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困惑地转过头,刚把视线重新投向主席台,就看见了一幕让我下巴掉地上的画面。
只见台上的人一手握着麦克风,一手从校服衣袖里往外抖。
抖抖抖,动作熟练得像事先排练过无数遍。
然后——
一根逃过了各方老师层层检查的钢管,就这样水灵灵地从她的袖子里掉出来了。
全场死寂了半秒。
姬令羲握着钢管,在全校人震撼的目光中,得意地说:“同学们老师们大家好。我在此宣布以后,谁能考到年级第一,谁就要握好这根钢管,并且传承到下一位年级第一手中。”
震撼我全家。
疯子吧这人?
我难以置信地去看主席台侧边的老师们。班主任嘴巴张着忘了合,年级组长脸涨得通红,校长站在原地,表情像是被雷劈了又没完全劈死。
全场哗然。
但很快,嗡嗡的议论声被笑声取代。我听见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站起来往台上喊「牛逼」。操场上的热浪被这股骚动搅得更烫了、我咽了下口水,显然意识到我的高中生活或许会发生一些特别的事情。
我听见身后的人笑了。
少年的心情很愉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自内心觉得有趣的笑。
她的声音穿过周围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很有意思,不是吗?”
少年感慨般叹息道:“这个人并非因搞怪或无知才做的这件事情的,她清清楚楚地幼稚恣意着,真像是……筛选一样啊!”
“我要做一个约定。”她微笑着打了个响指,“我会先站上那个主席台,然后有一天,”
少年轻快地说:“那根钢管一定会落在我手里。”
她弯起眼,笑晏晏地对我伸出手,瞧着我说:“你愿不愿意做为我这与那个人单方面宣言的第一位见证者呢?”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掌心相触的一瞬间,她的体温比我想象中要凉,却莫名烫了我一下。
“好啊。”我听见自己这么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带恭喜你。”
“你获得了第一个明面上的竞争者,笑容虚伪的沈同学。”
少年这下是真真实实地被我惊到了。那双眼先是细微地睁圆随后又弯起,她像是才意识到眼前还站着这么一个人似的,仔仔细细地瞧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这是个好事情啊。”
后来我知道她叫沈庭榆。
那天操场上的热浪把所有人都烤得昏昏沉沉。但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我记得很清楚,是温柔的。
好神奇。那个瞬间我想。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说大话的人我见过很多。但沈庭榆的大话不像大话。她说话的时候那种笃定只是在陈述一个尚未发生但必然会发生的事实,和巫师相信咒语念出口的那一刻,世界就已经被改写了一样——这是麻瓜所不能理解的事情。
可她看起来实在又不是个狂妄的人,我第一眼看见这个人时就笃信她是谦和的,方才她看我那一眼,明明也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沈庭榆愿意修改自己的判断,承认眼前的人值得她认真。这种古怪的坦荡,比她的狂妄更让我在意。
像是个有目的性的伪装,但我找不出缘由,这让我有些警惕。
*
高中我办理的是走读,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在本地念书,学校宿舍是四人寝。但总住不满经常轮空,我们的座位按照成绩排,刚走到班级里,我们是除去竞赛班以外的小班之一。
班主任是个看起来有点命苦的中年男人,教数学,翻着成绩单细细看了会儿,让我们出去按照自己学号对照成绩单排好挨个进去选座位。
我对这个安排有点不舒服,却也没说什么,老实走出门,刚一出去就看见沈庭榆蹙眉倚靠在走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原来是一个班级的。
“你学号多少。”我干脆直接地问。
她似乎在晃神,听见我的声音才回过神,报了一个数字。
正正好,是排在我前面的唯一的那个位置。
我在心里啧了一声。
沈庭榆回完我就不继续说话,我注意到她的视线顺着我们身后的队伍看了一圈,落在了末尾的位置上,那里站着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孩,面色惨淡。
“你刚刚怎么了这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多问了一嘴,“你也觉得这排座不合理?”
“嗯?排座?”她眨了眨眼,回过头,像是刚从某个遥远的思绪里挣出来,“你问学号……是按成绩排的吗?原来如此。确实挺让人不舒服的。”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困惑:“不过我刚刚想的不是这个。”
“我分寝分到和姬令羲一间了,四人寝空二,只有我们两个人。”沈庭榆这样说。
她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没熟的涩果子,又稀奇,又苦恼,想不通,但我看得出来她其实是有些高兴的。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是先放完行李后才到的班级门口,没有直接听见班主任说排座的事情。
沈庭榆住宿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呃。”沈庭榆的表情开始重组,那种懒洋洋的从容头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放弃了:“她问我:”
沈庭榆深吸一口气。
“聊聊《文豪野犬》的太宰治,怎么样?”
太宰治?作家吗?这是喜欢日本文学的人?
沈庭榆摇摇头,告诉我这大概是一个霓虹ip里的角色,以三次作家为原型。
我:……
我去,学神居然是老二次元。
现充和二次元一组的寝室吗?那很让人期待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好奇问。
“聊了。确实挺好的,就是我没太记住什么情节,光顾着研究小水母发型了。”她相当随性地说,眼神里带着赞叹:“居然是她自己剪自己烫的,手艺真好。”
这两人关系这么快就变得这么好吗?
说完这句,她便从我身边走开了。我看见她不紧不慢地走到队伍末尾,停在那个男生面前低头说了几句什么。那男生的表情先是愣住,随即像溺水的人看见救星一样,眼神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朝我走过来,站到了我前面,沈庭榆则留在了那里。
我:?
男生挠挠头,腼腆地笑了一声:“沈庭榆和我换了位置。”
我蹙起眉。
搞什么?
前排的听课效率和后排完全是两回事,在这种优绩主义至上的小班里,换到后排无异于自断经脉——愚不可及。而且班主任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们换了位置——
喔。
我突然顿住了。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沈庭榆为什么能和姬令羲相处得来了。
她是个看起来守规矩的人。却也仅仅是看起来。
骨子里的一些事情,沈庭榆一点都不守。
不过——
有一个猜想,在心里慢慢成了形。
我看向那个男生,挂上和蔼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套了几句话。
对方很真诚单纯,三两句就被我聊透了底。他的家庭状况不算好,身上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如影随形的焦虑。他说自己是末尾卡线进来的,特别担心座位坐的太靠后导致下次考试被刷出这个班的概率增大——那样的话家里人也会跟着急疯,到处找补课老师,那很贵,非常贵。
如果能首选选坐在靠前一点的位置,就能听得更仔细,也能多问老师几个问题。
听到这里,我没说什么话,却也确定了一件事:
沈庭榆对这一届学生的各种情况,几乎是了如指掌。
我想起开学典礼上,她比所有人都提前知道姬令羲打算做什么的态度,这究竟是一眼观察出来的天赋,还是家里的情报托举?
总之,班主任出来时就是这么个排序。他绝对看出来了,但什么都没说,随我们去了。
那一刻,我又确认了三件事。第一,我们学校的风气,似乎蛮自由的。有规矩,但不出格的话,哪怕有人在线上踩一脚,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班主任也是个善人。
第三……
第一节课下课,我堵住猫在角落里整理笔记的沈庭榆,开门见山:“你母亲是沈衿夏。”
沈庭榆挑起眉,看着我,没有说什么。
“你为什么住宿?你们家不是本地的吗?”
“因为家里没人等我。”她平静地说,“我并不被期待回家。同样,也没有能够让我期待回家的人。”
我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转身就走,非常不客气地离开了。
走出门时,我察觉到沈庭榆的视线一直跟着我,我没理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