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彩云追月

  江欣凡提着蓬松的繁花裙摆回到大厅时，江蕙正坐在沙发上回看相机里的照片。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对女儿温柔一笑。江欣凡走到母亲身边坐下，自然地挨近，与母亲一起看那些今晚拍摄的照片。
  屏幕上，迈尔斯为江欣凡拍摄的单人照一张张滑过，定格了她在室内外不同背景的各种姿态，或优雅，或俏皮，或沉静。
  江蕙看着照片，微笑着说：“迈尔斯拍得不错，很会抓拍。”
  江欣凡说：“是我会摆姿势配合他。”
  这话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江蕙听在耳里，温柔地笑着。她已经看出来，女儿对迈尔斯有好感，迈尔斯对女儿也有好感。作为母亲，她能敏锐地捕捉到两人互动中那些微妙的细节。
  但她不干涉。她选择任由两人自然发展。当然，也不是完全的不干涉，而是更隐秘的守护，她会暗中聘请私家侦探，全面了解迈尔斯的家庭背景、过往经历，评估他的人品与性格。这是她作为母亲的方式，在给予女儿自由的同时，筑起一道看不见的防护墙。她必须确保女儿将来不会受到伤害。
  她转移话题说：“宝贝，去妈妈书房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我们把照片传到电脑，挑几张发给明焕，让他见识一下妹妹今天有多美。”
  江欣凡乖巧地起身：“好。”
  她走向母亲的书房，书房离客厅很近，江欣凡很快抱着母亲的笔记本电脑出来。江蕙接过电脑，放在茶几上，连接相机数据线。一百多张照片和两段视频开始传输到电脑上。
  传输完成后，江蕙打开照片文件夹。母女俩挨在一起，看着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的高清大图。
  从最后往前查看，先看到的是切蛋糕环节的照片。屏幕上，江蕙正亲吻女儿的脸颊，江欣凡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而一旁的迈尔斯微笑着看着母女俩，眼神里有种特别的温柔。
  江蕙停在这张照片上：“这张很温馨。”
  江欣凡看着照片，笑了笑：“是的。”
  但她心里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以前她生日，迈尔斯那个位置坐的是李明焕，李明焕和母亲会同时亲吻她的左右脸颊。那是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仪式。
  江蕙把这张照片拖动出来，准备等会一起发给儿子。接着，两人继续一张张查看照片。
  看了二十分钟，最后江蕙选出了十二张照片，发送给了儿子。发完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十八分。她合上电脑，对女儿说：“好了，上楼卸妆洗澡吧，早点睡觉。”
  然而江欣凡却没有急着上楼。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小提琴，对母亲说：“妈妈，我们再合奏一曲《彩云追月》吧。”她想弥补上周母亲节的提前离开。
  江蕙微笑答应：“好。”
  她优雅地走到钢琴前坐下，江欣凡站在钢琴旁。两人对视，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曲谱，江蕙的修长手指在琴键上落下，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彩云追月》，这首中国传统乐曲，既有古典的韵味，又有悠远的意境。
  江欣凡的小提琴声适时加入，钢琴如云，小提琴如月，相互追逐，彼此映衬。旋律在客厅里回荡，宁静而悠远。
  江蕙一边弹奏，目光一边看着专注拉小提琴的女儿。女儿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精致柔和，她的睫毛很长，随着演奏微微颤动，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灵活而准确。
  不知不觉，女儿已经二十四岁了。江蕙心里涌起一阵欣慰与感慨，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时间过得真快，那个曾经趴在她怀里吃奶的小婴儿，那个跌跌撞撞学走路的小女孩，还有那个第一次背起书包上幼儿园时哭着不肯松开妈妈手的小宝贝，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位自信独立的年轻女性。
  她又想了起二十四年前的今夜。在浴室摔倒后，为了保住女儿，强忍着恐慌与疼痛，护着孕肚拼命从浴室一点一点爬出来打求救电话……女儿是她拼死保下来的宝贝。
  为了增强女儿的早产体质，她坚持母乳喂养，足足喂了四年半。那些晨起和睡前的哺乳时刻，成了她记忆中最亲密的时光。女儿小小的身体偎在她怀里，小嘴有节奏地吸吮。她能感受到乳汁流出时的温热感，能听到女儿吞咽的满足声响。那时，她们是一体的，是世界上最紧密的连接。
  至今，她还常常梦见那些哺乳的时刻。梦里，女儿还是小小的，软软地趴在她怀里，而她的胸口充盈着乳汁和爱意。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她都会感到一阵恍惚。时间到底去了哪里？那个小小的婴儿，怎么一转眼就长大了……
  一曲结束，音乐消散。
  江欣凡放下小提琴，看着母亲，发现母亲的目光有些飘远，似乎在回忆什么。她轻声唤道：“妈妈？”
  江蕙回过神来，对女儿温柔一笑：“我想起了，你出生的时候。”
  江欣凡忍不住走到琴凳后弯腰抱住了母亲，将脸贴在母亲的脸颊旁，低声说：“妈妈……对不起。”
  江蕙明白女儿这句“对不起”是为了什么。为这一年多的疏离，为那些冷漠的眼神和抗拒的肢体语言，以及曾经伤人的话语和决绝的离开。
  她握住女儿环在她胸前的手臂，那手臂白皙柔软，和她年轻时一样。她柔声说：“宝贝，永远不用对妈妈说对不起。”
  江欣凡鼻子发酸：“妈妈……我以前不成熟，很任性。”
  “傻瓜，”江蕙的声音更温柔了些，“妈妈从来不怪你什么。妈妈只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幸福快乐。”
  无论女儿曾经怎样伤害她，怎样推开她，怎样用厌恶的眼神看她，她从未责怪过女儿。因为她知道，那些伤害背后，有女儿自己的痛苦，也有她自己的过错。
  江欣凡低声应了一声：“嗯。”
  她的脸仍贴着母亲的脸，感受着母亲皮肤的温热和熟悉的气息。她在心里下定决心，从此之后，她至少每两周回一次家，即使不在家里度过整个周末，至少也要抽出周末的一个晚上，回家陪母亲吃晚饭，聊聊天，或像今晚这样合奏一曲。
  良久，江蕙轻轻拍了拍女儿环在她胸前的手臂，温柔地说：“快十点半了，我们都上楼洗澡睡觉吧。”
  江欣凡放开了母亲：“嗯。”
  江蕙也从琴凳上站起身，牵起女儿的手，江欣凡轻轻回握。母女俩手牵手并肩走向楼梯。
  江蕙问：“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江欣凡笑着说：“陪妈妈。”
  江蕙也笑着：“那明天我们去骑马？”
  “好啊！”江欣凡开心地答应。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常带她去马场。她喜欢马，喜欢那种驰骋在风中的感觉。但长大后，因为学业、工作、以及种种原因，她已经很久没有骑马了。
  两人上到二楼，走到江欣凡的房门前。江蕙放开女儿的手：“晚安，宝贝。早点卸妆洗澡，早点睡觉。”
  江欣凡乖巧地说：“好的。晚安，妈妈。”
  她开门进入房间，江蕙看着她关上门，然后走向自己的卧房。
  江欣凡关上门后，房间里很安静。这一晚像一场华丽的梦，鲜花、礼服、音乐、舞蹈，还有迈尔斯温暖的目光，以及那句“今晚你很美”。
  她脱掉高跟鞋，走到梳妆镜前。开始一件件取下那套昂贵的定制珠宝，发饰、项链、耳环、手镯、戒指……每一件都璀璨夺目。她将它们一件件小心地放回首饰盒里。将首饰盒拿进衣帽间，打开岛台柜内专门存放贵重珠宝的保险柜，将首饰盒一件件放进去，锁好柜门。
  然后，她站在衣帽间的大落地镜前，开始脱那件繁花礼服。礼服的拉链在背后，她小心地一点点拉开。丝滑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镜中的人从华丽的公主变回了真实的自己。
  她将礼服挂在专门挂礼服的定制衣架上，明天母亲会让专业人士取去清洁和保养。挂好后，她看着那件礼服，心里涌起一丝不舍。这是母亲耗费半年心血为她设计制作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礼物。她一定会好好珍爱。
  她随手取下一件丝质睡袍，随意穿在身上，束上腰带。走回梳妆台，准备开始卸妆。
  突然，梳妆台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哥哥李明焕的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