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花集开市这日, 京中照旧晴朗。
蒋弦知几乎是被花香唤醒的。
她方睁眼,便瞧见任诩撑着下巴躺在她身侧。
他手中不知在哪折了只玉兰,就这样逗弄似的绕在她的鼻尖, 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你……”
他素无遮拦,此刻衣着也十分随意, 内袍就这样自胸前敞开,硬朗的轮廓一览无余。
蒋弦知急急捞起锦被, 却被任诩一拦。
“好知知, 躲什么啊。”
她被他的手臂横腰截住, 此刻被迫和他贴在一处,一时间动弹不得, 忽而察觉了些异样,不由得瞪大了些眼睛。
任诩觉出她这情绪,非但不以为耻,甚有几分自得。
他轻笑几声道:“自己家里,还不准老子做回登徒子了?”
“你、你,”蒋弦知一时有些失语, 手掌抵在他的胸膛前, “你大白日里, 不能……”
任诩单手握住小姑娘一对手腕,顺势反扣在她头上。
一双眼带着笑意距离她很近,眼下一颗褐痣更显狡诈。
“不能怎样?”他仔细地欣赏蒋弦知面上的羞赧,好整以暇地问。
任诩几乎不需要用得什么气力就能擒得蒋弦知动弹不得。
偏生昨日他反复那样多次,连身上都来不及整理就沉沉睡下。
现在被他这样箍着, 蒋弦知才觉出自己衣衫很是零落。
这般模样,竟像是一种邀请。
他低头。
薄唇摩挲过她的唇瓣、下颌。
又一直向下。
直到小姑娘眼里几乎泛起泪,他才堪堪作罢。
任诩瞧了眼天色, 心中暗道可惜。
若不是小姑娘想去花集,他真想不管不顾纵自己一次。
几日来,因着怕她受不住,他都再三克制隐忍。
觉出她累了,便见好就收。
谁知连日下来,非但没习惯,心底的念头竟愈演愈烈。
况且——
她性子内敛,若是白日里,定不敢出声。
一想至此,任诩只觉身上像纵着把火,烧得他心底难耐的烫。
“任诩,你,”蒋弦知每到这种时刻都觉得自己有些语无伦次,只好轻哄着问道,“你能忍……忍吗?”
“……”
小姑娘声音轻轻软软,抬起潮湿的眼睛形似可怜地望着他。
任诩手背青筋暴起,哑着声音回了句话。
“原本应该是能忍的。”
“……啊?你——!”
声音被七零八碎地打断成支吾的字句,漫长的时间之后,最后甚至变成细碎的求饶。
不过也是没什么用的。
这一遭导致二人要出门时将尽正午。
蒋弦知急急去梳洗,任他在身边说什么好话都没搭理他。
一张软嫩的小脸此刻板起来,难得瞧得有几分凶巴巴的。
任诩也是十足耐心地哄着,非但不恼,竟更觉得人可爱万分。
惹得蒋弦知惊叹之余更为恼怒,直斥他恬不知耻。
任诩得了圣旨一般,悠哉倚靠在梳妆台侧,笑意十分开朗。
今日大晴。
若是晨起就出门,阳光应该还好。
此刻正午出门,难免又要放下厚厚的纬纱。
任诩瞧着她戴着纬纱的模样,目光有些深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见她低着头不语,眉梢微挑,正欲再说什么,身边忽然传来纪焰的声音。
“爷,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要召您入宫,问西北整军与三月赴任之事。”
任诩的脸色显而易见地不大好看。
“今日?”他问。
纪焰瞧着他的脸色,小心补道:“倒也是惯例问询。”
任诩轻嗤一声。
蒋弦知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温声道:“正事要紧,你先入宫吧。”
任诩低头看她,形似散漫:“老子答应了陪你啊。”
“我先去看延儿,”蒋弦知声音很轻,哄着他,“花集开一整日,晚些也不迟。”
“那我走了。”任诩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转身往外走去。
正走着,边侧头与纪焰说了些什么。
纪焰神色似乎有些顿滞,最后到底还是应了他。
*
任延如今暂住在沈家别院。
沈净嫌侯府里人来人往不清净,索性将人接去自己眼皮底下养着。
蒋弦知到时,任延正坐在院中晒太阳。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仍有病气,瞧见她来,眼睛却倏然亮了。
“阿姐!”
刚要起身,就被沈净从身后按住肩。
“坐着,”沈净淡道,“才好几日,就觉得自己能跑能跳了?”
任延只好又坐回去。
蒋弦知走过去,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声问:“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任延乖乖点头,“沈大夫说,今日若不发热,明日就能少喝半碗药。”
沈净在旁冷笑:“我何时说少喝半碗?”
任延低头不言语。
蒋弦知看着他这副小心思被戳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药还是要好好喝。”
任延抿了抿唇,小声道:“太苦了。”
蒋弦知从锦菱手中接过一只小匣子,递给他:“我给你带了蜜饯。”
任延眼睛又亮起来,过了片刻,又有些小心地去瞧沈净。
沈净睨了他一眼,道:“蜜饯可以吃。”
任延抱着小匣子,神色重又欢喜起来。
蒋弦知问过他的药,又仔细听沈净说了近来的脉象。知道确有好转后,她心口那点担忧才终于放下了些。
任延看了看她身后,忍不住问:“舅舅呢?”
蒋弦知微顿。
他如今虽划归任家,却也很少叫任诩舅舅。如今能这样开口问,想来也是于心中接纳了他。
“他入宫去了,”蒋弦知低下身,温声道,“所以今日不能陪我一起来。”
任延“哦”了一声,低下头拨弄匣子里的蜜饯。
过了片刻,他又小声道:“阿姐今日要去花集吗?”
蒋弦知点点头。
任延眼底露出一点羡慕,很快又压下去:“那阿姐多看些花。”
蒋弦知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等你身子好些,阿姐也带你去。”
任延抬头:“真的吗?”
“真的。”
“舅舅也去吗?”
蒋弦知想了想,弯唇道:“他若不忙,就去。”
任延顿时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道:“可他若去了,花集的人恐怕都会被他吓跑吧。”
沈净正端茶,闻言险些呛住。
锦菱亦在旁笑出了声。
蒋弦知挑眉,佯装正经:“不会的。”
任延似乎不大信,比划了一个鬼脸,道:“他看起来就很凶。”
蒋弦知替他理了理衣襟,没有反驳,只轻声笑道:“他只是看起来凶。”
已到午后。
蒋弦知心下担忧再拖延着要挑不到合心意的花了,于是同任延说了几句话,嘱咐他要听沈净的话,便与他们告别了。
她到时,花集已开得极热闹。
还未进到集市口,便已见人山人海。
街边一色支起竹棚,棚上垂着彩绸,底下摆满花盆花篮。
芍药艳绝,玉兰清雅,木槿明丽,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西域花草,被商贩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引得过路女眷纷纷驻足。
只是日光也盛。
午后的天,日头总是分外毒辣。蒋弦知才下马车,就被那一片花棚彩绸折出的光晃出了眼泪。
锦菱忙扶住她:“姑娘,要不咱们先去阴处避一避?”
蒋弦知轻轻摇头:“无事。”
她将帷帽压低了些,要往花集里走。
刚过玉津桥,就听见桥边几个妇人压低声音议论。
“那不是侯府的马车吗?”
“谁说不是呢,这带着帷帽的,不就是那个侯府的二少夫人吗?”
“是谁家的姑娘来着……”
“是蒋家!”一名穿着红衣的妇人神色有些玩味,低了些声音道,“蒋家你们还不知道?听说蒋家最近可不好过,蒋大人降了职,蒋家那个哥儿也被大理寺叫去问话了。”
“被大理寺叫去问话?”几个女子皆是市井中人,一听大理寺之名,只觉得心中惶惶。
“是呢,你们可知是为了什么?竟是因狎妓!瞧着这些勋贵人家过得体面,却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怕是这蒋家姑娘……原以为嫁进侯府是飞上枝头,谁知道自家竟破落成这样,任家二爷哎,京中可没人不知道,那可是个顶天的纨绔。她这模样的又没母家相护,恐怕要被侯府吞吃得骨头也不剩!”
“不是听说,这世子爷挺疼她的吗?”
“疼什么!你是不知道,她们大婚之时,这任家二爷还去青楼呢!”
“男人么,新鲜劲过了,也就那样。从前蒋家还有些体面,如今蒋家败落,她在侯府怕也没什么靠山了。”
几人说得越发兴起,声音虽压着,却还是顺着风钻进耳里。
锦菱脸色一变,就要回头。
蒋弦知按住她的手。
“姑娘……”
“不必理会。”蒋弦知声音很淡。
那些话于她而言,并生不出太多波澜。
她早已从被风言风语逼到绝境的命运里走出来了。
他们说她不受重视也好,说她没有靠山也罢。
都实在与她无关。
只是日头实在亮。
她抬手,将纬纱又压低了些。
锦菱看在眼中,心疼得厉害,低声道:“姑娘,二爷怎么还不来。”
蒋弦知轻声:“无妨,我等着他。”
花集人流如织。
她一路慢慢看过去,在一处摊前停下,瞧见几味晒干后可入香的花草。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见她停下,笑着道:“夫人可是要做平安囊?今日花信新开,这几味最合适。玉兰清,合欢暖,白芷辟秽,若是送要远行之人,最好不过。”
她无端想起了今晨的玉兰。
那玉兰被他握在手中,瞧出她不想让人听见的窘迫,好心般地送到她唇边。
他说:“知知,不许掉下来。”
蒋弦知耳际攀上可疑的红,下意识扔掉了手里的花,连连摇头。
“我、我不要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