了?发烧了?”说着她伸手去探他额头,指尖碰到一层冰凉的汗。
檀砚书偏头躲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听说卫宇哲回来了?”
岑礼指尖一僵,悬在半空。
窗外,六七点的阳光像一把薄刃,斜斜地刺进阳台,把檀砚书的影子钉在地板上。那影子蜷得极小,像被谁折过一遍,又又折一遍。
“嗯”她听见自己声音发干。
岑礼没想瞒他,只是他如果不问,她也不会刻意去提。
卫宇哲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前任,天蝎男心眼小,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其实知道以后心里仍旧会不舒服。
檀砚书没再说话,只是抬眼。
那一眼里没有质问,没有嫉妒,只有深到近乎温柔的惶恐。
空气静默了许久,久到岑礼有一种错觉,好像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檀砚书了。
直到窗外的风又起,岑礼觉得有些凉,去找外套来披,然后骤然发现昨天那件卫衣外套已经进了洗衣机,而卫宇哲让她转交的那只戒指盒就稳稳地放在檀砚书手边。
岑礼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慢慢转身,看向檀砚书。
檀砚书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背脊抵着玻璃推拉门,一只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那只戴着婚戒的无名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深蓝色的丝绒戒指盒。
盒子棱角已经被他磨得发白,绒面起了毛,像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的旧书。
可此刻,盒盖“哒”地一声弹起来。
——里面赫然是一枚戒指。
檀砚书终于开口,将戒指举到她面前,问她:“所以你昨晚去见的那位老朋友,就是卫宇哲?”
岑礼很淡定地点了点头,望着他,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岑礼自知她和卫宇哲清清白白,不问自答反而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她觉得没有必要当回事,因为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见面,根本影响不了他们什么。
但很显然,檀砚书并不会这么想。
他忽然浅浅笑了一下,起身道:“那我们早点去把婚离了,成全你们一家三口。”
岑礼愣住,像被人当胸泼了一桶刚化开的冰水,冷得发木,让她感到钝钝的疼。
“离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檀砚书,对你来说婚姻到底是什么?还是之前我们协议上写的互不负责的交易吗?”
檀砚书背对着她,手指死死攥着戒指盒,指节泛白,声音低落又悲怆:“你也知道我们一开始是假结婚。”
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你不必藏着掖着去见他,我知道他是你前男友,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你一定很爱他,否则也不会在分手以后还执意要生下小葡萄……”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徐悦抱着小葡萄站在门边,惊诧于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假结婚?
小葡萄是卫宇哲的孩子?
徐悦一时间消化不了。
空气像被瞬间抽干,就连小葡萄都敏感地止住了咿呀,乌溜溜的眼睛在几个大人之间来回转动。
岑礼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走过去,将徐悦连带孩子一并拉进屋,反手“咔哒”关上门。
“阿姨,刚才你听到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我什么都没听见!”徐悦条件反射地捂住小葡萄的耳朵,解释:“刚走到楼下,我感觉外面风有点大,想上来给小葡萄再加一件衣服,不是故意要在门口偷听你们说话的。”
岑礼点点头,“我知道,阿姨,现在我和砚书有话要说,你能不能带小葡萄出去待一会儿?最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我们一定和您解释清楚,好不好?”
徐悦去给小葡萄加了件衣服,然后很快离开,将二人空间继续交还给他们。
檀砚书仍杵在原地,指间的戒指盒被捏得快要变了形。
他盯着地板,仿佛那里突然裂开一道深渊,把他所有伪装的镇静一口吞掉。
“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了,我不走也得走了。”檀砚书自嘲地将戒指盒塞进她怀里,要去小卧室拿他的行李。
岑礼被这句话刺得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檀砚书,你是不是傻的呀?!”
她声音低而稳,却像把钝刀,一刀刀割在檀砚书耳膜上。
“檀砚书,你怎么也不问问我是怎么想的,就这样把我拱手让出去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床单上,像划了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檀砚书站在河的这边,手在睡衣口袋里攥成拳,指甲都陷进掌心里。
“拱手?”檀砚书低低地重复,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我哪有资格‘拱手’,当初如果不是他出国,我哪有机会和你假结婚?”
他背脊绷得笔直,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她眼里的失望,像昨晚的风,灌进他的骨头缝里,让他整个人再也暖不起来。
岑礼把戒指盒攥紧,一步步逼近,赤脚踩在地砖上,发出轻而碎的声响。
“好,那你现在听清楚——”
她停在他背后,距离近到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能闻见他睡衣上带了一夜的潮冷。
“第一,”她伸出手指,点在他肩胛骨,力道几乎戳破布料,“卫宇哲回来我事先并不知道,她约我见面也很临时,他威胁我如果不立刻去见他他就去律所找我哥。而且你当时在实验室,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清晰的思路提前跟你报备,我去见他也只是为了把话彻底掐死,不是你以为的演什么旧情复燃的戏码。”
“第二,”第二根手指并上去,像钉第二颗钉子,“小葡萄不是他的女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和卫宇哲……假情侣,真友谊,他在我面前脱光我都提不起兴趣,不信我可以把他叫到家里来,你自己问他。”
“第三,那枚戒指你有没有拿出来看过?那尺寸根本就不是给我的!它不是卫宇哲向我求婚的戒指,是我哥托他在美国代购的向隋甯姐求婚用的!笨蛋!”
“第四,”第四根手指刚抬起,檀砚书忽然转身,一把抓住她手腕,掌心烫得吓人,眼底却是冰火交煎。
“第四,”他声音嘶哑,却抢着替她说了,“我是笨蛋,把‘自卑’当‘大度’,把‘逃跑’当‘成全’,其实是我自己害怕了,我害怕……”
“害怕你个头!”岑礼猛地推他一把,却被人反拉进怀里,抱紧。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乱得不成节拍,“岑礼,对不起……但你说小葡萄不是卫宇哲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如果小葡萄不是卫宇哲的女儿,那么只可能是……
檀砚书想起那晚万颂集团的酒会,岑礼温软的唇和急促的呼吸,时间好像也对得上。
心里不由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小葡萄难道是他的孩子?
可是,不应该啊,他那天明明是做了措施的!
就在这时,岑礼伸手捂上他的眼睛,声音极轻地在他耳边飘过。
她问他:“孩子是谁的就那么重要么?”
“小葡萄现在还这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你是爸爸她就会认你这个爸爸,不是吗?”
“你想将我们拱手让给卫宇哲,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比他差吗?还是你觉得你不会对小葡萄好?”
很显然,岑礼否认了他心里的猜测。
小葡萄和他没有关系,但至于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大概不便言说。
檀砚书也决定不再问了,就像岑礼说的,孩子是谁的真的那么重要么?他把她当成自己的那么小葡萄就是他的孩子。
“当然不是,”他闭上眼,睫毛扫过她皮肤,带着潮湿的颤,“别再靠近,也别再后退,就站在这里别动,听我解释。”
岑礼没动,任他攥着手腕,任那温度一点点渗进来。
檀砚书深吸一口气,像把胸腔里所有空气都换一遍,才艰难开口:“我小时候父母出国工作,我被被扔在爷爷奶奶家,从我三岁到十岁,我几乎没见过他们几次。”
“岑礼,我不是不想主动争取,只是亲情都那么容易被舍弃,更何况爱情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呢?我知道你不是恋爱脑,对你来说,小葡萄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咔哒”一声,像法庭落槌。
岑礼眼眶通红,却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檀砚书,你错了,小葡萄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我自己才是。”
“我才不要做那么伟大、忘我的妈妈,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一个母亲,所以我在考虑小葡萄的感受之前,先考虑的是我自己。所以即使退一万步说,昨天晚上我见的是小葡萄的亲生父亲,而对方手里就拿着这么一枚钻戒向我求婚,我也不会答应他的,因为我现在喜欢的、我爱的人是你。”
“婚当然不是和谁结都一样,”岑礼目光坚定地望着他,伸出了自己的手,问他:“现在你还想要和我离婚吗?”
檀砚书重重地摇了摇头,“不离。”
“我劝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她松开一只手,指向窗外渐亮的晨光,“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拖着那只破箱子,走出这道门,我就当我们一直都是假夫妻,当你从来没有认真过,以后我一个人照顾小葡萄。”
“二,”她把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手心里躺着的是他在她生产当天为她戴上的那枚钻戒,在晨光里闪着细而坚定的弧光,“你把戒指重新给我戴上,然后下楼去把小葡萄抱回来,和阿姨解释清楚刚才你说的那什么‘假结婚’都是放屁。”
檀砚书垂眼看着岑礼伸过来的那只手,掌心纹路清晰,他忽然屈膝,不是跪,是半蹲,把额头贴在她掌心,像信徒亲吻圣坛。
“我选二。”他闷闷道。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他抬头,眼底红得吓人,却亮得惊人,“以后像昨晚这样的事情,你要直接告诉我,别再让我猜。”
“岑礼,”他一字一顿,“我害怕这段时间的幸福是一种错觉,害怕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像小时候的他们一样转身就丢下我。”
岑礼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颤。
“我答应你。”
她伸手,看他将戒指牢牢套上她的手指,然后抓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像把两条曾经各自漂泊的河,硬生生汇合到一起。
窗外,晨光彻底穿透云层,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将之前那条无形的楚河汉界,晒成干涸的河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