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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作者:南间字数:3373更新时间:2026-06-20 13:24:24
  第44章
  任诩微怔。
  内室安静, 烛火轻轻曳动。
  任传庭似将全身力气都用尽,方开口道:“后来我才知道,你母亲精通药理。”
  “她早知道那方子有问题, 一直没说,是知道侯府郡夫人容不下她这个罪臣之女, 她是……”任传庭的头低了又低,声色难言痛楚, “她是, 怕她的存在给我添麻烦啊!”
  任诩手背青筋凸起, 眼眶微红。
  “弥留之际,她同我提了此生唯一的要求, ”任传庭转过身来,看向任诩,“你母亲,要我无论如何,护住你。”
  任诩忍不住皱眉道:“那阿姐呢?”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自张氏得知你母亲的存在后, 京中对于我养了外室的流言便四起, 好在她懂得顾及侯府, 没有宣称她是罪臣之女,又因得要顾及她自己的儿子,也未敢宣扬你的存在,”任传庭的声音寒了几分,“她怕你这个庶子要夺了她儿子的爵位, 又怕殷殷因有了儿子在外根基渐稳,故而连夜假意同我阐明了要害,声称你母亲乃戴罪之身, 生女之事亦被外人所知,定不能迎入府中。但是你毕竟是我的血脉,她要你入府记在她的名下,来好好教养。”
  “我知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要将你看在眼下,才能安心,”任传庭叹息一声,道,“我那时自负,只觉得自己能护住你。可若不是她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养,又由得家中小厮对你刻意引导你母亲和阿瑜的事,你又何至于此。”
  任诩目光深幽,没有回应。
  “后来,”任传庭的面容忽而扭曲了瞬,“不知为何,你母亲的事忽然被霍家知晓,他向来恨柳家入骨,当年若非柳老御史的谏言,霍家也不至被发配受墨刑。他得知你姐姐是柳家后人之后……“
  任传庭说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喉间似有哽咽。
  任诩站在原地,薄唇抿紧,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赶到城南的时候看到的一切。
  大雪覆在院中,院门被踹开,屋内一片狼藉。
  他的姐姐倒在地上。
  怀胎十月的身子,衣裳被扯得不成样子。
  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面色苍白如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你知道,”任诩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明明一直都知道。”
  “是,”任传庭的手忽而覆在香案上,征战沙场一生的人,此刻却像全身都失了力气,他声音忽而高昂而激动,“可我不能!”
  “我如何和霍家鱼死网破?我若抛舍一切俱焚同尽,侯府怎么办,”他一拳重重砸在香案之上,看向任诩的目光闪动,“你怎么办?”
  “他们害得我阿姐如此,我若是你,拼了命也要同他们同归于尽,”任诩咬牙冷笑,“这样的侯府富贵,你稀罕,老子却不想要。”
  “可你娘说了!要我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你!这是她的遗志,你也不管不顾了吗!”
  刚强了一生的老侯爷此刻竟现出分外脆弱的神色,他很缓慢地伸手,掩面。
  声音字字分明地从哽咽的喉间滚出。
  “你以为我不恨吗?你也我不想宰了他而后快吗?那是我的女儿……那是我的女儿啊!”
  “可斯人已逝,我不能够、也不允许你再有事,我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保全你任诩,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留给我的念想了。”
  任诩望着自己的父亲,这一瞬竟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瞧着他这般激烈、毫无保留的情绪宣泄在自己面前,和他以往认知里的冷漠薄情全然不同,他似乎很在意、也自觉深愧于她。
  他忽然想起父亲从未用小娘来称呼过他的母亲,在他眼里,她就是他的母亲。
  仿佛知道任诩在想什么一样,任传庭缓了缓,道:“张氏家中于任家祖上有恩,她有所出,无所过,我不能休弃。可她这些年做了什么,我心中清楚。京中众人皆传你母亲是我的外室,可在我心中,她才是我的妻。”
  任传庭的脊背弯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一样,很慢地塌了下去。
  “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从极低处传来,沙哑而苍老。
  “是我无能。我没能发觉异样,没救得了她,也护不住你姐姐。这些年我不敢查、不敢问、不敢提。”
  “是我亲手把她领出了那个地方,本想许给她一辈子的安稳,却害了她和阿瑜的命。”
  任诩低着头,看着父亲伏跪在地上的脊背。
  那道脊背曾经挺得像一杆枪,在战场上从未弯折过,此刻却被重如千钧的愧疚所笼罩。
  任诩张了张口。
  有太多想说的话堵在喉间,却一个字都说出不来。
  恨也不是,原谅却更谈不上。
  可他忽然就想起了蒋弦知曾在他耳畔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
  你不要杀人,好不好。
  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经年的陈冰中缓缓融解。
  母亲、阿姐和她,都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他一直知道他和父亲是不同的人。
  哪怕他不愿意以这样的牺牲为代价被保护着活在世上,哪怕他仍然痛恨作恶之人欲血债血偿。
  但从今以后,他愿意相信他有苦衷。
  *
  连绵的雨季过后迎来第一个晴日。
  艳阳初升,街巷两旁尚有零星的早市。
  有几个路人走在街上,瞧着不远处的侯府大门,不时口中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过几日侯府大郎就要回京了。经此一功,可不得要升官了!”
  “何止啊,他父亲和弟弟都战死在西北了,他怕是将来要袭爵了。”
  “说起来,他也是个命苦的,自小就腿脚不好,勇谋却不逊于老侯爷,如今这般,也算是守住了侯府的荣光。”
  嬷嬷伸手将门扉闭紧,转过身,眉眼间有些雀跃。
  她开口,语气中有难掩的激动,道:“郡夫人,咱们……和重哥儿,这么多年也算是熬出头了。”
  张氏面上却未见到多少笑色,眉头微蹙。
  她坐在石桌前,手中的佛珠转了又转,指腹已经磨得发烫。
  “她们院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倒没听说有什么,二少夫人几日来也并未出门走动,只是奴婢问过厨房那边,说少夫人每日所食甚少,精神更是不好,却不肯叫大夫,”嬷嬷靠近了张氏些许,低声道,“怕不是因得知了二爷的死讯,撑不住了,现下怕被人瞧出端倪,才不敢传大夫的?”
  嬷嬷神色欢喜道:“若是她那边不日也跟着去了,咱们哥儿可就真的没有什么阻碍了!”
  张氏皱眉,摇了摇头。
  蒋弦知那姑娘的心气儿,她自见过几面,便知她绝非常人。
  至少眼下这时节,她断不会有这般脆弱之态。
  倒是她日前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她脑中回响。
  若是她当真怀了任诩的孩子——
  张氏手中的佛珠骤然停住。
  任诩和老侯爷已死,侯府后继无人,宫中让任重回来袭爵本是顺理成章。
  可若蒋弦知腹中有遗腹子,那便是任诩的嫡出血脉。
  宗法之上,遗腹子袭爵的先例不是没有。更何况,还有任家的祖训碍在这里,她蒋弦知若是铁定了心要为腹中的孩子争个名分,那袭爵一事恐怕就要被搁置。
  那重儿,岂不是白白谋划?
  “夫人?”
  直到嬷嬷上前唤她,她方回过神来,眉眼间现了些冷色。
  她须得尽快告知重儿才行。
  “你替我出府一趟,去驿馆找陈副使,让他将这封信以加急军报的名义递往重儿手中。”
  嬷嬷接了信,面有迟疑:“夫人,这时节出府,若是被人瞧见了——”
  “你走角门,“张氏眼底一片沉色,声音压得极低,“快去快回,不要惊动任何人。”
  嬷嬷应了,裹了斗篷出了院子。
  *
  夏日夜静。
  侯府内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在庭院的青石上,像洒了满地的碎金。
  蒋弦知独自坐在灯下。
  淡色衣袖垂落在桌沿上,随着穿堂的风轻轻摇晃。
  她望着窗外的那株海棠,不知何时又被风吹落了几瓣。
  花瓣薄而皱,落在地上时颜色已经暗了下去,边缘洇着一圈极淡的水痕。
  她正出神看着,却忽然瞧见一只手,将那花拾起,递到她面前。
  抬起眼,对上闲散寡淡的笑意。
  “喜欢?”
  “你——”
  蒋弦知骤然转起身来,半晌又将心绪平复,低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任诩径直将人搂到怀中。
  “想你啊,等不及想见你。”
  “你,”蒋弦知被他搂得气短,断续道,“你这时节,要小心为上。”
  “老子若不回来,怎知你胆子竟这般大,”任诩瞧着她的模样轻笑,稍松了松手,道,“骗我嫡母,捆你庶妹。”
  蒋弦知蹙了下眉,轻声:“你身边的人,嘴竟这样快。”
  她默了片刻,稍抬起头来看他,低声问:“我没给你添麻烦吧。”
  任诩瞧着她,忽而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
  蒋弦知睁大了眼睛。
  “要不是你,老子还截不到这封信,”任诩望向她的目光认真,温声,“知知,你是我的福星。”
  蒋弦知垂目瞧着他手中那封信,刚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听他的声音又响起来。
  “不过知知,你说老子荒唐。”
  “不分场合,不分地点?”
  任诩倾向她少许,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笑意悠闲目光探寻。
  “什么时候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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