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她的猫
“好的, 谢谢你的配合。如果之后想起任何相关的细节,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们。”陈雯雅低头在记录本上留了渡船街警署的内线电话,递给了邻居阿婆。
随着阿婆关上眼前那扇掉漆的铁锈红大门, 陈雯雅看向自己的记录本。
一连问询了四家, 得到的信息却只有寥寥几行,甚至不能称之为有用信息,无非就是“喜欢养猫”、“孤僻”、“不与人来往”之类的他们已经知晓的信息。
看来翁宁真的鲜少与人接触。
会不会是她之前五年在精神病院住院的经历, 让她对人充满戒备,而且她还是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 被发现的话很可能会再被抓回去, 所以平日只能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
陈雯雅想着,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下“精神病院”四个字, 并画了重点标识。如果元家朗也不能从邻居口中问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那周永和李颂儒在精神病院的调查结果, 将会至关重要。
她抬眼,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没有看到元家朗的身影,估计他还在某户人家里问话。陈雯雅索性不再等待, 转身走向电梯间, 决定先下楼透口气。
冬日正午的阳光也缺乏温暖, 但洒在公共绿化区好歹也算是增添了一抹晴朗日的亮色。
翁宁所在大厦虽然设施比较老旧,但绿化还算不错,也会有人定期打理。现在就有穿着灰色橙色相间的工作制服的人举着水管,对花丛浇水。
“哇, 是浇花不是浇人呐,你对准一点啊!”一个带帽子的中年男人抱怨道。
就在刚刚,站在他对面, 挽着袖子的男人,本来浇水浇的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手腕一弯,水管的方向就对准了帽子男,要不是帽子男躲得快,现在已经变成落汤鸡了。
而这一幕恰好完整地落在陈雯雅的眼里。她不禁眯了眯眼睛。
另一边还有一个正站在梯子上修剪树木枝丫的男人,他两只脚踩在梯子的顶端,身子斜探出去,两只手举着沉重的大园艺剪,专心修剪着。但是他站的位置乍看起来非常危险,只有梯子的顶端靠他自身重量压在树干位置这一个支点,这个支点稍微出现一点歪斜,他都有跌落的风险。
“欸?什么东西啊?”他感觉鼻尖忽然变得奇痒无比。
陈雯雅盯着他忽然停止作业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右手迅速探入外套口袋,抽出一张朱砂绘制的黄符,“三清定玄......”
而那个男人忍了又忍,但那种感觉实在难耐,他只能一只手抓着园艺剪自由垂下在身边,另一只手专心挠痒来缓解自己难耐的感觉,可手摸到鼻尖却什么都没有,没有飞虫或者灰尘。而就在他摸上去的瞬间,那股奇痒也诡异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就在他分神处理鼻尖异样的这短短一两秒内,脚下的梯子因为他身体重心的微妙改变,与粗糙的树干之间产生了滑动。
他顿感不妙,
下意识地朝梯子滑落的相反方向猛地扭动身体,试图找回平衡,但为时已晚。
“啊——”即将摔落的恐惧,不禁让他呼喊出声。
两边的同事察觉,想要去帮忙也来不及了,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梯子下方响起,“平怨化气。”
“喵呜——!”
梯子上的男人耳边紧随其后传来一声惊惧的猫叫。但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全神贯注地抱住眼前的枝干,察觉那股滑落的感觉停止,他才敢小心翼翼向下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下面帮他稳稳地扶住了梯子。
“多谢你啊小姐!”男人连忙道谢,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
“不用谢。”女人只是平静地回答,却腾出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她好像凌空将什么东西拎了起来,但她手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男人又想起刚才慌乱间听到的猫叫,他赶忙环顾周围的枝干,生怕是有猫困在了树上。但树上什么都没有,冬天的叶子已经掉光,也不存在什么遮挡,那猫叫又是哪来的?那声音刚刚明明离他非常近。
他再去看那个帮他扶住梯子的好心女人,她已经走回了大厦门口。
“阿雅。”元家朗也带着本子下了楼,出门就看见正往这里走的陈雯雅。
“问得如何?”陈雯雅随口问着,目光却没有看他,而是朝自己另一只手的下方伸手,仿佛在逗弄什么。
元家朗顺着她视线的方向一扫,“先找地方坐。”他朝斜前方一指,那里有安置的长椅。
“几乎没有有用的信息。”元家朗把自己的记录本摊开在腿上翻看,“你呢?”
“我也差不多,翁宁这三年几乎不跟任何人往来。”陈雯雅对着自己腿面高一点的位置,做着抚摸的动作。
“看来只能等他们在青山医院得到的信息了。”元家朗下结论。
“嗯。”
元家朗偏头看着她专注的动作,挑眉含笑着问:“看来madam陈是发现了什么我们看不到的线索?”
“也不算吧。”陈雯雅抬头,朝自己的腿指了指,“一只爱捣蛋的三花猫。”
元家朗挑眉的动作更大了,毕竟在他寻常的视线里,那个位置只有一团空气。
陈雯雅没有过多解释,直接把指尖伸向齿间。
“不是不是,我没有不相信。”元家朗赶忙拉止她的动作。
“用我的血,你就能看到原本看不到的东西。”陈雯雅也只是很寻常地回答。她知道元家朗没有不相信,但是她也想让他看到。
但是元家朗依旧没同意她的做法,而是直接分析道:“你觉得它是翁宁的猫?”
“大概率是。”陈雯雅说,“动物比人类的感情和思想都要纯粹,所以死后不存在怨念,也就不会有滞留在世间的怨气团存在,像这种维持生前形态存在的情况,它大概死前见过让它放不下的人,而且以它魂体的凝实程度,它死去应该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元家朗瞬间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昨天晚上翁宁回来过!”
他们当即去保安亭查询监控。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锁定了准确的时段。
昨晚上九点零八,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出现在大厦后门的监控中,随后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再次出现的在前门的监控里,这一次,翁宁的怀里多了一只三花猫。
大厦正门的监控比较完备,不仅有朝向内部的,还有朝向外部,一直辐射到门口绿化的位置。
“停!”元家朗叫停了监控播放。
“她还有同伴。”陈雯雅注视也另一个闯入监控里的人,一个同样穿着黑色雨衣的人,这人裹得严实,看不出男女。
两人就站在今天那棵修剪的树下停留了一会,似乎是在交流,随后那个人走出画面,留翁宁在原地,又过了一会,那人带回一个铲子,在树下挖了坑,翁宁把怀里的三花猫放进去,两人又合力埋上,最后一起离开。
“他们似乎很匆忙?”陈雯雅有些奇怪地说。
监控中,那个坑挖的很浅,尤其是第二个出现的人,一边挖坑一边环顾,像是在警惕着什么,掩埋的也很草率,那人就匆忙拉着翁宁离开了,离开时有些慌张,甚至不小心露出了下半张脸。
“这段视频我们需要带走调查。”元家朗说。
“没问题!”保安很干脆,取了录像带递给元家朗。
“回警署让小月匹配一下警署系统,看看能不能确认这个人的身份。”元家朗说。
“那只三花猫很可能也是感染猫瘟死的,它的尸体也不能留在那里。”陈雯雅跟他边往外走边说,“他们埋的太浅了,很容易会被其他流浪的动物挖出来,造成二次感染。”
元家朗点点头。两人回到花园的时候,那些园艺工人还在工作,陈雯雅上去交谈了一下,他们很干脆地答应,因为刚才陈雯雅的帮助,他们甚至直接主动帮忙挖掘了猫尸。
挖掘期间,元家朗的bb机响起,等这边挖掘出来,将猫尸装好袋子,元家朗蹙眉回来了。
“怎么了?”陈雯雅猜测这个电话的内容不太妙。
“卫生署那边今天集中处理那些病死的猫尸,但是出了些状况,”元家朗沉思着说,“可能得需要你去看看。”
“我?”陈雯雅若有所思。
----
卫生署指定的动物尸体无害化处理中心。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再仔细嗅闻其中还混合着些许烧焦味。
“这个猫尸交给我吧,一起放进焚化炉处理。”一个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女人从陈雯雅的手里接过袋子,礼貌道,“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先带我们去看看情况吧。”陈雯雅说。
陈雯雅和元家朗跟着工作人员一路走进了焚化炉的所在位置,工作人员熟练地打开炉子,随后将起他们带来的猫尸一并放了进去,又关闭了焚化炉。
另一个工作人员在一边提醒道:“请注意看。”
随着操作员将焚化炉启动,预热的运行声音顿时充斥满空间,但是大约几秒后,声音戛然而止。控制板上代表“运行”的指示灯也在急速闪烁了两下后熄灭。
工作人员无奈道:“这已经是我们今天尝试的第十二次了,期间更换了三台焚化炉,都是这样的状况。”
陈雯雅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焚化炉操作板的位置,“能带我进去看看吗?”
“当然。”工作人员引导着,“请跟我来。”
元家朗留在原地,隔着玻璃看着陈雯雅走到控制板的位置,她先是仔细观察了一圈,随后取出了一张黄符,随后......元家朗不由蹙眉,看着她又一次咬破了手指。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做了,他知道是她遇到了棘手的状况,寻常的朱砂黄符已经不能应对,才会使用自己的血液,但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那种抓不住
的危险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破案的时候也是、陷入僵局的时候也是、遇到棘手的怨气依旧是,好像这世间总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排在她性命的前面,她总爱做一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危险事情。
如果危险来自于真实存在的人,哪怕再凶残,他尚且能出手保护,但如果是来自于那种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呢?他根本无能为力。
这是他最担心的。
做拯救世界的英雄背后,默默支持她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元家朗想到这里时,陈雯雅已经弄完回来了,他定睛看过去,只见控制板的上方多了一张黄符,随着工作人员再次出现操作,这一次焚化炉顺利运行。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过来。”陈雯雅招招手。
元家朗没有犹豫,面朝她微微低头,见她指尖尚未凝固的伤口,点在了他双目的眼尾处,随后他的双目微微发热忽然变得透亮,像是整个世界增加了一层高清滤镜。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首先就是蹲坐在陈雯雅肩头的一只半透明的三花猫,然后就是焚烧炉......
十几道丝丝缕缕的蓝白色线条,在焚烧炉中出现。它们并非笔直向上,而是以螺旋轨迹平和地冲过天花板,延伸向不知名的领域。无声静谧却给人一种莫大的冲击感。
元家朗差点看呆了,“那是......是什么?”
“是生命的往复。”陈雯雅解答,“动物是纯粹的生灵,生前没有沾染恶业,死后很快就会迎来下一世。你看到的,是它们奔赴下一世的路。”
所以眼前出现的,是生命轮回的通路,难怪他会莫名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那刚才为什么出现异样?”元家朗直视通路,移不开视线,“它们看起来很坦然,没有什么留恋。”
“不是因为它们。”
话音未落,这些通路已经流转到尾声,却没有直接消失,而是带出了很小一团怨气,每一道通路上都有这样一团怨气。随着陈雯雅招手,它们穿透玻璃,向这里聚拢而来。
元家朗在楚灵漪的幻境里见过这种类似的东西。
“是人的怨气?”他问道,“谁的?怎么会这么多?”
“不知道。”陈雯雅摇摇头,“这些怨气的主人,应该死去很久了,因为依附于猫的身上,才一直没有消散,也是它们在阻止火化。”
“能确认它们的身份吗?”元家朗蹙眉,他想到了另外的事情。
他从前听陈雯雅说过,正常怨气会在死后七日消散,七日不散就说明他们有未化解的冤情在世,如果说这每一个怨气团都代表着一个人,那是怎样的冤情,才会集结这样多的怨气团?
而且这只是死去的猫,翁宁家里和卫生署,还安置着数十只猫,难道它们的身上,都有这样的怨气存在吗?
“这些怨气已经相当虚弱了,不能确认身份。另外......”陈雯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得去看看翁宁其他的猫。”
两人随即行动,联系卫生署,去看安置的其他猫。
一直忙到临近下班,两个人才得以回到警署。但情况不容乐观,因为猜测中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陈雯雅的身边已经聚集了数不清的怨气团。正如他们想的那样,翁宁养育的猫里,绝大部分的身上都依附着一个怨气团。
一共七十六个。
这沉甸甸的数字,代表着七十六条人命。
回到警署之后得到的消息,更加不容乐观。
“青山医院得到的有效信息很少。”周永递过来翁宁的病例,“五年前,因为翁宁突发精神疾病,沿街伤人被送去青山医院强制就医,期间时常会因为不配合治疗闹事,因为是孤儿又已经成年,所以没有监护人。”
陈雯雅和元家朗快速翻阅着病历。翁宁的病例记录很详细,可以确定她的确是精神病患者无误。
“五年就医期间,曾经有一个男性来探望过她三次,但是医院没有留下探望者的具体信息,只知道姓名和年龄,我们取回了一段监控,小月还在匹配。”李颂儒接着补充。
元家朗也取出了他们从大厦带回来的监控视频,让小月一起匹配。
钱大福随后说:“我和小月还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
“翁宁离开福利院后,到她入院前的过往履历,是伪造的。”
“什么?!”
“因为翁宁能查到的资料非常少,我们今天索性仔细比对过往履历,试图找到她前同事来了解翁宁,但是发现几乎都对不上。”
钱大福拿出他们来回比对用的资料给他们看,同时解释道:“就比如这家发廊,是六年前才开业的,也就是说翁宁履历中就职这家发廊的时候,这家店根本还不存在。”
“能查到是谁做的吗?”元家朗追问。
钱大福摇摇头,“很难。范围太广了,能对一个普通人的履历进行修改,太多渠道能做到了。”
可问题就出在这,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修改她入院之前的生活履历呢?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是谁想要掩盖什么事情?
甚至于,会不会翁宁得的精神疾病,都和她从前就职的地方有关呢?
这一切问题的答案,都需要找到翁宁之后才能得到解答,可最关键的问题就是,翁宁现在又躲藏在哪?
“匹配上了!”林小月略微有些激动地指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林港生,现年四十七岁,无业。”说着,她又拿出来两张画纸下颚骨的比对图,“大概率,元sir那份监控里的人也是他。”
“小月,你简直是天才!”李颂儒看着速写的骨骼对比图,不禁发出感叹。
“这几天,全力搜索翁宁和林港生,我怀疑他们可能有危险。”元家朗面容冷峻,“还有永哥,你带几个警员,盯紧青山医院。”
“yes,sir!”
----
陈雯雅下班回家,刚进门就听见了楚灵漪的声音。
“今天这么热闹?”楚灵漪有些惊讶地看着跟在她身边的一个个怨气团,和一直成型的三花猫魂体。
“是啊。”陈雯雅揉揉眉心。三花猫的执念在翁宁,而这些已经彻底丧失记忆的怨气团,执念多半也在翁宁。只要一天找不到她,她就得带着它们。
楚灵漪伸手牵引出其中一个怨气团,试图将它引入桃花枝修复,没想到它太过虚弱,只是刚刚接近桃花枝的位置,就被其中的阳气冲击的颤抖,差点就魂飞魄散了。
吓得她赶紧放回了陈雯雅的身边。
“这些怨气怎么虚弱成这样?”楚灵漪不解地问。
“它们死后七日没有消散,应该吸纳世间怨气越变越强最后成为怨灵,这种状况......”陈雯雅蹙眉,“很有可能,它们的原身在死前受到过重创。”
“......七十四、七十五、七十六,同时重创了这么多?”楚灵漪的表情也严峻起来,忍不住猜道,“这得是多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最好不是我猜的那样。”陈雯雅轻叹了口气。
“它们太虚弱了,不能整天跟着你东奔西跑了。”楚灵漪同情地打量着。
“所以得尽快找到它们执念所在的那个人。”陈雯雅的双眼微眯。
“你打算怎么做?”楚灵漪看着她的这个表情,总觉得背后一凉。
“怨气已经没有记忆了,但猫猫还有啊,猫猫用气味寻人可是很厉害的。”陈雯雅伸手轻挠了下三花猫的下巴,它舒适地眯起眼睛。
“可是魂体闻不到味道啊。”楚灵漪依旧不解。
“找个闻得到的不就行了?”陈雯雅勾勾嘴角。
她起身出门,右转停在了邻居阿婆家的门前,敲响了那扇铁门。
“谁啊?”阿婆缓缓应门。打开内门,隔着铁
门的镂空看见了陈雯雅。
“是阿雅啊。”阿婆微笑着。
“婆婆晚上好。”陈雯雅礼貌道,“我想问问阿艾斯在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