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武安城是建在江上的城。
其实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建, 只是和秦妙想的整座城在江上不同,武安是环江修建。而环的江也不是外面蜿蜒的大江,是人力用渠坝分出来的小江流。
武安城以它为界, 分了东西两边, 不管是雨季还是旱季, 平日城内用水十分方便, 城外不远处的村镇也由此再分水流灌溉农田。
如果说小江方便城池,以及前后村镇,那么南武大江, 便覆盖往下几百里, 灌溉数十万亩良田,益百万人。
不过江水汹涌,易翻腾淹地,光凭它自然发展肯定不行。
武安城外层层堤坝, 不说远了, 光是武安外上下游十里距离, 便有三道河坝渠口, 分层控流, 层层灌溉, 造就了武安附近万亩美田。
这可是大延难得的丰饶地界,每年产粮千万。
它还挨着都城。
也因此,武安水坝一旦出事, 影响万千,这一点, 朝堂之上的人也知。这边的堤坝水渠每年批大笔资金修缮,也有人专门看守,避免出现问题。
奈何, 总有些蠢人自作聪明,又碰上明年,几十年难得一遇的暴雨季,雨水短短时日积累,超过警戒线,原本能分流的渠口因疏于修缮,水口堵塞,难以疏水。
洪水汇在一起,聚力冲垮渠坝,带着摧枯拉朽之势,一路毁掉下游闸口,淹四方良田民居,引数万人受灾。
那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新皇登基之后第一届科考,便以一个义字、以十年来最多的招录人数,叩在无数考生心头。
城外江边。
秦齐静静地看着现在平缓无害的江水,仿若能看到平面下蠢蠢欲动的江龙,它潜伏在此,等待时机便会掀起巨浪。
梦里它等到了。
现实。
“好好趴着吧。”秦齐静静地看着江水,唇角微微扬起,声音轻轻,带着两分嘲意。
若晚一年,这个月份,他也无能为力,只能想办法提前疏通百姓,这数万亩良田,无数的屋宅,也只能随水毁去。但现在还有一年时间,足以将其重新修缮维护,也足矣,将事实调查出来。
是人是龙,都别想起来。
秦齐这般想着。
“你说什么?!”正蹲在河沙上挖河贝的秦妙猛地抬起脑袋,竖着耳朵,警惕地看着他。
他们昨日到的武安,在城池闲耍一日,第二日就来城外河堤处游玩。这边河堤延续五十里,上下三道河坝水渠,他们来的就是中间的位置,这里离城最近。
现在还未到雨季,雨水少,河堤两岸水床干涸,铺着细细的河沙还有鹅卵石,对于少有到河边的人来说格外有吸引力。
秦妙向来讲究爱美,但也喜欢玩乐,一玩起来便不在意其他。一到这边,她就拎着小竹篓在河床上捡漂亮的鹅卵石和沙贝,捡着捡着还挖起了洞。
此刻,她正站在半人深的沙坑里,手上捏着一把小铲子,手上衣服脑瓜子上全是沙,警惕地看着秦齐,生怕他用沙子埋自己。
她自己埋可以,别人不行。
秦齐嘴角一抽,没好气:“玩你的去,大傻子。”
“你才是大傻子,小心我告姥姥。”秦妙抓起一把沙子扔了过来,一股江风吹来,她张着嘴吃了半嘴沙。
“呸呸呸呸——”
“秦齐你个讨厌鬼。”
秦妙越想越气不过,扔下手里的铲子竹篓,跳出坑去追打秦齐,反正都是他的错。
身后的坑里,同样一脑袋沙的慕清雅懵懵地看着表姐的背影,再看看空荡荡的坑,左看右看,继续埋着脑袋挖。
表姐说了,坑底下有脑袋大的贝壳,她兴致勃勃,试图将其挖出。
除了她们,其他小子也半斤八两,甚至更为狼狈。他们一个个穿着简单短衣,在沙滩上蹦蹦跳跳,打滚翻跟头,就差跳到江里面玩水了。
而这些孩子,基本都是二房的。
毕竟大房的老大老二已经长大,跟着大人队伍走了,剩下一个老四慕清彦,混在二房五个娃娃里,着实不起眼。
远远的,穿着白衣、鹤骨仙风慕子晋和江明月夫妻俩眼皮子跳动,使出全身力气,才压下把人唤回来的冲动。最后眼不见为净,他们直接跑到一边的江口上吟诗去了。
夫妻俩今日依旧是不食人间烟火不接地气的一天啊。
另一头,秦书坐在岸堤上,她的旁边是同样悠闲的傅千妤和慕流萤,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不过她们悠闲,便总有人忙碌。
小厮们在旁边立起棚子遮住太阳,旁边的丫鬟们则收拾新鲜的果蔬茶点,又拿起锅炉熬煮银耳粥,烧炭弄着烧烤……
从嫌弃到享受,秦书经过了两天。
她觉得,她一定是被这些个好逸恶劳的人影响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秦书左手端着酸酸甜甜的酸梅汤,右手捏着一块松糕,腰后还靠着一软垫,透过棚子看着外面的太阳,忍不住发出感叹。
“我以前多勤快一人。”
傅千妤靠在一边,手上拿着九连环解着,长长的护甲闪闪,她问:“怎么,看不惯我们铺张浪费,兴师动众?”
秦书伸着懒腰:“也就一点点吧。”
她以前可是干活的人。
傅千妤也不生气,带着些意味深长道:“这人啊,活得就是这么几十年,谁说得准能富贵多久。这该享受的时候装模作样,等到没法子享受了,哭再多又有什么用?”
秦书挑眉:“您倒是看得开啊。”
傅千妤:“看得看看不开又如何?人这一辈子,谁说得准?像九哥,就他年轻时候,谁能想到他能当皇帝?”
可不就是谁都没想到,才让她捡了个便宜,牵着这关系,硬生生多富贵了几十年,连带着老慕都蹭了个国公爷。
再下一代,又有慕流萤这么个太子妃。
这是实力吗?不,当然是运气,而运气这玩意儿,又是最说不准的。
傅千妤笑:“所以说啊,你这孩子,该吃吃该喝喝,少思少想,这永安城,这朝堂之上的事情,可没那么复杂。”
秦书悠悠:“也没那么简单吧?”
“简单不简单,还不是看是谁?”傅千妤叹了口气,看着面前残旧的堤坝,神色带上两分幽怨,“没良心的家伙,也是我老了,若是我年轻时候——”
秦书挑眉:“年轻时候又如何?”
傅千妤微笑:“我现在去把城里的王八蛋拖出来打。”
秦书:……
总觉得这个王八蛋不止一个。
傅千妤看着秦书尴尬心虚的模样,轻哼一声,没多说什么,继续解着手上的九连环。这玩意儿她从小玩,早就掌握诀窍,没一会儿工夫,只听咔嚓一声,九连环就解开了。
秦书对这个没兴趣,她懒洋洋坐在那儿,看向底下河床上,已经快把自己埋在坑里的闺女,扯扯嗓子:“秦猫猫,滚出来。”
底下,秦妙依旧沉迷在挖坑的快乐之中,一上午的时间,她已经挖出一个自己这么深的大坑了。不过这边只是干涸了,不是干枯。
坑浅还好,坑深了以后,底下江水就冒了出来。
沉浸在兴奋中的秦妙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她缩着脑袋,心虚地看着已经被泥水浸湿的裙子,思考着不着痕迹地把裙子换了,还不会被发现的可能性。
“秦猫猫——”
亲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起一开始已经多了些不耐,再不上去,她可能又要挨打了。
秦妙心虚着,在岸边丫鬟们的帮助下,浑身泥浆地爬了出来。这一上岸,泥水沾着沙子,更是脏得不像样。
慕清雅早在坑底出了水就溜了,这会儿看着狼狈、好像还要挨打的表姐,更是后退两步,有点小心虚。
但,但她真的挨不了打啊。
她小声:“表姐,姑姑打人是不是很疼啊?”
她可是知道的,她们一群人这次出门,就是因为表姐上次挨了打生闷气,特意哄她才出来的。
现在表姐又要挨打了。
那,那她们下次是不是可以走更远了?
想着,慕清雅又有些期待了起来,她出门时间更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秦妙幽幽地看着她:“你在想什么呢?小清雅。”
慕清雅下意识:“想去哪儿玩。”
秦妙磨着牙,伸手把一手的泥沙敷到她的脸上,然后撒腿就跑。
慕清雅半天才反应过来,跺着脚大叫:“猫猫姐——”
秦妙嘿嘿笑着,跑得更快乐,就这么泥沙越汇越多,等到跑到那边歇息处的时候,更是不能看了。
饶是秦书这么不讲究的人,眼皮子都疯狂跳动,更别说其他人了。像是慕流萤的贴身丫鬟们,都下意识挡在人身前了,生怕被她被泥水溅到。
秦书:“别过来。”
秦妙紧急刹车,站在距离她们棚子两米的位置,顶着糊着泥浆的小脸,露出整齐白牙:“娘~”
秦书目光扫过她湿漉漉脏兮兮的衣服,冷笑:“你可真好意思。”
秦妙不敢顶嘴,就咧着嘴笑,撒娇道:“娘,好冷啊。”
冷是不可能冷的,太阳正挂在她脑袋上呢。
秦书看着她飘忽的大眼睛和红彤彤的小脸,没好气:“让丫鬟去江里打两桶水,洗一下把衣服换了,显眼包。”
“放心吧娘。”秦妙仰着灿烂的笑容,拎着裙摆,哒哒哒又开始往回跑,一直跑到江水边直接踩了进去,咯咯笑着:“娘,你看,这样多方便啊。”
“秦猫猫——”秦书额头青筋跳起,怒吼一声,眼看着就要起身去收拾人了。
“哎呀,好了好了,难得出来玩一次,和孩子计较什么。”傅千妤拉住了她的手,把人按在原地,笑,“猫猫有数的,边上水不深,再说,旁边还有丫鬟护卫看着呢,别担心。”
秦书:“我才不担心,她会水,我是生气。”
这丫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给点阳光就灿烂。
傅千妤看了看那边欢笑的小家伙,心想,若是自己年轻的时候,她也得气,但现在不是老了嘛,就喜欢看这种鲜活的人儿。
她笑:“多大点事啊,我发现了,你这人心眼子小,都说宽以待人,严以律己,到你这都反着了。”
秦书冷笑:“我也发现了,你这人是真上年纪了,什么事都看得开。”
傅千妤一噎,倏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再多说两句,我也可以教教你该怎么暴躁地教女儿。”
秦书:……
好烦。
她就当没听见,转过脑袋,远远的江河对面。
堤岸上,秦衡和慕盛远正带着一群年轻人观测堤坝水渠,实地考察一下。
祁时、祁文、慕流北、慕清源、慕清霖还有秦齐。
理由也很正当,来都来了,肯定得看一看,学一学。
这一群人,一个未来太子,一个未来王爷,两个未来国公,两个没文化的,怎么也得看看。
南武大坝建在江水浅水处,坝长五百米,高近十米,渠宽三米,进水闸高三米,远远看着十分巍峨,站在上面却平坦又宽阔,不过也得小心别踩空摔下去。
现在旱季,江水浅处也就一两米深,摔下去可得疼人了。
“南武大坝,是建朝初,由工部孙涛带头修建的,建成以后,消了江水周遭的洪灾,惠及数十万亩良田……”
祁时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这些民生,他知道自己要来南武县之前特意了解了一下,此刻也能说个大概。
说完,秦衡和慕盛远点了点头,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是个用功踏实的好孩子。
能当大任。
祁时松了口气,就往后退回队伍,一退,本来满满的人,现在站着正正好,一点儿也不挤。
往后一看,祁文、慕流北和慕清霖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灰溜溜跑走了,明显对这个提不起兴趣。
只剩下慕清源和秦齐两个好学生,笔直而立,左右看去,眼里都是智慧和思索,察觉到祁时的目光,他们看了过来。
三个好学生目光对视,相视一笑,继续跟着两个长辈往前,看着堤坝。
至于学渣们,只要不掉江里就行。
……
堤坝是建朝初年建的,已有百年之久,总体结构肯定没问题,只是每年修缮的区别。若真材实料维护,河堤千年也能用,若不好生维护,不过两三年便毁了。
秦衡不是个冲动的人,也不是什么耳根子软的人,那日听了秦齐的话之后,也没直接听信,而是找了擅水的部下过来查看。
这一看,果真有问题。
最直接的,就是江岸边的河堤,土质松软,浸泡过久,新旧掺杂,明显有以次充好痕迹,再看附近蚁虫,已经超过朝廷标准,明显久未处理。
这都还勉强能看,问题最大的,还在那疏水的渠坝,裂缝不休、砖木不坏、闸门木料材质不行、闸口堵塞……
这些在旱日都不算什么,可遇上暴雨,就不好说了。
不过危害到底只是推测,此事也不在秦衡管辖范畴内,他现在风头正盛,并不想揽这种事,但这种事知道了也不能不管,他便打算把事情推出去。
他回朝时间短,没什么熟人,他也不信任那些人,想来想去,这事唯有盛国公府最合适。他们知道了,太子也就知道,太子知道,陛下也知道了。
陛下知道了,事情就有人扛,有人出钱出力了。
秦衡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只是任务性的,也无所谓掩藏不掩藏,就这么带着一行人沿着堤坝走过,挖挖白蚁,铲铲杂草,掏掏蛇洞……
‘好玩’得慕流北带着家里小子们又屁颠屁颠跑回来了。
祁时却笑不出来。
他们又走到水渠之上,走过破旧损坏的闸门、走过被泥沙淤堵的水口、走过开裂带空洞的渠面……
到了后面,慕流北几个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一句不说。
秦衡背着手走在最前,突然停了下来,轻轻抬脚碾碎渠面上被水泡软的夯土,再一脚踩掉最外层已经脱落发朽的石砖。
石砖落入平静的水面,砰的一声,水花溅在坝上,又掀下几只虫蚁。
秦衡沉声:“你们几个小心别踩滑掉下去。”
祁时扯扯嘴角,只低声:“多谢姑父提醒,我,我看着的。”
也不知看的是脚下的砖,还是这矗立百年的渠坝。
身后,慕盛远眉头紧锁,只是深深地看了眼秦衡,却也没有开口询问,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只是把最小的小八抱起,免得人皮实掉下去了。
慕流北赶紧也把小七抱上,看着宽阔的旱水季平静的江面,有些迷茫。
就在永安城百里之外的地方,就在这天子脚下,就这么明显的问题,一直以来就没人发现,没人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