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十一月九日(7)
难以想象。如此多人寻觅如此长时间的望乡旧船,居然就这样在异乡陌生的大山中与众人不期而遇。
“这里是望乡号。”时云舒盯着那几个字眼,一瞬间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那么多人找了那么久。他们甚至因为想找它而跑到了中空地带。结果这东西居然在这里?
“虽然过程一塌糊涂,不过至少我们得到了一部分想要的结局。”余挽辰偏头看他,神情里有一份不可置信的恍惚和诧异,“这真是……非常奇妙。”
“嗯?什么?”安卡苕瑞仍在状况外,“你们认路了吗?”
“不。不过,也许我们有机会给它一条路,返乡的路。”时云舒说着,他细细辨认起模糊平面图上的文字。
望乡号上可容纳数十万人,其中这些人的维生舱并非集中安置,而是分开放置、区块化管理,为的是希望能在极端情况下,也有条件保证最高的生存率。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遭遇天空城撞击后,时至今日仍有飘在宇宙里的望乡号船员被意外发现。
根据平面图示,三十七层甲板上共有两处维生舱安置场所,其中一处就在他们此刻行进路线的前方不远。
“我们在望乡号内。”余挽辰与另一边陷入天空城碎片内的二人及时沟通了信息,“我们目前位于望乡号三十七层甲板b5走廊。”
通讯另一头的二人沉默良久,半晌陆鸿影微弱的声音才幽幽传来:“望乡号?”
紧接着她的声音骤然变大了:“卧槽!这座山——”
这座山就是被泥土与植株埋葬的大半艘望乡号和残破天空城的混合体。
它就这么不动不摇地伫立在那儿,成了个当地人口中的危险传说,原来这不过就是灾难后幸存的一大块废墟罢了。
“卧槽卧槽卧槽……怎么会,找了这么久,结果居然在这么远的山里……”她喃喃着,一副难以置信的声音。
“当时与望乡号意外撞击的是哪个天空城?”时云舒问。
“……是不死之城。”温红豆加入进来,“我之前查过,不死之城因为与望乡号撞击碎裂,大体上分成了三块。一块之前出现在麻乌附近,现在已经沉没。一块位于普罗日落之海深处,另外一块也许就卡在了望乡号上,成了它的一部分。”
余挽辰了然:“也就是说现在村子里的水源污染来自不死之城碎片。高山冰雪融水流过南山,携带着污染被村子里的所有人饮用……”
“咔啦。”
一声微妙的轻响自三人刚刚爬过的废墟下传来,那好像是其间有什么金属被异物挤压弯折的声音。
余挽辰瞬间止了话音。他示意身旁二人不要动,自己则缓缓弯下腰,将照明设备指向刚刚大家爬过的缝隙。
下一瞬一只手自那缝隙之中猛然冒出,手中枪已上膛,余挽辰随即向后躲去,感到有一刻自己已经与那枪口头顶了头,他几乎能看到那枪膛深处指向自己的缓解剂——
一声枪响。
那只持枪的手被射穿了。
时云舒一只手稳稳地持着枪,他抽空看了眼一旁的安卡苕瑞——可怜的安卡苕瑞,它不幸被击中了,但好在这东西——缓解剂——对它根本没什么负面影响。
甚至因为这东西,它现在感觉更清醒了。它体内因饮用此地水源而缓慢堆积起来的天空城污染在被清除。
剧烈的疼痛令那只手扭曲,它抽搐着用力向废墟深处缩去,于是废墟内传来更多不加掩饰的微妙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卡在了里面。
与此同时,半残的灰门突然出现,苟延残喘地打开道缝隙。
有金属软管一样的怪物溜了出去,它顺着废墟间的缝隙爬进去,所有人都向那狭窄的缝隙处看去——灰门行为常是粗暴,他们现在深处地下,站在这艘近五百高龄的飞船内部,万一这地方一个意外突然崩塌,大家就真的可以两眼一闭直接等死了,甚至都不需要让谁来埋葬,毕竟他们本就在地底。
然而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的,那处本就坍塌的通道并未有突然彻底崩坏的迹象。
明晃晃的灯光照射下,只有一个人头十分突兀地、莫名其妙地自刚刚他们钻出的那道缝隙间被灰门里的软管怪物拉了出来。
那个人看起来像是原本打算平躺着爬过来的,不然没法解释它为什么会就那样直愣愣地从废墟缝隙间探出头来,以一种近乎平躺着的姿势看到了另一边的三人。
如果忽略掉现在的环境,它的姿势很像是在沙滩上晒太阳。
紧跟着,随着头部被拉扯牵引,它的一条手臂也冒了出来,那手臂可真长,它看起来似乎是霍阿克雷人——这村子里除了安卡苕瑞还有其他霍阿克雷人吗——然后是另一条长长的手臂,那条手臂尽头连接着的手已经被打穿了,接下来是第三条手臂……等等?
随后第四条手臂也顺势探了出来。
它整个人的前半身都被扯了出来,四只手都在拉扯颈子上缠绕着的金属软管一样的怪物,张牙舞爪如一只巨大蜘蛛的半身,躯干上带着很多划痕,它看起来身躯很庞大,倒说不上胖,只是有种莫名畸形的扭曲和庞大。
扯到这种程度,那软管怪物也扯不动了。
或许是那裂缝于那大蜘蛛人而言有些窄小,当前半身通过裂缝,它四只手臂拉扯着颈子上的软管怪物,还顺便借力以近似海豹式的姿态舒展了一下身体。
也就是这一个动作,令所有人都看到了它胸前——或者说脖子上——反正就是除了刚刚那个平躺着的头之外的另一个头。
那颗头颅,是属于此地村长的。
村长——那个村长,它长得很像人类,但它曾表示自己并非人类,它的体型看起来也的确不似寻常人类。
它平日里总是穿着十分肥大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臃肿不堪、肥肥胖胖、弓腰驼背,还自称是什么“颠倒人”,尽管在座的根本就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有哪个人种叫颠倒人。
什么颠倒人。它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人穿插生长在了一起,有种怪异如电子游戏里人物相互穿模了似的荒唐怪诞。
——穿模?
时云舒手中的枪支指向这个怪异蜘蛛人的其中一颗头,余挽辰的枪则指向了它的另一个头。
安卡苕瑞站在一旁,已经没了尖叫的力气。它是能认得出这人是村长的——至少,一部分是。
“你是谁?”余挽辰指着那颗来自霍阿克雷的头颅说,“你为什么要追我们?”
“是你们先突然闯进我的家门开枪杀人的!”属于村长的那颗头发出了凌厉的声音。
这倒是不假——是的。的确。没错。
他们已在反复的时间回溯中麻木,并认为维滋利十恶不赦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但很显然,这对于村长来说是完全不合理的,而它为了寄居于自己的村庄里的村民去报复施害者简直再合理不过了。
“我就知道!天上来的人会招来噩运!”属于霍阿克雷的那颗头也发出了暴怒的声音,“我就说我们应该早些下手!一拥而上吃掉他们!从最一开始就不该听维滋利的,为什么要分开处理?本来今晚只用宰一个人就好,现在四个都没处理好!”
“吃掉?”时云舒蹲下去,他将枪口抵到村长的那颗头上,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村子里最近新来了个沐洲人吗?”
村长没肯定也没否认,他只面无表情地说:“他的肉不多,不够我们这么多人吃几顿的,真可惜。”
时云舒像是气笑了,他后槽牙微妙地上下磕碰一下,像是渴望咀嚼面前人的血肉。
余挽辰问:“‘本来今晚只用宰一个人’,那个人是哪个?”
“维滋利说那个黑头发的女人可以卖得很贵。她的生物信息非常值钱。”霍阿克雷人头说着,它甚至舔了舔嘴唇,像饿了似的,“但要我说,值钱就说明她有与众不同的地方,那我们更应该把她吃了。我们会把她一切的与众不同和优势之处都好好吸收,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她床下的字条,也是你留的?”余挽辰追问。
“字条是我留的。”村长的头说。
时云舒用枪口敲敲村长的头:“所以,你胡编乱造些莫须有的情报,把她引走,只是为了想把她吃了。”
“不。我准备把她卖掉。她很值钱。”村长的头说。
“我们明明说好了要把她吃了!”霍阿克雷人头震声道。
“我们不能吃她!你知道她在黑市上能卖多少钱吗?”
“赚再多钱也不如落进肚子实在。我们需要营养!要我说别管什么传统了,每次都把内脏卖掉岂不是和埋进土里一样浪费?我们应该吃了那些健康的内脏!”
“你这头猪!”
这两颗长在一个身体上的头吵了起来。
时云舒一枪托砸在村长的头上:“别吵。安静。”
这一砸,村长的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它顶着满头的血说:“我没有用莫须有的情报把她引走,那都是真的。维滋利知道,我也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