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響发出细微的声音,很慢地,自言自语般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我看向他的侧脸,響的眼神有些木楞,但含着说不出的水色。
“好想见你啊。”
说完,響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羞赧:“没有你,我早就不在了。”
可能察觉到我的视线放在他身上,響微微侧过脸,用过长的发丝挡住半边脸蛋:
“好想见你,好想知道你在另一个世界过着怎样的生活…你喜欢什么,长什么样;家人、朋友,都是什么人;吃的、用的、都是什么,我全都想知道。”
我愣愣地望着他,心中久违地感受到某种刺痛。
“如果能见你就好了。”響呆呆地望着手里的塑像:“我已经和多弥留大人许愿过,很快…”
——很快?
響看着手中那个不像狐狸也不像兔子的东西,那东西似乎也在看他。
“很快,我肯定就能见到你。”
響自言自语地说:“到时候,只要远远看见你就好了。我不贪心,也不会奢求更多…”
“如果这是爱的话…”響停顿了一下:“我希望它不会让我太疼痛…”
说完,響陷入沉默。
风吹动他的发丝,眷恋而温柔。这让我想起从前,那无数个和他在连廊上的下午。
不知想了多久,響站起身,我这时才看清他的脸:红扑扑的,像个水蜜桃。
此时的響开始抽条,身体变得纤细修长,但对比起一个成年男人来说,还是明显的少年。
我一时没明白響想做什么,便立在原地,无言地望着他。
響合上眼,似乎是在感受我的存在。接着他张开手,有些小心翼翼,又有些胆怯地向我的方向缓步迈进。
他的脚步很慢、很短,跟挪动没有区别。可他却在尽力感受着我的方向,我的存在——即便于此刻的他而言,我不过是一团空气。
我愣住了,在那几分钟里,響缓缓挪到我身前,很慢地停在那里,我猝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他将我无形的身体拥入怀中,脑袋微微侧着,不偏不倚地靠在我胸前。
我的心跳停了半刻。
在看不见我的情况下,響痴痴地抱住了一团空气——一个真正的幽灵。
響没有说话,似乎在尽力感受这个没有对象的拥抱。
我看向远处,月亮高悬着,漫无目的的风将他的体温吹到我身上,我觉得眼前十分璀璨,又十分虚妄,在混沌中,我挣扎着张开手,回应了他这个拥抱。
一个人类与幽灵的拥抱,竟然如此合适。
“谢谢你陪我。”
響闷闷地说。
我无言地感受着,听響自言自语般落下最后一句话:
“我们会再见的,总有一天…”
第37章 来找我
我脑中剧烈震荡,一切复杂混乱的感受全部涌上心头,我渴望拥抱他,但这具虚空的身体做不到任何事。
烟花在我眼前炸开,内心的声音如同海浪,一波波冲刷着脆弱的心脏,我听见轰鸣的潮汐,如同大地的呼吸。
響松开我,脸色有些淡淡然,他大概有些羞赧,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
我跟随他回到那个小小的卧室,小林夫妇的外套仍挂在那。響每晚都会和它们说话,定期仔细清理,外套一尘不染。
今夜,響望着外套沉默良久,最后他轻声说:“晚安,爸爸,妈妈。”
接着又向着我的方向,嗓音有些甜:“晚安,幽灵。”
他还不知道我们即将分离,我想或许就在这里道别。
拥抱我的他对我说过“晚安”,那就是最后的遗言。
我望着他熟睡的脸,想起那条勒死他的绳索,榻榻米上沁染的血迹,觉得一切不应该这样结局。
翌日,我再度寻到古见神社。
不论这座神社的前身是什么,为谁而建,无论深泽的目的是什么,我都无暇再想。
此时此刻,我唯一能确认的是,在这里我一定能见到多弥留——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见到多弥留。
我无视深泽的阻拦冲进大殿,在多弥留的雕像前立住。
“響和你交换了什么愿望?”
在我问出这句话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四周寂静一片,一阵扬起的风拂过,围绕着大殿旋转。
“告诉我,我愿意用最后的魂魄和你交换。”
风扬起又落下,门头的风铃丁零零作响。多弥留没有再作出示意,我意识到它答应了我的条件。
我合上眼,感受到心中的指引:山神多弥留用它的方式向我传达了一切。
和阿留一样,響用今生不复相见为条件,以五年的苦修为代价,交换为我驱魔的能力和机会。
商人李氏的姬妾阿留是一个通灵之人,交通阴阳、指引亡魂;而李氏,因为怀有一颗赤诚之心,其灵魂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从一千多年前,围绕着两人的恶灵就从未停歇过。每当两人的魂魄转世,恶灵又会如同水藻一般缠上。
五年前,在最后一次为我驱魔后,響回到古见神社。
愿望达成,代价清缴,響与古见神社再没有任何拖欠。舍弃一切的他决心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与神社道别后下山,来到东京独自生活。
一切的开端都在这里,一切的终结也都在这里。
吊坠赠予我后,響的四周重新被恶灵围绕。他不再需要为我驱魔,自然不再需要驱魔的能力。
五年间,无法见面的日子每分每秒都在折磨他的身心;在被恶灵滋扰的五年后,響决定体面地与这个世界告别。
3月1日,他留下一封讳莫如深的遗书,与一箱写满思念的浣熊塑像离开人世。
既然这一世无法再相见,快快结束痛苦的、独自生活的岁月,去另一个世界相见或许更好。
或许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響不必遵守和多弥留的约定;在那个世界,響可以和我见面——
在那个世界,響不必自杀。
因为交换了最后的魂魄,我无法再离开神社。深泽一脸严肃地站在大殿外,面色不太好。
或许深泽说的“濒死”已经到来,眼前的一切如同按下暂停键。时间、风都格外慢,格外清晰。我甚至能听见雪花的声音,可这里不是隆冬腊月,怎么会有雪?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神社已经被大雪覆盖。
我再也看不见任何人,也不再有任何魂灵、恶灵,视线尽头,只有那课硕大的古树还立着。
我想到无数个和響一起坐在树荫下的记忆,我这一生最宁静的时刻——
朦胧里,我仿佛看见響奔跑的身影。
他很急切、很慌张,顾不得身上的东西。他跑掉了帽子,又跑掉了一只鞋,边跑,眼眶里边涌出硕大的泪,被风一吹落在身后,只剩两条干巴巴的泪痕。
“别走!!”
響大叫:“别走!!”
他拼尽全力奔跑,费力跨上对成年人来说都很大的石阶。
再快点,響,再跑快点——
再快点!
继续奔跑!不要停下!再快点!
感受到他的靠近,我仿佛能听见他的呼吸,恍惚间,我捏紧了手上那条红绳,将其一拽,红绳显现,我囫囵一下落在地上,身上沾满数不清的雪晶。
我看向两手中心——来不及反应太多,我从雪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跑去,一转头,我猝然对上他的视线。
冰天雪地里,他红着的双眼尤为刺眼。
大约只愣了一瞬,我将他抱了个满怀。
过去这么久,我终于与他见面了。
不是幽灵、不是石子、不是开开合合的冰箱门,是一个真实的、属于人类的身体。
響在我怀里大声哭着,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也无力再辩。我慌忙地抹去他脸上的泪,将他的脸掰到自己面前:
“听着,你听着!”
響的眼睫上沾满了泪,无法控制地抽噎着,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我。
“不要去见我,不要见季存,”
我边说,边落下泪来,心痛如绞:
“不要见季存,你听到没有!不要去中国!忘记和多弥留的约定,驱魔,我不需要你牺牲自己为我驱魔!待着神社等我!!你记住了!!”
響身上的吊坠发着光,我在他面前抽走那枚吊坠,狠狠地往山下一扔,吊坠亮着光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你要努力活着!努力活下去!”
我和他额尖贴着额尖,嗓音极近嘶哑:
“努力活到你能认识我的年岁,继续跑,继续跑下去!”
響彻底呆了,本能让他牵紧我的手,虽还有疑惑,却配合着,迟钝地点点头。
“忘记我…忘记季存…”
我合上眼,最后感受着他的体温,一切知觉渐渐远离,他的体温、他的声音、他的呼吸都开始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