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到东京都,巽夜一计划待上十天半个月。这种时候以前悄悄布置的不为人知的安全屋,就派上了用场。除了找回钥匙麻烦了点,等待雇佣的保洁打扫多花了些时间,但比起住酒店或民宿,更私密也更省钱。
今天的行程是到杯户看展览,顺便再度品尝曾让他念念不忘的阎魔大王拉面。虽然拉面店没有搬家,但是——这间装修豪华得闪瞎眼的店铺,真的是“美味到死的拉面”店吗?
十五分钟后,吃到拉面的巽夜一,用感动的表情发出感叹:
“好烫……好吃……还是这么美味!”
“承蒙您的夸奖。”戴着黑头巾的店老板小仓功雅笑呵呵地道,“不过客人您以前来过吗?像您这样的人,如果来过,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那可不一定,你的拉面店这么有名,来吃拉面的人多到不是提前预约都吃不上,怎么可能把到你店里的客人都记住。”巽夜一用筷子挑起最后几根面条,吸溜进嘴里,发出舒服的叹息,“能吃到你的阎魔大王拉面,感觉跟看见了彩虹一样!”
谁不喜欢被人真心夸赞呢?小仓功雅圆乎乎的脸上笑得眼睛都快看不到了。
“客人您还要加面吗?本店加面都是免费的。”
“不用了,我吃饱了。”巽夜一微笑着道。
是真的饱了。是那种身体需要的能量被食物满足的感觉,而不仅仅是胃部被食物充满,大脑依然匮乏。
“您稍等。”小仓功雅转身,从后厨拿了一只小碗出来,“送您一份冰激凌,这是研发的新甜品,请您尝尝。”
看到碗里黑白相间的冰激凌球,巽夜一觉得自己可以再坐一会儿。
他用勺子试探着挖了一小口。白色就是牛乳冰激凌,黑色是……加了墨鱼汁?虽然有点怪,但是没有腥味……唔好像还挺特别的?
他兴致勃勃地又把勺子戳进了冰激凌球中,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等等,底下怎么还有……香葱和酱油?
巽夜一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中。
“欢迎光临!”
迎宾的女招待充满热情的声音,穿透了店内客人们轻微的喧哗。
靠近门口座位的客人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微微一愣。
新来的客人是一男一女,长相实在耀眼,因为他们都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这显然是两个外国人,男人西装笔挺,身材修长,容貌英俊,女人一身红裙,性感艳丽,气质冰冷。
他们站在那里,给人感觉更应该走进高端奢华的宴会厅,而不是这家装修闪亮得像暴发户的小店。即便礼仪上不能盯着别人看,他们出色的外表也让周围的客人忍不住偷偷打量。
金发的外国人坐进了最后两个空位。
“不敢相信你带我来这里。”女人说的是英文,她扫视了一眼不算很大的店内空间,“不过从环境的品味来看,倒像你的风格。”
“我知道你在挖苦我,玛格丽特,不要以貌取人。这家店很有名,我特意让人预约的。”男人看着菜单,对女招待自如地切换日语道:“两碗招牌拉面,再加……”
也许是个头高的缘故,他的视线轻易掠过两个客人的头顶,落在巽夜一的桌子上。
“那个是冰激凌?”
“是的,那是老板研发的新品,叫……”女招待顿了一下,仿佛对接下来吐出的名字感到难以评价:“阎魔大王冰激凌。”
“那就再加两份冰激凌吧。”
金发男人把菜单还给女招待,转头对同伴抱怨道:
“我讨厌应酬。即使不高兴,都不能说不高兴。”
“你要是真不高兴,可以不来。”玛格丽特嘴角扯了一个实在勉强的弧度,切换了法语:“还是你希望听到,对于切奈泽的斯图尔特先生亲自给我做保镖,我应该感激涕零?”
“哦得了,玛格丽特,我得罪你了吗?你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金贵的脑子?”斯图尔特先生喝了口冰水,也换成法语:“话说回来,你非要来日本参加这个什么免疫治疗国际论坛,真的不是因为宫野志保?”
“我说过了,是因为埃里森教授会出席,我想同他聊聊t细胞耗竭……”
“真不是因为宫野志保拒绝你,转身就加入了埃里森的癌症研究所?”
“现在你得罪我了。”玛格丽特面无表情地道。
“哦,那可真糟糕。”斯图尔特先生无所谓地说,看着送到桌上的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抬了下手:“请吧,饿肚子的时候容易生气。”
旁边隔着两名客人,巽夜一在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中,吃完了口味难以形容的冰激凌——这不是好吃或不好吃的问题,他实在找不到可以准确描述的词语。然后他堆起微笑,对店老板道:“谢谢,请您结账。”
“冰激凌怎么样?”小仓功雅带着点期待地问。
“啊,怎么说呢,感觉拓宽了舌头的眼界。”
小仓功雅哈哈大笑,将巽夜一送到了门口:“谢谢惠顾!”
巽夜一走出店门,看了看时间,去旁边的商业街逛了一会儿,还去坐了摩天轮。
下午一点半,他步行抵达了杯户美术馆,这里正在展出法国印象派艺术家的画展。
美术馆除了本国的参观者,也有不少外国人。不同的发色,不同的眼睛,搭配那些色彩丰富的画作,倒是十分和谐。
巽夜一在一副画作前驻足。
这一整条长廊展出的都是莫奈的作品。这位大师生前单单以睡莲为主题就创作了两百多幅画作,他现在欣赏的这幅则是其中少见的竖幅构图。
“博尔内先生,这次多亏了您,敝馆才有幸展出这么多幅印象派大师的杰作。”
他的身后传来了交谈声,以及轻微的脚步声。
“即便在东京都,不,应该说在整个日本,也是艺术界前所未有的盛事!”
“您过奖了,艺术无国界,我很乐意为两国的艺术交流尽一些绵薄之力……”
脚步声从他身后经过,又渐渐远去。
巽夜一转过头,几名西装革履的男子簇拥着一个巧克力发色的年轻人,朝长廊另一端的出口走去。
巽夜一收回视线,继续往里走。
等到看完展览,走出美术馆,已近黄昏时分。
巽夜一站在十字路口,望着对街商场巨大的投屏广告,犹豫着晚餐后要不要再去看一场电影。
车辆从面前的马路快速通过,来来往往,好像河流里交汇的游鱼。
四周各色不同又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高层建筑,鳞次栉比,落错而立,互相之间整整齐齐的距离,如同放在棋盘格子里的棋子。
身后传来年轻女孩们窃窃的笑声,身前两名高个少年背着球拍站在一旁,酷酷的模样仿佛不是准备去打球,而是在思考重要的人生抉择。
但周围最多也最自由涌动的,却是穿着西装或职业套裙的男男女女们。当他们从那些高楼大厦内走出来的一刻,如同突然活了过来一般,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生动起来。
太阳不再耀眼的光线,静静地从方方正正的楼宇间穿过,照亮了一辆辆汽车轮廓,照亮了少年人青春洋溢的身形,也照亮了上班族们平淡又放松的面容。
巽夜一抬手,遮挡了一下光线。
当他不再看见超出这个世界之外的东西,整个世界都变得简单起来。
信号灯变了,马路两边等候的人群动了起来,在斑马线上相向而行。
熙熙攘攘的行人中,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帽子、身高极为突出的男子从对面走来,擦肩而过的瞬间,银色的长发划出冰冷又闪亮的弧度。
巽夜一顿了下脚步。
“大哥,车停在那里不要紧吗?不会被开罚单吧?”跟在男子身后,一个戴着墨镜的宽脸男人连忙加快几步。
周围的喧嚣将他们的声音淹没。
巽夜一没有回头。
他顺应着人流一直往前,走入芸芸众生之中。
*
晚上九点,大都市通明的灯光将夜幕照得发亮。
在很多人才开始属于自己的时间,巽夜一已经哈欠连天了。就好像身体的电量在白天提前放光,早早提醒他需要睡眠充电。
最终没体力去影院,他决定在暂住的安全屋观看投影播放的经典老片。但是靠在沙发上看着看着,眼皮就耷拉下来。
电影放映的微光透过窗帘,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对面的楼房里,穿着白西装的男子收回注视窗外的目光,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街角的电话亭,巧克力发色的青年推开了门。
路边的汽车内,金发红裙的女子捂着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三楼透出微光的窗口。英俊帅气的金发男子从驾驶座下来,看向了楼梯口。
楼梯口外昏黄的路灯下,黑色风衣的男人按着帽子抬头,几缕长长的银色发丝,随夜风轻扬。
被窗帘隔绝的世界里,巽夜一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