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知道啊, 可是知道有什么用?”
“我拿什么治理修缮?人在哪里,钱在哪里,材料又在哪里?”
……
武安城县衙内, 原本应该暗下的县衙灯盏透亮, 衙役们守在最外, 平日在老百姓眼中高不可攀的县令, 此刻跪坐在地上,神色惶惶,无奈又悲愤。
“就算人我们可以招劳役, 材料呢?只能将就着维护了。”
“我可没看出维护的地方。”慕流北撇着嘴, 嘀咕着。
他的身侧,祁文和慕清扬都跟着点脑袋,神色十分怀疑,认定这人在推卸责任。
别以为他们会被糊弄。
县里县尉刘盛是个暴脾气, 若是其他人开口他还能怂一下, 几个毛头小子, 他下意识就开口。
“你个黄毛小子懂什么, 若是没有维护, 你以为那河堤还能好好的, 还能走人?也就是现在是农忙季节,还抽不出空来维护,你们若是下个月来, 能看出个毛。”
慕流北瞬间红温:“那也是以次充好,装模作样, 你还骄傲了?”
刘盛脾气不好,但不是傻的,他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下官没骄傲, 也不想以次充好,但就上面给的那仨瓜俩枣我们能干什么?”
慕流北见他如此,又有一些不自在和心软,但还是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他们不给,你们不会要吗?这么大的地方就没一个人管事儿?这武安城不管,淮安府不管,你们不能上书陛下?”
祁文和慕清扬跟着点脑袋:“就是就是,我看你们就是装的。”
无论是刘盛还是县令狄高翰,都被他们这天真模样噎住,无话可说,只是视线飘忽地看向几个大人。
“把他们带回去。”两道声音同时开口。
是傅千妤和慕流萤,两个当娘的看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都觉得眼睛疼,还是赶紧带下去吧。
慕流萤微顿:“娘你安排吧。”
傅千妤没和她客气,挥挥手,往人群中指了指,就让侍卫把二房的小娃娃们还有大方的慕清扬,亲儿子慕流北和外孙祁文全部带走。
剩下的,都是些稳重孩子,没问题。
沦为和小孩子一个待遇,慕流北几个不乐意,赶紧叫冤,并且表示再不说话了,就想着留下来。
但此时不是玩乐,傅千妤没理人,让人继续带走。
很快,现场就剩下了盛国公府的两房大人,和沉稳的长孙慕清源,以及慕流萤,还有秦书一家子。
作为在场仅有的女娃娃,秦妙老老实实站在自家娘亲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虽然一双大眼睛溜溜转着,但嘴巴闭得紧紧,一个字也不说,生怕也被带走。
作为看热闹的常客,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她心里门清。
当然,她不被带走的最主要原因还是秦书。
在场的人都是门精,自然知道秦书对两个孩子有多看重,便是他们,她也不可能同意秦妙被私底下带去。
留下也就留下吧,这也是个聪明孩子。
从底层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看着再是天真娇俏,也不是家里孩子能比的。
傅千妤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回武安县的众人身上,落在领头人狄高翰身上,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模样,沉声:“为什么站在城外?光是淋雨,这个苦肉计可不够。”
狄高翰苦笑:“下官并无此意,下官不敢瞒郡主,郡主,你们一进城我便知道了,只是不敢打扰。”
傅千妤:“若不知道才瞎了眼,只是我以为你会派帖子来拜访。”
他们这么一车人,又是禁军,又是兵马,眼瞅着都不简单,城卫若不通报一声,才是渎职。
狄高翰苦笑:“本该如此的,只是,没想到您们会去堤坝游玩,那儿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感兴趣的人可不多,偏偏您们就来了趣。”
他知道他们过去,就偷偷派了人去查看,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反应。若他们视而不见,此事就继续略过,若惊怒难平,这事情也有了着落。
狄高翰除了惊慌,更多的还是安心。
傅千妤淡声:“看来这些年过去的人不少。”
狄高翰沉默良久,长长叹气:“是啊,来了又走,走了就不来了。我一开始提心吊胆,到了后面,也就这样了。”
傅千妤:“你倒是看得开。”
狄高翰:“这哪儿是看得开的,只是无力罢了。郡主你们这一来,下官这些年提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反正再差,也不能比现在还差。
狄高翰从没想过这事能藏一辈子,只会想到时候需要顶哪些罪,现在堤坝未出事,就被发现,怎么不是好事呢?
傅千妤居高临下看着他。
狄高翰今年四十了,不知道是年纪大,还是因为压力大,已经白了半头,他先前在外面淋了雨,浑身湿透,官袍贴在身上,额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他跪在地上,沧桑而颓疲。
不只是他,他身后武安县一众官吏皆是如此,暴脾气冲动的刘盛、沉默不语的主簿、畏畏缩缩的县丞……
武安县所有有品有级的官吏都在这里,可以看出狄高翰在武安的威信,也能看出,他们所有人都对堤坝之事心知肚明。
南武大坝之事,他们没一个人脱得了手,却也没一个人能真正掺合进去。不过是些虾兵小将罢了,在洪流中作不得数。
汇聚起来,也总能掀起点什么。
傅千妤沉声:“你们既然有备而来,也别卖关子了,把东西拿出来吧。这事,盛国公府定会给武安百姓一个交代。”
狄高翰没有说话,他抬首看了眼傅千妤,又看了看另一侧的慕流萤,最后,隔过一群人,看向最后边坐着的秦书。
上面这么多高个子的人顶着,秦书对这些事兴趣不大,此刻正打着哈欠,嘴里还嚼着一块蜜饯。
乍然迎来所有人的目光,她嚼东西的动作一顿,带着果实一起咽了下去,看向狄高翰,震惊:“我?”
同她一起看过来的,还有秦衡凌厉冰冷的目光。
这人当着那么一群人的面,特意点出秦书,但凡在场有心胸狭窄的人,都少不了不舒服。
狄高翰心下一紧,垂下头,避开眼,有些紧张道:“下官听说,镇国公夫人来自民间,一路颇有波折,想必,也更能明白下官的为难。”
秦书恍然。
哦,就是挑软柿子捏呗。
她乡下长大,才回来没多久,沾不上多少贵气,还有太子妃有‘矛盾’,在一堆人中看着最能把东西呈上去,而不被压。
就算最后呈不上去,起码也能给他说两句好话,再把堤坝烂摊子理一理。
秦书杵着下巴:“你难不难的,关我什么事?我当年那么难,也没见你帮我啊。”
狄高翰脸色一僵。
这以前都没见过,要他怎么帮?
“别以为你们就清清白白了,我可不掺合你们这些破事,谁背锅谁扛事与我无关,只要最后这渠坝重新弄好,不影响百姓就好。”
秦书不太在意地说完,拉着旁边耳朵都快立起来的秦妙站了起来。
她才来都城不久,光记都城的那些人家就够头疼了,他们那些弯弯绕绕往下的关系,秦书暂时没这个闲工夫记,她自然不知道这边事情和江家有关。
但是想也不简单。
左右事情都放明面上了,堤坝总有人修,其他的再弯弯绕绕,也不归她来管。
秦书对着傅千妤她们摆手:“你们处理吧,猫猫玩了一天的沙,我得带她回去收拾收拾。”
她一走,不用招呼,秦衡和秦齐也跟着站了起来。
一家四口都摆明了不掺和这事——秦妙倒是想掺和,但胳膊正被拧着呢,也只能老实退下。
衙门里,傅千妤看着他们几个的背影,无奈又好气:“这到底是谁先招的事啊。”
慕盛远赶紧安慰她。
只慕流萤却是松了口气,此事涉及江家与太子,她其实也不太想秦书掺进来,倒也没别的深意,就是想维护那点体面罢了。
别人就也罢了,唯独秦书,傅千妤不愿她见自己半分难意。
……
盛国公府的众人留下问着内情。
秦书带着丈夫儿女悠悠离开,若是早年,她可能还会忍不住好奇心,现在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耐心好得很咧。
反正好的坏的,最晚等到她回城了就能知道。
秦书是这么想的,但事实上,第二天一早,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跟你说啊,这武安城属于淮安府,里面的府尹……”慕流北最终还是得到了他想知道的,奈何大家都知道,他也不能和家里几个萝卜头说,就跑来秦书这边马车嘀嘀咕咕。
一车的人里,秦妙听得最为起劲,她一会儿捂嘴,一会儿瞪眼,脸上表情那叫一个丰富,让人看着就想说下去。
慕流北一骨碌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也就全都说了。
秦书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事,会牵扯到江家。
江家啊。
她和江家倒是有缘,前有在吴巨县时候的县令江明舟,后有他亲姐也就是她的二嫂江明月,现在出门游玩,还能碰上他们家的事。
若说起江家,那也是几百年的世家了,从前朝算起,到现在就没断过代,一代一代,总能出些人才。当然,最风光的也就是这一代了。
前有皇后,后有贵妃,太子、王爷,都带着江家的血脉。
按理来说,这般显赫的情况下,江家应该风头正盛才是,但恰恰相反,他们家在都城却格外低调。
为了避嫌,江华楚和惠王少有江家人走动,至少面上是这样的。而不用避嫌的太子因为当年之事,一直更亲近盛国公府,待后面娶了慕流萤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江家就这么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论情面,比不过盛国公府,论官职,又拼不过顾家有首辅。
而太子良善重情,又讲究公平正义,日后登位,也会是一位合格、任人唯贤的君主。
于百姓来说,这自然再好不过,但若江家想要更进一步,这自然不太好。而比起他,惠王自大张扬,虽然和顾家结亲,但胜似结仇,日后定然不会重视顾家。
反正都是江家孩子,他们选择惠王也不奇怪,就连这件事,若是事发,他们甚至都能往太子这边推去,再撇去一部分江家人。
比如说江明月他们这一支。
如此,他们也能顺理成章和太子一脉彻底脱离,靠向惠王。
可惜了啊。
……
秦齐靠在车窗边上,看着外面欢笑的百姓,心想,若是他们没有走这一趟行程,事情确实会按照推理的这般发展。
梦里的武安县受灾以后,陛下大怒,下令彻查此事,但那个时候,江家人已经从淮安一带退下,而武安这边,狄高翰等一众官吏‘畏罪自杀’,掩盖最后的证据。
剩下的模糊证据,也作不得数。
反倒是太子,因为此事亲自下来赈灾,中途被爆身份,引起灾民暴动,混乱之下,不幸落水。
这种情况下,换一个人当太子,他的位置已然悬落。
但这些人明显低估了陛下对太子的信任,也低估了太子身后的慕流萤和慕家一众,甚至不会想到,到了这一步,顾家依旧选择站太子这边。
到了这一步,惠王的野心再也藏不住,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就像现在。
有些东西一旦露了出来,就再也藏不住了。
秦齐光是想到此事爆出之后那些人的反应,嘴角便不由扬了起来,再看外面的热闹也更觉顺眼。
挑担子的小贩、往来不断的车夫、吆喝着唤人的小二……
不过半年的时间,这些在以前寻常的事情也变得稀奇了起来。
他含着笑,细细看着外面的人流,看着看着,神色微微一顿,唤了一声:“猫猫。”
秦妙正在那边听着八卦呢,不太耐烦:“干什么?”
秦齐没回头,只道:“过来看看,那个人眼不眼熟。”
秦妙认人非常准,见过一面的人都不会忘,这方面,他真没法比。
听到这话,秦妙来了好奇,两步蹿了过来,探出脑瓜子瞅着外面:“哪儿呢,哪儿呢,谁啊?”
秦齐精准地指着路边茶铺前的男人,带着些不确定:“那个大胡子旁边坐着的,蓝色衣服,有印象没?”
秦妙睁着大眼瞅瞅,再瞅瞅,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很快恍然:“啊,是那个啊,被秦黑咬了屁股的掌柜。”
她当初还得了一两银子的封口费呢。
“哪个?”秦书听着动静走了过来,也跟着看去,但没什么印象了。
秦妙小嘴叭叭:“就是那个啊,同福客栈那个睡了兄弟老婆跑路的那个……”
秦书一听这个,就有印象了。
那可是他们来永安城的第一站,当初还被斐清横带人特意找上门来呢。当时她势微,需要躲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现在嘛。
抓他也只是顺手的事了。
秦书眯起眼,再看了看他旁边身形魁梧、满脸大胡子的胡人,掀开正在行走的马车帘子便跳了下去,朝着人冲了过去。
秦衡想也不想直接跟下。
