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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作者:南间字数:3466更新时间:2026-06-20 13:24:22
  第40章
  “你——”
  任诩没能如愿瞧见小姑娘一贯被戏弄的神情。
  比她的话更早落下的是她的泪。
  声音被汹涌的情绪吞没, 一个字出口后混着呜咽含在口中。
  蒋弦知攥紧了手,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像是怕眨眼间就让风给吹散了去。
  任诩不知自己何时已经翻越了窗, 走到她面前。
  只知道瞧见她这泪珠子像断了线地往下落,他觉得心口犹如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闷胀胀的。
  他心中忽然就生出些悔恨。
  早知她会这般伤心——
  他一贯是个纨绔性子惯了的, 从不曾在意过旁人的感受。
  平素里做事情也全凭自己喜好。
  既往无法无天地浪荡惯了,也未曾觉察出有何不对。
  唯独在面对她时, 他行事莽撞, 心底却处处手足无措。
  甚至不知如何相见。
  直到脸上传来真切的触感, 微微粗粝的薄茧摩挲过她的眼下,蒋弦知仍眉头轻蹙, 不敢确定眼前的一幕是否是梦境。
  “你,”她忽而抬手,手指微颤,很紧地攥住了任诩的手腕,“你回来了…”
  一双杏眼水光潋滟,被紧张和恐惧斥满, 此时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像是怕他再离开。
  任诩下意识软了语气, 轻抚她的脸,低声哄:“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蒋弦知的声音低哑,断断续续带着哽咽,“京中, 京中的人都说你死了。”
  任诩揽过她,小心地将她的身子拢在怀里,怕身上的凉气透给她, 笑起来照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样子。
  “我怎么会死。”
  “我还没和你圆房。”
  都这般时候,仍是那副登徒子话。
  “……”
  蒋弦知耳尖攀红,此刻不假思索,竟伸手狠狠拧了他一把。
  任诩抬眉,有些惊讶地笑了。
  半晌开口,语气中尽是恬不知耻的自豪。
  “知知胆子大了啊,还是老子养的好。”
  “你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蒋弦知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衡量了半刻,咬唇威胁,“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任诩忽而像失了力气,一双手臂瘫下来,皱眉。
  蒋弦知一惊,忙撑起他。
  任诩身量高大,原本是拥着她。
  现下将两只手臂的力量都压在她身上,蒋弦知托不住,被迫退了两步。
  直退到房中墙角。
  “怎么了?”蒋弦知顾不得和他说笑,焦灼问他,“怎么了呀?”
  “知知啊……”任诩捂着心口。
  “你怎么了呀?”蒋弦知一急,又要哭出来,“是哪里受伤了吗?”
  任诩抬起一只眼瞧见她眼眶又红起来,忙见好就收,伸手拉着她道:“没受伤。”
  “没受伤?”蒋弦知低垂着眼看他这捂着胸口的姿态,又紧张又不解。
  “我就是,”任诩在自己心口拍了拍,瞧着她认真道,“知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想得每天都心口生疼。”
  蒋弦知怔了怔,容色攀上粉意。
  “我想你啊,想你想的不行。”
  “在西北的时候,被大军围住,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老子要回来见你,”任诩缓了口气,道,“你嫁我一回,我不会让你守寡。这是其二。”
  “知知,”任诩顿了顿,道,“我想着你,念着你,你是我的支撑。这是其一。”
  你是我的支撑。
  蒋弦知眨了眨眼。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不受宠不被恋爱的一生,本以为遇见他只是寒夜瞥见了阳光。
  却没想到,他以强势的暖侵占进她的生命,势必将她的未来都变成盛夏。
  瞧她又要掉眼泪,任诩拉着她手覆上自己的心口,半晌竟正色道:“所以你想知道什么,亲老子一口,就告诉你。”
  “你——”蒋弦知又气又恼,想推开他,却发现已被他圈在一个角落,背后是墙,躲无可躲。
  任诩的大掌覆上她的发,灼热的温度停留在脑后,迫得她和他前额相触。
  他的呼吸扑在她的面上。
  “怎么出汗,”任诩轻笑,又伸手刮了下蒋弦知的鼻尖,“你紧张啊知知。”
  他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心口灼热的感受在蔓延。
  蒋弦知唇瓣轻抿,没有说话。
  “可以吗。”任诩的声音忽而变得有些哑,轻哄的话伴随他微重的呼吸落在蒋弦知的耳畔。
  “可以……什么?”
  任诩忽而觉得好笑。
  碰上蒋弦知以来,他竟变成了做什么事都要问她一下的性子。
  任诩改了要问的话,笑了直言道:“可以不问吗?”
  “嗯?”
  蒋弦知愣了瞬,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便是他低头覆了过来。
  唇上传来清晰的触感,蒋弦知心跳仿佛停住,对周遭的一切仿佛也失去了五感。
  他极尽温柔,一改往日的懒散不羁,用鼻尖试探了几番,才低头捧上她的脸。
  一寸一寸,细细描摹。
  半晌,蒋弦知才终于得以稍刻喘息。
  一双眼水雾散了又起,只不语地凝着他就足以让他心头泛痒。
  任诩皱了眉,压了口气,终于不再动作,只将小姑娘的头往怀里一按。
  “知知啊。”
  “你别这么看着老子。”
  蒋弦知默了一瞬,察觉到什么,自他怀里乍然睁大了眼睛。
  一双手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最终只是攀上他的长衣前襟。
  任诩身上尚传来外间的凉意,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潮寒。
  长夜天光泠泠,窗外暗而静。
  他眉宇低垂下来,微微放开她少许。
  伴随动作,蒋弦知这才感受到他身上的些微血腥气。
  “你……”她轻轻问,“有没有受伤?”
  任诩轻笑,只道:“别人的血。”
  蒋弦知见他不欲好好回答,又瞧他动作自如,想来应该也没有大碍,又闷声问:“你此番回来,可能久留?”
  任诩没有回答。
  她一急,牵着他衣襟的手攥了攥,道:“说话啊。”
  任诩由着她的力气,被她这样一拉,整个人都低垂下身子,又离她只有咫尺。
  呼吸相迫。
  任诩用力握了下手,手指又缓缓撑开在墙上。
  青筋分明的大掌被烛火映着,跃动如他按捺不住的心思一般。
  他静了静心,半晌,不由失笑。
  “你这样,让我怎么走?”
  蒋弦知尚有些不明白他所描绘的这样,是哪样。
  但听他这样问来,口中的话语还未来得及在心中打转,就已脱口而出。
  “西北可好?老侯爷可好?”
  任诩微怔了瞬,而后目光笃定地朝她点头。
  “都好。”
  “既然如此,”她抬起头望着他,瞧着他的神色,“你可不可以不走?”
  夜静,蒋弦知的话语清晰落入耳中。
  她面色微红,双目紧紧盯着他,唇瓣轻咬住又放开。
  落入他眼里,像是一种邀请。
  “你知不知道……”
  心底翻起些热,任诩须臾有了些许烦躁,想松开她。
  这件事,他不想太急。
  至少,要予她安稳。
  思绪未定,却被人环腰轻轻抱住。
  “我知道。”蒋弦知轻声应着。
  “可我们不是夫妻吗。”
  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知知……”
  “莫不是堂堂纨绔,竟也心怀家国,边关之忧未解,便不肯儿女情长?”蒋弦知打断了他的话,再抬眼,声音虽低,目中却似有笑意。
  任诩立在那儿,头一回觉得被旁人拿捏住了,一时间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笑了道:“谁同你说,边关之忧未解?”
  “只是还有些琐碎罢了,我是怕——”任诩声音微滞。
  是怕对你不利。
  “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不怕。”蒋弦知轻柔的声音有些发闷却带了罕见的执拗。
  “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她眼眶仍透着微红,任诩到底是没忍下心拒绝。
  就在他沉默之际,蒋弦知又温声道:“想来你在边关也受了不少伤,让我看看。”
  终还是瞒不住她。
  其实她此话说得不假,战场上无人是神,更遑论他所经的,是前虎后狼的修罗之场。
  但他一想到后背那蔓延交错的疤痕……
  莫说有的尚未愈合,就算已愈合的,也极丑,实在有碍他的颜面。
  任诩并不想让她瞧见。
  他微别过脸,笑意懒散了些,道:“还是别看了,怕吓着你。”
  “我说了我不怕,”蒋弦知一急,疾道,“我除了怕犬,我什么都不怕,我胆子比你想象中大多了!”
  此言倒也不虚,任诩心想,却仍然不置可否。
  蒋弦知瞧着他散漫的神色,忽而心下明了几分,继而正色温声道:“我自然也不会嫌弃你啊。”
  任诩皱眉,气极反笑:“你还敢嫌弃老子?”
  蒋弦知目色坦然,倒是不怕他。
  任诩挑眉盯着她,单手扯了下前襟,乍然解了衣带,松了外袍。
  衣衫尚未完全褪落,只瞧得见他半边胸膛和左肩。
  他肩上一处纵横的伤疤侵占进蒋弦知的视线。
  几近狰狞的创口似因有些许贯穿尚未完全愈合,朱褐色的血痂触目惊心。
  此外,他前胸上些许纵横的长疤亦映入眼帘。
  虽浅些,有一处伤口却足足有四五寸长。
  蒋弦知骤然落了眼泪,手指不受控制抚上他的伤疤,却又不敢触碰,只敢轻轻摩挲。
  任诩瞧她这般,忽而又有些后悔中了她的激将计。
  到底是没见过血的姑娘家,瞧见这些,就算懂事,怕也心中迟疑。
  没得吓着了,再不同他说话了。
  “丑不丑?老子还没残疾,你哭什么。”他牵起一个笑,欲正衣襟遮掩。
  说话间,忽而见小姑娘拦住她的手,低头少许,小心而虔诚亲了亲他的胸前的伤疤。
  “我不怕,我只是想。”
  蒋弦知抬起一双泪眼,心疼看他。
  “你疼不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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