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这句诗就如同紧箍咒一般,死死地缠住我的脑袋,叫我一刻都无法安歇。
毁掉一切的愿望渐渐占据了我的大脑,在那一刻,我试图用愤怒的火焰烧掉我憎恨的一切。
烧掉曾经的记忆、烧掉连廊、烧掉那一箱小熊塑像、烧掉欺骗我的父母、烧掉徐静、烧掉所有、所有人事物,所有一切。
在冲动中,我最终点燃了曾经伤害響的男人的住所,火光冲天,吞噬了长久的恨和怨,略微驱散一些我心底长久的潮湿。
男人最终被烧作干尸,医护人员将他抬上裹尸袋时,碎屑如饼干粉末一般掉落。
我目送他被收殓,感觉这副幽灵的身体明显变得沉重,从那天起,我明白我即将背负起新的罪孽。
春天又到了。
我目送響走到马路对面,他渐渐消失在人流中,我想一切应该迎来终结,可我们的happy ending在哪里?
是在过去、还是现在、还是未来的某个时刻。是在幻境、梦境、虚境又或是别的地方。
我不明白这些。
不知过了多久,響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他穿过马路,微风吹起他的围巾,红绿灯规律的鸣叫突然开始变得清晰,我看见響的脸——
竟然是平静的、坦然裸露的。
他在我的眼前走过,我目送他离去,那句诗再度出现在我脑海中。
我再次目送響消失在风中。
过了不知多久,響第一次折返回来。
他在路口站定,有些迷茫地四处张望几下,眉心逐渐拧紧,他小小的身体在巨石般的成年人中穿梭,十分拼命、十分吃力。
我想他大概在找我,可我如何让他知道,我是谁?
一个陌生人,对现在的他、此刻的他而言,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他寻了半晌,最终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伸手抚了把自己脸上的泪。
我目睹他此刻的失意与绝望,却无法为他抹一滴泪。
在他十二岁生日这天,響第一次被姑姑带到古见神社。
我跟在他身后,目睹了深泽笑眯眯的眼神。他似乎并不在乎跟在響身后的幽灵,毕竟,我只是这座神社众多来访者的其中一人。
此时,在初次到访时看见的空荡荡的沙地上,有着许多与我一样缄默的幽灵。他们或许来自过去,又或许同我一样,来自未来。
我跟了上去,看见小小的他再度穿上那身熟悉的和服,只不过比起记忆中的要小上许多。響恭敬地跪在大殿里,任由身边的成年人在他身上念咒,举行他不了解的、神秘的仪式。
古见神社,是一座为供奉山神多弥留而修建的神社。而小林家族,就作为被选中之人世代守护着多弥留。
多弥留似乎有着她自己的独立意识,她会从每一代小林中选中一人,这人从此必须终身侍奉在古见神社。作为交换,多弥留赋予他们祝福。
小林響的父亲,小林杏子的哥哥,小林正一郎正是因守护多弥留而离奇死亡;妻子小林葵不堪打击,投海自尽,连尸首都没能找到。
我在他们细碎的交谈中,逐渐拼凑出这副尘封已久的故事全脉,心中竟觉有些麻木。
響在深泽的安排下住进了神社,在这里,他学习了如何用自己的力量抵御恶灵,似乎我的存在不再必要。
然而,即便身处神的地界,在神的庇佑下生存,響依旧是孤独的。
他依旧是缄默的、挨饿的。
似乎并非是任何人逼他,是他自己选择了孤独、自己选择了缄默、自己选择了挨饿——可又似乎任何人都在逼他。
在这里,人们信奉越是痛苦越是能体现对神明的忠诚。
痛苦成了一种必需品,作为对神明的供奉。
许多人开始认为響侍奉多弥留是正确的选择,荒诞不经的现实比小说更令人绝望。
響系上腰带,沉默地走到大殿跪下,他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跪拜、祈祷。
我的響,他依旧是缄默的。
想到这一切,我心中的怒火与怨恨再度燃起,几乎要冲破胸腔。
到底什么时候从缄默中醒来,真正发出属于他自己的声音,真正地、如同某样乐器一般,在世间響一回?
真正让我听见他的声音,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思念、痛苦与不甘,全部由他亲口告诉我,而并非来自旁人转述。
已经等待太久了,不是吗?
又是在这样极端的情绪中,我再次响起那句诗——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響趿着木屐踩在沙石地上,忽然顿住脚步,直直地转身,看向我的方向。
因为看不见我,他眼中充斥着疑惑与空洞,虚虚地望着前方,可此时却有些茫然无措。
他愣愣地张了张唇,嘴里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zhi…”
響的眉心微微皱着,从那双唇中,鹦鹉学舌般地,渐渐吐出几个音节:
“bu…de…xiang…风…”
我愣住了。
身体的实感来到极致,令我有种错觉——我几乎要在他面前显露出原来的身体,真正的身体。我们依靠在一起,互相分享过体温的身体。
在这个世界中,我能听懂他们的对话,明白他们话中之意,绝不是因为他们用中文交流。
而此时的響,在模糊中,几乎是奇迹般地复述着那句时刻萦绕在我心头的诅咒:
他微微张开唇,用稚嫩的、略有复杂的口音,粗糙且急切地模仿。
“zhi…bu…ke…hu…”
他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往前追了三两步:“tuo…xiang…feng…”
我在多重的刺激中完全木僵,呆愣在原地,眼见着響胡乱寻了一阵,接着忽然如一阵雷鸣,情绪毫无预兆地彻底崩溃,哀嚎着跑了出去。
他一边哭,一边反复念着那句不熟悉的话。念着念着,竟然变得清晰起来:
“知、不可、骤得!”
他哭道:“托、遗響——”
无数次默念,无数次尝试,终于在这个时刻让他听见我的声音。他拼尽全力去复述,仿佛这样就能留下我。他大哭着,吼叫着,将前半生压抑着的所有情绪喷涌而出。
我的響在此刻真正地活了一回,他大哭,大叫,不再缄默。
他真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在天地间響了一会。
響不知是跑累了,又或是放弃了。在来到神社边缘时,地上的白沙石已几乎消去,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十分清晰,又十分标准地念: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眼角的一滴泪珠。
第32章 回报
我深深地记住这一刻,记住他宛如嘶吼般的告白。
此刻的響如同将自己剖开一般,将过去的思念与徘徊、执着与追求全部袒露。他在无数次的不经意间捕捉到属于我的细碎心声,又在自己心中默念了千百次。
那句诗,不知为何成为一句谶语,框住了我与響的一生。
我上前拥住他,灵体只不过像风一般穿过他的身体,響大概什么也没感觉到,沉默地擦掉眼角的泪,转身离去。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響问。
我将他偶然听见我心声的事当作巧合。
可能是因为在神社的地界,又或许是多弥留给予他力量,让他在无意间听见我的心声。但自那以后,響再没听见过,或者,他没展露出任何听见过的迹象。
可他忽然问我什么时候能见面。
我看向他的脸,響的脸始终带有某种病态的单薄与白皙,一个不属于世间任何角落的孩子,带着他的使命来到这里,像张轻飘飘的白纸,一下就会被风卷走,撕扯得四分五裂。
我想我们的离别还没有那样快到来,至少在此刻,響看向我的眼睛如此真实:
他琥珀色的双眼,眼皮很薄,瞳仁下面有颗显眼的黑痣。
虽平静地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令我感受到他眼中波涛汹涌的情绪。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我不知道,甚至,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或许就在明天,这场幻梦就会结束,迎接我的是未知的一切。
又或许离别之日,就在今天。
就在这个时刻。
我忽然伸出手,想紧紧抱住他,可那虚幻的身体不过是穿过他,复又消失不见。
響见我没有回应,不知想了什么,又问道:“你是不是人类?”
我轻轻弹开他脚边的一颗石头以示回应。
“我认识你吗?”
響忽然问。
我愣了好久,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电光火石间,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一一浮现在眼前:
我从很久前就认识你。
你对我有很大的恩情。
我爱你。
我们会再见的。
很快,不会很久。
我会保佑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