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太宰的表情就和属于写生画家的、被路人骤然掀翻的颜料盘那样缤纷,他试图从沈庭榆面部肌肉的走向里查询出丝毫玩笑意味——然而很可惜地,并没有,她显然很认真。
“以这个来作为玩笑是否有些太过分啦,小榆。”
那抹诧异逐渐淡去,黑发男人浮夸地扭涩着,抬起手护在胸前,好一副害怕被人非礼的姿态:“再怎么说接吻这种事情也太出格啦,好让人害羞——”
“你还真是双标啊。”
沈庭榆低低轻笑,步履轻缓从容地追上那截空距,继续前行。与太宰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微微侧过脸。
太宰的视线如实质般,牢牢追随着她的身影。
“我记得我从前就和你说过的啊,并非所有玩笑都能对我开的。”
青年的声音自她身前悠悠传来,时值日本新年前夕。即便街道上人迹寥寥、清冷飘零,自人心底漫出的朝气仍不浓不淡地氤氲在空气里。
“这真是个极易引人沉湎回忆的时刻——不是吗?”
太宰从她方才的话语里,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层意味。
回忆。
太宰治反复咀嚼着这个裹挟着潮湿雨水气息的词。
他的记忆从不出错,宛如精密磁盘般的大脑瞬间便从浩如烟海的储备中靶向调取出那段往事——
沈庭榆在此刻刻意提点出的往事。
***
彼时亦是这般时节,年关将至,尚未成为前公司的前公司正筹办年会。虽然在□□里大张旗鼓地庆祝节日,本就透着地狱般的荒诞,说一句「恭喜大家今年也活下来了,真棒」?未免透着一股命悬一线的悲凉;道一声「感谢诸位的违法乱纪,让公司业绩再攀高峰」?又显得罪孽深重,天理难容。
但流程还是这么个流程,于是最后,老板只说了几句体面又贴心的场面话意在凝聚人心,众人便心照不宣地装模作样,乐呵呵地欢庆这个新年。
太宰治对这种形式大于实质的场合本就兴致缺缺(诚然。即使实质与形式二者位置调换他也不乐意)
所谓宴会,不过是场令人倦怠乏味的社交应酬。他不过是被森先生抓来撑场面的摆设。身为「干部」的身不由己啊,实在麻烦得很。
不过眼下正是自由活动的间隙,正好可以溜之大吉。
念及此,太宰治当即无视了从余光里围拢过来、意图敬酒的各色闲杂人等,正预备从人群之间的缝隙中缥缈烟雾那般散走,被修长西裤包裹的小腿已然对着大门的方向迈出大步时——
一只质感冷硬、鞋面锃亮的马丁靴,精准地横亘在他落脚的前一瞬。鞋尖微抬,暗夜里的路灯那般程亮刻意地,一记利落的踢绊直取他的重心,意图让他踉跄失衡。
时机掐得丝毫不差,显然对他的反应速度与行动轨迹了如指掌。
年轻的□□干部眉梢轻挑,正欲浮夸地惊呼一声,身体却在失衡的刹那,被人稳稳攥住了胳膊。
“晚上好。”
温和的女声含笑着说,宴会厅穹顶的水晶灯太过灼目,被切割成细碎虹彩的光刃刺得太宰微微眯起眼,雾气般混沌的斑斓里,他最先捕捉到的是女人弯起的唇角。
啊啊……得和森先生抱怨一下宴会厅的装修了,这已经算得上是光污染了吧?
他在心底轻飘飘想。
腰身被微痒感触逐渐环拢,她的手臂相当自然地接替了太宰躯体的支撑任务。
此时少年的视线终于穿透朦胧,看清了这自导自演一出美救英雄好戏的人的模样:女人的发丝如濒死水鸟的翎羽,泛着沉敛的灰调,柔顺却死寂。那双眼睛,纵使周遭光线繁盛却半分也透不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漆黑。
是沈庭榆,港口□□中无人不晓、却又鲜少露面的神秘人物,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亦是太宰治名义上的下属。
这位声名鼎盛的神秘主义者骤然现身,目标直指□□史上最年轻的干部。
细密的窥探视线裹挟着窃窃私语,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此刻两人的姿态堪称诡谲:太宰如同探戈里被舞伴轻拽的舞者半倾着栽进她怀中,再低一寸便是被公主抱的暧昧。
而沈庭榆却似浑然不觉周遭嘈杂的氛围般,指尖自然地扣住了他的手,她对着不远处的森鸥外微微颔首致意算打过招呼,“不知我是否有幸,邀您共舞一曲?”
即使话音里沾满问询的意味,沈庭榆丝毫没有给太宰再多推脱的机会,女人微笑着扣着他的手腕,一小片的飓风伴随着飞扬的衣尾径直降临在舞池中央。
悠扬的华尔兹旋律恰好在此刻响起,她脚步从容地旋转带引,将太宰那具本就慵懒得像是柔骨猫咪般的躯体带入节奏之中。
周遭的窃窃私语与窥探视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水晶灯的虹光在两人身侧流转成朦胧的光晕。
太宰被她带着舞步游走,垂眸静静凝视着沈庭榆的侧脸,倏然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
沈庭榆的瞳孔是涣散的,因虹膜颜色深得靠近墨色,这一点极难察觉。
此刻她那虚妄的视线并未落在太宰的面容上,而是漫无目的地溶解弥散在虚空中。
“你马上就十八岁了。”沈庭榆忽然开口道。
“是啊。”
真是突兀的话题啊。
太宰平静地想,十八岁……不过是又一年毫无意义的虚无生命悄然流逝,从令人烦躁的少年期迈入所谓成年的门槛——除此之外,对沈庭榆而言,还意味着什么吗?
“明天和我出任务吧,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一样。”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不要喔。”
太宰温和礼貌地拒绝,“森先生安排我去意大利出差。”
话音落下,他看见沈庭榆眼睫轻垂,那抹失落直白得毫无遮掩。
女人再度抬眼,跃过他的躯体直直地望向森鸥外。只不过这次那双漆黑的眸底并非空无一物,反而凝着相当程度的鲜明情绪——
不爽。
“喔。”
她从舌尖挤出短暂的气音,情绪不明。
沈庭榆没有追问若是太宰治愿意,完全可以向森鸥外调整行程——或是带上她,或是更换任务。
就像方才太宰治也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这支突如其来的舞。
太宰治看着沈庭榆,女人的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发丝随舞步轻晃,她已经收回视线,漆黑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没有半分波澜,和此刻太宰借着躯体接触探查到的她的脉搏一样安稳、毫无存在。
她的舞步标准而华美,即便太宰治从未听闻她受过任何社交礼仪训练,此刻对方仪态里的熟稔流畅,也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似乎意识到自己视线里的情感太过直白,片刻后沈庭榆逐渐缓慢地移开眼,错开眼眸能够与之正对的角度。
太宰心情平和地注视她良久,久到沈庭榆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嗓音,轻和道:“很有魅力呢?小榆,我都要喜欢上你了呢?”
空气骤然凝滞。
太宰治看见沈庭榆如同一台骤然断电的老旧机械,动作猛地定格,少女那双镶嵌在昏昧的发影里的黝黑眼珠,突然像蒙尘的琉璃珠骤然撕裂蛛网,一寸一寸地转向他。
下一秒,冰凉的指尖悄然覆上了他的喉结。
指腹隔着挺括的衬衫,触到那处微凉的肌理,细微的震动透过皮肤传来。
太宰笑意微顿,簌簌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沈庭榆逐渐靠近的面孔。
眼尾轻轻挑起,就在他几乎要以为沈庭榆下一秒就会俯身吻上来时,太宰听见空气里飘来声雾霭般的叹息。
沈庭榆只是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混着舞曲的尾音消散:“不能对我开这种玩笑的。”
指尖轻轻摩挲一下喉结,她便收回了手,恢复了优雅的舞步节奏。仿佛方才那带着侵略性的触碰只是太宰的错觉。
***
“你这个模样真像是在告诉我,我们风流倜傥受欢迎的太宰先生感情史是一片空白——从未对谁动过真心,也从未打算与谁建立亲密关系。”
青年双手藏进风衣之中,侧身回眸,在微风之中含笑着调侃,发丝飘然随着气流起扬荡向远方,遮盖修饰模糊不清了那张哀情秾色的面庞上所有的神情。
“真是的啦。”回过神的太宰摆出一副无奈又受伤的神情,语气轻佻,“好伤人的曲解。要这么说的话,明明小榆也是——”
“我不是喔。”
沈庭榆安静地看着他。
这句平静的回答,让太宰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了一瞬,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褪去,古怪的神色毫无保留地显露。
沈庭榆歪过头看着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语。
太宰治凝视着眼前的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轻佻而欢快:“人类,总是会爱上幻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