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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月云栖字数:6548更新时间:2026-06-19 15:54:43
  高中毕业那年,柳依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早上起来恶心。
  她以为是毕业考前熬夜太狠,胃出了毛病。但恶心感一天比一天重,闻到邻居家做饭的油烟味就要扶着水池干呕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的胸部胀痛得厉害,穿衬衫的时候扣子勒得喘不过气。
  那面穿衣镜照出她的身体,侧过身看的时候,腰线似乎比从前模糊了一点。
  她站在药店的货架前转了将近半个小时。
  手指在一排验孕棒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脸烧得通红,总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最后她低着头拿了一盒最便宜的,付钱的时候把零钱数了三遍,手指抖得硬币掉在柜台上滚了一圈。
  店员是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柳依几乎是把东西抢过来塞进口袋,一路跑回了公寓。
  两条杠。
  她把验孕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包装盒上的说明都快被她盯出洞来了。
  她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蹲了很久,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
  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天空,鸽子在窗台上咕咕地叫。
  她的第一反应是慌,铺天盖地的慌。罗迪在爱丁堡,还有两周才毕业。她不敢给他打电话——打过去说什么?说她怀孕了?他能怎么办?他正在准备毕业答辩,他的母父还从未见过她,他甚至从来没在电话里提过“结婚”两个字。她也不敢告诉母亲。她太知道母亲会怎么说了。
  母亲不会帮她,母亲只会计算这件事值多少钱。
  她给柳衍打了电话。
  柳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柳依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柳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很平,带着姐姐惯有的那种置身事外的冷静:“我带你去打掉。”
  柳依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但柳衍的语气不容商量,像是在处理一个需要快速解决的烂摊子。
  柳依没有别的选择——罗迪不在,母亲不能说,这个世界上能帮她的只剩柳衍了。
  柳衍安排了一家郊区的私人诊所。
  姐妹俩约在地铁站见面,柳依穿了一件宽松的深色连帽衫,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其实她的肚子不算大,好像肚子里的孩子知道她不想要她。
  她远远看到柳衍站在地铁站口的麦当劳招牌下面,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柳衍看了她一眼,把咖啡递给她。
  “你知道几个月了吗?”
  这是那天柳衍对她说过的最接近关心的一句话。
  柳依只是摇了摇头。
  诊所是一个小小的白色房间,空气里有漂白水和某种说不出的消毒剂味道,前台护士的表情和药店店员一样平。
  柳衍在填表格,钢笔刷刷刷地划过纸面。
  柳依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看着墙上的孕期知识海报,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
  海报上印着一个小婴儿蜷在母体里的照片,粉红色的,拳头只有核桃那么大。
  她忽然想起罗迪那晚在爱丁堡窗台上挂的那棵小圣诞树,树上那颗歪歪扭扭的毛线星星,他眼里的映出星光,还有她脖子上的燕子项链。
  如果我把这个孩子打掉,她想,我就永远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我一个家了。
  但是我必须这么做,柳依看着姐姐利落的落笔,心里也下了决断。
  就在这时候母亲推开了诊所的门。
  柳依永远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找到她们的。她后来想过很多种可能——柳衍的手机被定位了,母亲翻了柳衍的通话记录,或者母亲只是单纯地跟踪了她的两个女儿。
  无论哪种方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母亲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任何柳依以为会出现的表情。
  柳月珍脸上只有一种东西:算计。
  “你不能打掉这个孩子。”母亲站在诊所惨白的日光灯下,声音很平,像是在宣读一份合同条款。
  她的目光从柳依的小腹扫到柳衍手里的表格,又扫回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柳依从头凉到脚的话
  “这是德莱文家的孩子吧。柳依,你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可是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孩子打掉?”
  柳依张了张嘴,但她说不出话。
  她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可能是孕吐的余酸,也可能是所有那些年攒下来的、说不出口的、关于母亲的一切。
  她很想问,那她的学业呢,她的身体呢,她的人生呢?
  她怔怔的看着母亲怒目圆瞪的面容,第一次觉得她的脸开始扭曲变形,扭曲成可怕的,血肉模糊的魔鬼。
  柳衍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笔,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反抗,是一种柳依看过太多次的、在母亲面前自动退后的沉默。柳衍退后了半步,把表格放在护士台上,没有再碰。
  “我是为你好!”
  这是她们争吵时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说是争吵,其实只是柳月珍对她单方面的输出和劝说,柳依只是默默的流着眼泪。
  柳依最终没有进那间手术室。
  母亲把她带回了家。
  柳依坐在沙发上,听着母亲用电话一样冷静的语气给她分析:要把孩子生下来,要让德莱文家给一大笔钱,要让她们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要用这个孩子换一个保障,要把每个月的抚养费谈好,不能吃亏。
  柳依从头到尾没有应声,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小腹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
  她从来没有觉得伦敦的夏天这么冷。
  她拗不过母亲,只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但她没有像母亲说的那样去德莱文家谈判。
  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道德,是因为她一想到罗迪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她的胃就绞得比孕吐还疼。
  她想跟他结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是她在那间诊所的塑料椅上想明白的事——她想要一个家,不想要一笔交易。
  两周后罗迪从爱丁堡大学毕业回来,柳依在伦敦火车站接他。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是从二手店买的,裙摆在腰腹处有褶边,刚好遮住还不明显的孕肚。
  罗迪从闸机口出来的时候穿着学士袍,手里卷着毕业证书,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到她就小跑过来,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一圈。
  她在他怀里闻着那股松木须后水的味道,紧张得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们在泰晤士河边的一家小咖啡馆坐下来。
  柳依把验孕棒的照片放在桌上,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说:“我怀孕了。”
  她准备了很多话——关于怎么解释、怎么道歉、怎么让他知道她不是故意要绑架他的人生。
  但她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真的?”
  她点头。
  然后罗迪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推,站起来,绕过桌子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懵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听到他在她耳朵旁边一遍一遍地说“我要当爸爸了”,声音亮得像五月的阳光。
  他把她放下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说会养她们母女俩,会负起责任,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就一起生活。
  他的灰蓝色眼睛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丝恐惧。
  柳依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人生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
  不是一块馅饼,是整片天空都掉下来了,星星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坐在咖啡馆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他给她点的热可可,眼泪一颗一颗掉进杯子里,嘴角却翘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也许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也许那些站在角落里的年月、那些被母亲嫌弃的日日夜夜、那些缩在小房间里裹着毯子等他电话的深夜,都是为了这一刻。
  她就要有一个家了,真的家,只属于她们三个的家。
  ……
  但结婚的事他从来没有提过。
  柳依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每次她想开口,罗迪都有别的事——他要找房子安置她们,他要跟家里铺垫一下,他要先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他的理由都合情合理,语气都温柔真诚,每一条她都信。
  房子找到了,在南肯辛顿的一间两居室公寓,月租是他母亲家族信托按月打给他的生活费里出的。
  家具有了新漆的味道,柳依摸着那张婴儿床的护栏,觉得所有的不安都值得。
  工作他没找,他说家族信托够用了,他想先照顾她和孩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组装婴儿床,螺丝刀在手里转得很熟练。
  柳依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抚着已经隆起的肚子,觉得这一切太完美了。
  完美到她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他给家族信托打电话的时候,总是走到阳台关上门。
  她也没有注意到另一件事。
  母亲打电话的频率,正好和罗迪生活费到账的频率一致。
  柳依没有跟德莱文家开口要过一分钱。
  她把罗迪给她的生活费分出一部分,按月转给母亲。母亲在电话里总是很满意,偶尔还会关心她几句,说孕期要注意营养,说孩子生下来她可以帮忙带。
  柳依听着那些话,知道它们不是真的,但每次挂掉电话之后还是会沉默很久。她多希望它们是真的。
  罗迪给的钱按时到账,像钟表一样准。
  柳依有时候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入账通知,会想,他说到做到了,至少在钱这件事上。
  柳寅一直都很乖,除了孕中期的不适之外,柳依其实没受什么苦。
  柳依对产程不算长。助产士说产妇条件很好,孩子的位置也对。
  柳依疼了半宿,罗迪在产房里陪着她,手被她攥得全是红印子,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出生于十月二十号的寅时,窗外的天还是墨黑的,产房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仪器的滴答声和胎心监护仪里传来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柳依在最后一次用力之后听到了一声啼哭。
  很响亮,很脆,像一把小刀子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是个健康的女孩,恭喜你!”助产士把孩子抱起来,粉红色的一小团,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在找东西了。
  罗迪在旁边站着,忘了伸手去接,只是盯着那个小小的东西看。
  他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助产士把孩子擦干净包在襁褓里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稳了好几下才把女儿抱好。
  柳依精疲力竭地靠在产床上,汗水把头发粘在额头上。
  她侧过头看罗迪抱着女儿站在产房的灯光下,他的金褐色头发乱糟糟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袖口上还沾着水槽里溅的水渍。
  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睫毛湿漉漉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抿回去,像是在忍什么。
  “柳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他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胸口。
  柳依低头看,那团粉红色的小东西正把脸往她身上蹭,头顶有一层很细软的深色绒毛。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脸颊,皮肤比花瓣还薄,透着一层淡淡的红。
  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疼都值了。不是一种苦尽甘来的值,是那种——她看着这个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一样完全属于她的东西。
  “寅时生的,”助产士在旁边笑着说,“这孩子挑了个好时辰。”
  柳依低头看着女儿,轻声叫她的名字。
  柳寅,柳寅。
  她会长成一只小老虎的。
  她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真的属于这个刚来到世界上的小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看罗迪,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和满屋子的消毒水味。
  他弯下腰,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好几秒。
  “辛苦了,”他说,“她长得像你。”
  柳依想笑,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那段日子确实是好的。
  好到柳依后来回想起来,也会觉得那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一段暖色调。
  她们一家三口住在南肯辛顿那间两居室公寓里。房子不算大,但窗户很大,朝南,上午的阳光能一直照到客厅的地毯上。
  柳依在地毯上铺了一条碎花毯子,让柳寅在上面爬。
  罗迪坐在地毯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摇铃,嘴里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逗女儿往他那边爬。
  柳寅那时候刚学会爬,像一只小小的毛毛虫,屁股撅得老高,爬两步就趴下休息,脸贴在毯子上,口水印出一个小圆圈。
  罗迪就在对面喊加油加油,声音大得隔壁邻居敲了一次墙。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喊,气声的加油加油,柳寅不理他,翻了个身开始啃自己的脚。他回头看柳依,说女儿不理我。
  柳依在厨房切水果,头也没抬,说那是你没本事。
  他笑着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她身后,把她整个人连腰抱住。
  她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中。
  “别闹我在切东西!”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气息撒在她身上说:“我们要不要请个保姆?”
  柳依偏过头看他,他的脸离她只有几厘米,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是透明的,睫毛上沾着一根很细小的棉絮,大概是从地毯上蹭的。
  她伸手把那根棉絮摘掉,说好。
  那天他们点了泰式炒河粉,罗迪吃了一口说太辣,喝了大半杯水,然后把她盘子里不辣的那份换过来。
  柳依不依,跟他争抢起来,她们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出来。
  柳寅坐在婴儿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面条,看爸爸妈妈笑,自己也咯咯笑起来。
  面条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爸爸妈妈,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等谁帮她捡。
  晚饭后罗迪会抱着柳寅去浴室。
  他把女儿放在婴儿浴盆里,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蹲在浴盆旁边,用那只握过机车把手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她背上撩水。
  柳寅在水里拍手,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说你怎么跟妈妈不一样。
  柳依靠在浴室门框上,手里拿着浴巾,嘴角翘起来。
  等柳寅洗完澡裹在浴巾里被放到床上,罗迪会躺在女儿旁边,给她唱那首关于水手的民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吉他没有带进卧室,他就清唱。柳寅听不懂歌词,但每次听到他唱到水手两个字就会伸手指他的鼻子,他故意让她的手指碰到鼻尖,然后夸张地往后一仰,说倒了倒了。
  柳寅尖声笑起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柳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
  不是那种激烈的、汹涌的情感,是很安静的、像温水一样漫上来的东西。她想记住这一刻——他衬衫领口上的水渍,女儿后脑勺上还没干的绒毛,窗外伦敦初夏晚上八点还亮着的天光。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周末他们推着婴儿车去海德公园。罗迪推车,柳依挽着他的胳膊。
  他推婴儿车的姿势和骑机车完全不一样,慢,稳,过减速带的时候会把前轮翘起来一点点再轻轻放下,然后低头看车里一眼确认女儿没有被颠醒。
  他们在湖边停下来,柳依坐在长椅上喂柳寅喝水,罗迪去买冰淇淋。他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个甜筒,一个草莓一个香草,问她喜欢哪个口味。她说都好,他把两个都举到她面前让她咬了一口,然后说剩下的都是我的。
  然后她们像学生时代一样笑闹起来,在婴儿车前打闹,好像一起都和从前一样美好。
  柳依靠在长椅背上,晒着太阳,看湖面上的天鹅把头埋在翅膀里打盹。
  罗迪坐在她旁边,一条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手指卷着她的一缕头发。柳寅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奶嘴掉在毯子上,小嘴还保持着吮吸的形状。
  柳依想,这样就好。
  不用更多了。她后来想起那一天,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冰淇淋的味道,也不是湖上的天鹅,而是罗迪的手指在她头发上绕圈圈的那种触感。很轻,像在摸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柳寅睡了,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罗迪选了一张碟,是那种很老的爱情片,他看了一半就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柳依没有叫醒他,她把音量调小,看完了整部电影。片尾字幕升起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他——他的睫毛安静地搭在下眼睑上,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像那个在图书馆蹲在她面前表白的少年。
  她轻轻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几秒。他没有醒,但手臂无意识地把她搂紧了一点。
  她曾经以为这些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是自然而然的觉得——他在这里,她在这里,女儿在隔壁房间的婴儿床里呼吸均匀地睡着,这一切就是她余生的样子。
  她甚至开始偷偷画过一些笨拙的草图,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一个她们一家三口的小房子,窗户是方形的,烟囱是歪的,她不会画画。
  她只想让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多停留一会儿——他在地毯上逗女儿爬的声音,浴室里的水花,海德公园午后的阳光,他睡着时贴在她肩膀上的额头的温度。
  这些东西是真的,它们曾经存在过。
  不管之后发生了什么,它们曾经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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