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就突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在这样的事情发生后,我又能做些什么来帮忙呢?
“他和他的父母关系如何呢?”
“啊。仓岛先生和仓岛夫人是非常好的家长。”小森田老师感慨,“他每天都会带母亲精心制作的便当来学校,我以前有看到过,胡萝卜会特意被切成五角星,做的小章鱼香肠也总是很可爱;他随身带的水杯有一个手工编织的毛线套,上面有贴布贴上去的名字,应该是家庭自制的;嗯,对了,我看过他写的作文,偶尔会提到爸爸妈妈——要怎么说呢,感觉是被父母爱着的孩子,并且他也知道自己被爱着。”
在叙述中,小森田老师逐渐变得更加平静。这些描述就像是给她附加了一点决心:她一定要多做些什么、帮助这孩子走出他现在的困境。
——物理意义上而言,她希望自己能帮忙让那孩子离开衣柜。
*
“已经试过很多办法了。”进入仓岛宅的玄关后,二之宫稻禾就看到了蹲在一处痕迹固定线边上的志摩一未,看到他们进来,404的机搜警察站起身,指了指主卧的方向,“也试过让他的舅舅通过电话和他交流,不过那孩子一直都没回应。我刚和警视厅这边有打交道的心理医生沟通过,对方建议再试试不行的话强行先带出来。让他在这个环境里待得越久,之后心理创伤的影响就越重。”
“报案是早上几点来着?”
“你是想问我们几点到这里吧?”志摩看了眼二之宫稻禾,“是校方先报警的,因为小孩没去上学,联系家长的电话也没人接……”
小森田老师赶紧接口:“学校的数学老师也住在这里。她请自己的家人过来看了一眼,就发现这里门没关,就报警了。应该,差不多是早上十点左右?”
“机搜本部的通讯过来是上午九点四十。”志摩解释,“其实第一时间就通报了警视厅……最开始负责接手的是二系,但伊吹昨天听阵马哥说起过练马的案子,坚持觉得这两个案子有点相似。”
之后法医检查了死者身上的创口痕迹,认定凶器是同一把,案子才又被转到三系手里。
二之宫稻禾看了眼手表。这会儿已经十二点四十九了。他之前听过法医的初步判断,这起杀人案发生应该发生在今天凌晨一点到三点左右。也就是说,那孩子已经在卧室的衣柜里躲了至少有九个多小时。
他们走进主卧,这是个相当宽敞的房间。整个仓岛家是西式的装修风格,一张双人床,两侧是床头柜,靠北边的墙面边上是衣柜,这会儿柜门半开,里面有清晰可闻的颤抖的呼吸声。
伊吹小声说:“我甚至都许诺他出来可以吃到全芝浦最好吃的乌冬面都没用了。”
为了这句话,志摩一未屈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别管这家伙。”
警官们看向小森田老师。后者紧张地吸了一口气:“仓岛同学……?”
衣柜里颤抖的呼吸声中断了一瞬。
“抱歉啊,老师之前还说五月份要家访的。结果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小森田大概也预演过自己真正过来之后要说什么,“但是,要不要先出来呢?在衣柜里持续下去是不行的。”
她的声音中带了点轻微的颤抖。二之宫稻禾注意到,在她说话的时候,衣柜的缝隙中有个模糊的轮廓动了动。
那孩子或许在向外窥视。但当二之宫稻禾发现她的时候,那双惊惧的眼睛立刻挪开了。
只是他仍然不出声。
*
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而言,要鼓起勇气应对这一切是很艰难的。事实上,大人们也并不强求他能立刻做到这一点。所有的人更担心的都是这孩子的身心健康。
——意识到自己的父母死去了。于是身体的本能接管了意志,情绪之外包裹了厚重的外壳,是在抵御危险,但也回绝了帮助。
可是案件的情况这样紧迫。那孩子和凶手或许有过接触,他听到的任何一点信息都对破案有所帮助……但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被浪费了,警察甚至不能打开衣柜更细致地对里面的痕迹做检测和鉴定。
二之宫稻禾知道要怎么击穿这层外壳。毕竟当年的春日部秀信也经历过——爆炸之后他重伤濒死,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在组织,意识到父母死去的同时他也深陷囹圄,更残忍更严苛的现实直接粉碎了他的防御,把最脆弱的他暴露出来,逼迫他成长、逼迫他接受现实。
*
“仓岛君,你在听,对吗?”
伊达骤然回头看向他。从来都很信任自己搭档的警察微微皱起了眉头,或许是因为他听出了二之宫稻禾语气中的冷静。
衣柜里的呼吸又中断了一瞬。
“我想你很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
“喂。”伊吹有些紧张地小声喊了他一句,显然觉得他这样说太过分了。
可是粉饰太平没有意义。仓岛正明怕成这样,就意味着他很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这突破了他所能理解的极限、所能接受的极限……所以他找不到应对这一切的方式。
“你的爸爸妈妈很爱你,”二之宫稻禾听到自己清清楚楚地这么说,“但他们没有办法继续为你挡风遮雨了,这个衣柜同样不行。继续躲在那里面,你只会拖延警察破案的时机,让夺走你的家人的凶手逃跑得更远——又或者,你从那里面出来,让我们可以检查凶手留下的那个痕迹,帮助我们更快地抓住该被送进监狱的那个人。”
*
他说得有些过分了。二之宫稻禾必须承认这一点。如果仓岛正明不够坚强,那他的语言会成为最深刻的利刃,让那个仍然没有办法做出改变的孩子在未来许多年后依旧会回想起它们,并刻下更深重的阴影。
可他知道,仓岛正明这会儿逃避得越久,之后就越会后悔。因为他自己真的经历过相似的事情。当头顶的保护伞就此离开,他们只能学会勇敢地站起来,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温柔,也没有人会像父母那样永远不求回报地对他们好——只有自己才能保护自己。
天幸,八岁的孩子最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个人……”
衣柜里传来轻轻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那个人说,他是来报仇的。”
那孩子终于做出了今天的第一次回应。
第171章
作为一个八岁大的小学生,仓岛正明在自己家里已经理所当然地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二楼、和父母的卧室相邻,空间小一些,同样是西式的装修风格,看起来很符合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会有的喜好。
但前一天晚上,因为想起了下午和朋友们玩耍时听到的鬼故事,他有些睡不着,所以在晚上十点的时候抱着自己的枕头,跑去请求去主卧睡。
仓岛先生假装板起脸,试图让已经小学二年级的孩子拿出能应对不存在的幽灵和妖怪的勇气,但仓岛夫人弯起眼睛,笑眯眯地张开手臂拥抱了自己的儿子。
“那就一起睡吧。不过只有今天哦?”
仓岛正明红着脸爬上床。他那时候觉得很幸福、很快乐——然后厄运突兀地降临到了面前。
他最开始睡得很熟、熟到半夜里的那点轻微的响动都没有惊醒他——但在某一刻,他听到了爸爸的怒吼:“京子!报警!快报——啊!”
小学生迷迷糊糊地被惊醒,在那一瞬间甚至还以为是鬼故事里的怪物真的出现了。
混乱的脚步声,惨叫声。他感觉自己被被子包起来、被塞进衣服之间的空隙。他试着喘气和询问,但妈妈只是用从未有过的严厉的声音要求他:“仓岛正明,躲在衣柜里,一点声音都不要发出来,好吗?”
仓岛正明不能理解。
但他确实是乖小孩,所以他大气也不敢出、就这样紧张地揪着被子,躲在衣柜里一动也不敢动。
……这是捉迷藏吗?
八岁的孩子还只通过学校的教导刚看到世界的一角,他所理解的一切都这样简单。但他模糊地知道这好像并不是捉迷藏。
恐惧慢慢地浮起来。有那么一会儿他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的错误。鬼故事里的妖怪在夜晚冒了出来,它本来应该袭击自己,但因为他和爸爸妈妈睡在一起,所以妖怪袭击了爸爸妈妈。
哭喊和惨叫隔着薄薄的刨花板传递进来。他浑身发抖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然后外面的一切都变得静谧。
只有一个脚步声。
缓慢地、缓慢地,走近了。
家里的室内鞋踩在地板上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仓岛正明奇怪地觉得这像是电视里说的、徘徊在山林里的熊。学校的老师也提到过它们,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去年冬天有许多没有冬眠的熊跑到了人类的城市。
八岁的仓岛正明没有意识到,他会把那个脚步声联想成熊,是因为他觉得危险。
他只是瑟瑟发抖地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